第68章 利害关系

九月二十六号,礼拜六,上午。

居委会门口,塑料布底下两张纸。左边手写,右边打印。夜里下过一阵露水,塑料布里头蒙了一层白汽,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祁站在塑料布前头,灰夹克,手里捏着一卷打印纸。他看的是右边那张。

林见潮从巷子口过来,是去菜场的。他听见脚步,回过头。

"林工。"他说,"我不是来找你的。"

"嗯。"

"物业群里有人转了网上那一份,说指挥部说了,下湾贴的是个人意见。"他说,"我想看看门口贴的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又看了一眼左边那张,看底下那一排签名。

"你们把它贴在你们自己旁边了。"

"签了名的人议的。"她说,"九个同意,一个不同意。"

"底下写着,我看见了。"

他把手里那卷纸展开一点,又卷上。

"还有一样。礼拜五网上又出了一张,闫经理转到群里,叫业主签名。"他说,"标题我念一下——关于《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汛后修订征求意见的公告。"

他把纸往她这边递了递。

她没接。"给居委会。"她说,"当着人给。"

"今天礼拜六。"

门里头响了一声,卢会计端着一盒图钉出来了。塑料布右下角翘了一个口子,他是来按那个角的。

祁把纸递给他。卢会计先不看字,看纸边:"网上打的?"

"礼拜五晚上打的。"

卢会计从上衣口袋摸出笔,在纸角写:祁给,网上打,九月二十六日。写完才翻开看了看头一页。

"街道公开栏要是也贴了,"他说,"礼拜一叫两个人去抄,回来跟这个对。"

他把角按好,进去了。

祁没走。

"业委会那一张,叫听证申请。"他说,"闫经理起的稿。公告第三条说,跟修订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可以书面申请听证。闫经理说,业委会代表全体业主申,签了名就行。"

他停了一下。

"我那两台泵,是商场的。商场不是我的,我是管它的。我住的那一栋,是我自己的房子,车库在负一。"他说,"我算哪一样?"

林见潮没答。

"闫经理那一稿,引了这张的第一条。"他指右边,"'未经有关部门核实'。他写的是,请听证以经审查的方案和经核实的资料为依据。"

她脑子里一下就接上了:经核实的资料,那就是说,下湾量的,一样都进不去——

她把这一句停住了。这是她替祁读那一稿。祁没问她这个。

"我跟他说,"祁接着说,"那我们那张来函里头的增设排水,也没人核过。他说那是市政的事。"

"你签了?"

"还没签。"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你们下湾,申不申?"

"不知道。礼拜三周会。"

"你呢?"

"我不住下湾。"

祁看着左边那张的第一行,看了一会儿。

"那一行,你写的是你自己。"他说,"那也不算?"

"它问的,是方案落在谁身上。"

祁"嗯"了一声,又说:"节前,我定。"

他往中城那头走了。林见潮站了一会儿,也走了。走出去几步,卢会计在门里说:"林工,你看了没有?"

"看了标题。"

"标题也是看。"卢会计说,"我记一笔。"


九月三十号,礼拜三,晚上七点,轮值是卢会计。

来了十七个。湾心街的柴也来了,坐在马长顺后面一排,说他是来听的。

前十分钟是路。葛师傅说涵洞干。周稚念趋势:明天多云到晴。

"在办的。零点四二,晚二百一十九个工作日。"卢会计说,"明天起放假,到七号。放假的日子不数。"

"本人事。"

"我那一问,礼拜四递了。"马长顺说,"指挥部办公室收文窗口,回执写的,二十个工作日内答复。"

卢会计拿日历算。放假七天刨掉,他点了一遍,又点一遍:"十月二十九号。"

他记上了。

"林工?"

"没有。"


"听证那一张。"卢会计说,"礼拜一韩越、邱敏去街道抄的,一人一份,路上没对。回来跟祁给的网上那份,三样对。"

韩越念公告,邱敏念附在后头的摘录,卢会计拿祁那份对。

公告四条。一,汛期结束后,结合本汛期实测开展方案修订。二,即日起至十月三十日,公众可以书面提意见,送指挥部办公室收文窗口或者邮寄。三,修订涉及公众切身利益,依《临潮市重大行政决策听证办法》,与修订事项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可于十月二十三日前书面申请举行听证,本办依该办法决定是否举行。四,复演资料补充校核结果,按程序另行公布。

摘录三条。邱敏念得慢,念一条,停一下。

"第七条:……书面申请听证的,决策机关应当在收到申请之日起二十个工作日内决定是否举行,并书面告知申请人。"

"第九条:申请书应当载明申请人姓名或者名称、住址、联系方式,申请听证的事项,申请理由及与决策事项的利害关系说明。"

"第十一条:听证参加人由决策机关按照利害关系、代表性和报名先后确定。申请人人数较多的,可以推选代表。"

"一样。"卢会计说。

"一样。"韩越说,"街道那张是区里转发的,多一个转发的章。字一样。"

邱敏合上本子,没抬头:"'直接',是什么意思?怎么算直接?"

屋里有几个人去看林见潮。

"它没写什么叫直接。"林见潮说,"第九条叫你写一个说明。你写了,它认不认,是它的。"

邱敏点了一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申不申,"卢会计说,"谁申。"

"要申,就以组的名义申。"靠窗那三个里头年纪最大的那一个先开口,"十几个人,一个名字。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一伙的,有分量。"

"组不联署。"周稚说,"去年七月定的。要改,当众改,原字留。今天改不改?"

"我不同意改。"邱敏说,"组的名义,就是组替我写我的利害。我的,我自己写。"

"我也不同意。"马长顺说,"组里有人在斜线里头,有人不在。拿一个名字,写不清谁是谁。"

"我那一头,"葛师傅说,"在不在斜线里,我没对过。"

屋里有人笑了一下,又不笑了。

靠窗那人看了看周稚,又看了看卢会计的账本。

"那我不提了。"他说,"你们各签各的,人家看着就是一堆散的。我不签。记上。"

卢会计记:以组的名义申——提一人,本人撤;组不联署之规不改。不签,一(本人说:散的)。

"一张纸,事项写一样的。"邱敏说,"底下一人一行。名字,门牌,跟它什么关系,自己说。自己不写的,别人替写,写'本人说'。"

"八月十二号那一张,就是这么签的。"周稚说。

"事项怎么写?"

邱敏翻开本子,念她写好的那一行:"请对《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修订中,下湾片区的转移范围和转移时间举行听证。"

林见潮听着,脑子里自己已经排出了另一句——转移时间的确定依据,及其起算点。起算点三个字一出来,她就知道底下连着的是哪一个数。

那是她的数。她没开口。

"还有工程措施。"马长顺说,"涉及哪些地方。"

"你那一问在等它回。"卢会计说,"回之前,事项里写不写,你自己那一行里写。"

马长顺想了一会儿。"行。我那一行写。"


一人一行,是一个一个说的。

邱敏第一个。"西头。租的,一层。家里有个孩子。"她说,"叫我们几点走,是它定的。"

韩越第二个。"湾心街中段,斜线里头。"他写完这一句,笔停在纸上。"还有我妈。那一年。"

"第九条写的是两样。"卢会计把摘录又念了一遍,"申请理由;利害关系说明。"

"你妈那年,是你的理由。"周稚说,"住哪儿,是利害。两样都能写,写在两格。"

"那它会说,理由不算,利害算。"

"它说它的。"卢会计说,"你写你的。"

韩越把两格都写了。写到第二格,他停了好一会儿,写得很短。别人没看,他也没念。

"理由那一格,"他说,"我还想写九月十二号凌晨,涵洞。"

"写谁看见的。"周稚说。

"葛师傅和我。水从篦子里往上冒。篦子底下从哪儿来的,没看见。"

"就这么写。"葛师傅说。

马长顺第三个。"湾心街,房子是我的,斜线里头。"他一边说,一边自己写,"街道那张来函,我也签了。两张不是一回事。那一张,是叫它少画一点。这一张,是叫它当着人说,它画的是什么。"他又添一句,"'相应工程措施'是什么,涉及哪些地方。湾心街没楼上的十一户——据周稚、杜姐所数。"

柴在后排一直没出声。马长顺写完,回头看他。

"我不签这个。"柴说,"我签过一张了。一件事,我签一回。"

"不是一件事。"马长顺说。

"在我这儿,是一件。"

卢会计记:柴,本人说,不签——签过来函,"一件事,签一回"。

杜姐第四个。"我不认字。我那一行,我说,你们写。"她说,"叫走的时候,我得听得见。"

卢会计问她门牌,她报了,他照写。

"叫你们听得见,"邱敏低声说,"这是理由,还是利害?"

"都是。"杜姐说。

周稚第五个。"我住下湾。学校在图上是避险点,人往我那儿走。"

"那你当代表。"东头那个老头在门边说,"它第十一条写了,人多了可以推代表。"

"它写的是'可以'。"周稚说,"可以,不是得。它开不开还不知道。推谁,开了再说。我不当代表。"

老头张了张嘴:"那我也签。"

"你家在不在斜线里?"葛师傅问。

"我不知道。"

"那你那一行就写,不知道在不在。"卢会计说。

老头想了一下,脸有点下不来。"我回去对了再签。"

"我也是。"葛师傅说。


"林工,"韩越说,"你签不签?"

屋里的人都转过来。

她知道这张纸递到指挥部,拆开的人从上往下看,看到"林见潮"三个字,会先停在那儿。档案馆的公开目录里,这个名字后头跟着"原经办人"。那样一来,这张纸前头十几行,就都成了她后头的。

"不签。"她说,"第九条要写跟方案的利害关系。我住旅馆,方案落不到那儿。我那一样,是十年前签的,在档案馆,在注册那边,都有门。这张纸上,没有我的格。"

"你签了,"韩越说,"它看得更仔细。"

"那它仔细看的,就是我。"

韩越没再说。他在横格本上写了一行,这回没念。

卢会计记:林,本人说,不签——不住下湾;她那一样,另有门。


"放假。"马长顺说,"七号那天轮我,不开。"

"签字呢?"

"纸锁柜里。"卢会计说,"二号、五号,上午九点到十点,我在,再有一个人在。要签的来,自己写,或者说了我写。八号上班,递。"

"我去。"邱敏说,"早递,早数日子。"

"我跟。"卢会计说。

"写完了,错字找我。"周稚说,"别的不是我看的。"


十月八号,礼拜四,早上七点四十。

林见潮去菜场,要从居委会门口过。门开着,桌上摊着那张纸,四页,用一个黑夹子夹着。卢会计坐在桌边,邱敏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工。"卢会计说。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进去。

"十一行。"卢会计说,"葛师傅对了,指引上那条斜线,从他家后墙过。他写的是:线从后墙过,在不在里头,看不清。东头那个老头也对了,在外头。他还是签了,写的是:斜线外头,涵洞我天天走。"

"杜姐呢?"

"来了。"

杜姐从里间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豆腐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邱敏,从头念。"她说,"念完了我再按。"

邱敏从事项念起,一行一行念下去,念到别人的门牌就跳过去,只念名字和后头那一句。念到杜姐那一行,她放慢了:"叫走的时候,我得听得见。——本人说。"

"对。"杜姐说。

她接过笔,在那一行后头签。签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签完,她看了一眼。

"这回写小了。"她说。

邱敏把四页收齐,装进信封,没封口。卢会计锁了柜子,两个人往公交站走了。

林见潮去买菜。


傍晚六点,卢会计打电话来。

"递了。"他说,"收文窗口。回执写的:收到听证申请书一份,四页,署名十一人。十月八日。"

"好。"

"窗口的人收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第二份了。'谁的,没说,我没问。记的是'听'。"他停了一下,"二十个工作日。刨掉礼拜六礼拜天,十一月五号前告知。"

"好。"

"还有一样。"他说,"下午四点,姓祁的那个来了门口。我跟周稚都在,他当着我们俩说的。"

他翻了一下纸,照着念:"业委会那张,今天早上递的。我签了。我那一行,自己添了一句:地下车库负一层,泵按水位开;排到哪儿去,请一并说明。"

"他叫你们记?"

"他说,'你们记吧。'"卢会计说,"我记的是:祁本人说,卢、周稚听。闫经理那一稿写的什么,他没念,我们也没问。"

她听着,听到"排到哪儿去",手在床沿上按了一下。

"好。"她说。

电话挂了。


夜里,旅馆四楼。

她打开本子,写:十月八日,下湾递听证申请,四页,十一人,一人一行。邱敏、卢递。二十个工作日,十一月五号。

组不联署,没改。靠窗那位不签。柴不签,一件事签一回。

中城业委会也递了。祁本人说的,卢叔、周稚听。他那一行,是他自己添的。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九月三十号那天晚上,她心里排出来的是"起算点"三个字,那三个字后头跟着的,是零点三十二。邱敏写的是"转移时间"。邱敏那一句没有那三个字,递出去的,就是邱敏那一句。

又添一行:我不签。没有我的格。

这一行,她看了一会儿,没划。窗外头起了点风,河上有船在走,灯一点一点往下游去。零点四二,晚二百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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