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妥善处理
九月二十一号,礼拜一,傍晚,卢会计打电话来。
"又一封挂号。"他说,"指挥部办公室的。信封上头印着红字,底下手写的一行:下湾居委会,转门口公开栏张贴材料签名人。"
"你签的?"
"我签的回执。卢,签收,未拆。"他说,"邮递员这回没说不用加。他记得我了。"
他停了一下。
"信封背面还印了一行,本说明同时在指挥部网站公开。"他说,"网上的我不看。礼拜三,十个人当面拆。"
"好。"
挂了电话,她在床沿上坐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浏览器的图标就在右下角。
她等了一会儿,等脑子里那些东西往上冒——依程序,经审查,一个汛期。它们没有来。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自己坐在这儿,是在等它们来。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本子上只写了一行:指挥部办公室,挂号,写给签名人。卢签收,未拆。网上有,不看。礼拜三。
第二天早上,菜场。
东头那个老头比她先到。他站在杜姐的豆腐摊前头,一手拎着一把芹菜,一手举着手机,屏幕凑到鼻子底下,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该材料系部分居民个人整理并署名张贴,所列内容未经有关部门核实,不代表本部意见。"
他念完抬起头,看见林见潮,把手机晃了晃。
"指挥部说了。"他说,"个人意见。没核实。"
杜姐手里的刀没停,一板豆腐切成两半,再切。
"它说它没核?"她问。
"是这么写的。"
"那它说的是它自己没核。"杜姐说。
老头张着嘴,一下没接上。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像是要找出哪儿不对,看了半天,没找出来。
"林工,你看看。"他把手机递过来。
林见潮没接。
"写给签名的那一封,明天当着十个人拆。"她说,"拆了,跟网上这个对一遍。今天我不看。"
"网上的跟信上的,还能不一样?"
"不知道。"她说,"所以对。"
老头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往下划了划,又念:"第四条。对个人整理材料中涉及他人的内容,请张贴人妥善处理。"他抬头,"妥善处理,就是叫撤?"
"它写撤了?"杜姐说。
老头又划了一下。"没写撤。"
"没写,你就别替它说。"
老头"嗯"了一声,拿芹菜在摊子边上磕了磕泥,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就是问问。"
杜姐把两块豆腐装进塑料袋,递给林见潮,没松手。
"'他人',"她说,"说的是谁?"
"明天听。"
"明天念慢一点。"杜姐松了手,"念两遍。"
九月二十三号,礼拜三,晚上七点,轮值是周稚。
来了十六个。签了名的十个都到了。东头那个老头也在,还坐门边,今天没带人。
前十分钟是路。邱敏说涵洞干,篦子四周那圈泥晒裂了,裂缝一脚半。天气,周稚念趋势:明天晴到多云,没有雨。
"在办的。"卢会计念,"零点四二,晚二百一十四个工作日。"
"本人事?"周稚问。
"我那一张,礼拜五交的街道。"马长顺说,"窗口给了回执,上头写的,收到,汇总上报。别的没说。"
"我礼拜一交的。"韩越说,"一样的回执。"
"我也是礼拜一。"邱敏说,"添了那一句,另说的那一句。"
卢会计记:马,九月十八日;韩越、邱敏,九月二十一日,递街道。回执:汇总上报。
"林工?"
"没有。"林见潮说。
信封摆在讲台上。比许那一封大一号,白的,左上角一行红字印着"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挂号条贴在右上角。
"写给签名人的。"周稚说,"拆不拆,签了名的说。"
十个人一个一个说了拆。林见潮这回说在第四个。
卢会计拿剪子沿上沿剪开。里头只有一页,打印的,底下盖着红章。
"我念。"周稚说,"卢叔抄。韩越——"
"我昨晚打了网上那一份。"韩越从横格本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我没看完。打出来就折了。"
"那你对。"
周稚站在讲台边上念。
"下湾居委会门口公开栏张贴材料签名人:
"近期,本办陆续收到市民来电来信,询问下湾居委会门口公开栏所张贴有关Y0年北三闸站运行记录的材料。现说明如下:
"一、该材料系部分居民个人整理并署名张贴,所列内容未经有关部门核实,不代表本部意见。
"二、北三闸站Y0年度运行资料已由档案管理部门依程序处理,原件及现有著录不变。其中Y0年八月二日补送之运行记录更正说明,依当时归档程序办理。
"三、现行《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经Y11年汛前审查,总体可行,本汛期继续执行。临潮站水位达到警戒水位时,启动三级应急响应;预计超过保证水位时,按方案采取相应工程措施。复演资料补充校核结果,按程序另行公布。
"四、请广大居民以本部发布的预警及转移指令为准,避免因片面信息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对个人整理材料中涉及他人的内容,请张贴人妥善处理。
"本说明同时在本部网站'相关问答'栏公开。
"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Y11年九月十七日。"
她念完,没抬头,从头又念了一遍。杜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第二遍念到"妥善处理",她点了一下头,不知道是冲谁。
卢会计抄完,念自己那一份,周稚拿原件看,一句一停。对上了。
韩越把打印的那张摊开。
"网上的,四条一样。"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对了,一样。抬头没有,落款没有章。多了一行,在最前头。"
"念。"
"问:近日有市民反映,下湾片区居民在公开栏张贴材料,称Y0年北三闸站运行记录存在'有意改写'。请问情况是否属实?"
屋里静了一下。
"门口没这么写。"邱敏说。
她是第一个签的名。她没站起来,眼睛看着卢会计。
卢会计翻开账本,翻到八月十二号那一页,照着念:"有意改写:屋里议过。凭的四样,两样本人另说。这一行,这回不贴。"
"'称……存在',"周稚说,"是问的人写的,还是它写的?"
"网页上就一个'问'字。"韩越说,"谁问的,没写。"
"那就两样,并排记。"卢会计说,"网上问的一句;门口原字一句。谁写的问,没写。"
他写了。韩越也写了。
"一条一条来。"周稚说。
"第一条。"卢会计说,"'所列内容未经有关部门核实'。这一句,对。"
屋里有人抬了一下头。
"没人核过。"卢会计说,"门口每一行,写着是谁的,哪天说的,哪天抄的。写的就是没核。它说它没核,它说的是实话。"
"我昨天在菜场说过了。"杜姐说,"它说的是它自己。"
卢会计看了她一眼,在那一句旁边添了三个字:杜姐说。
"'不代表本部意见'。"周稚说,"门口也没说代表它。"
"第二条。"
韩越已经把账本往回翻了。许那封信的抄件夹在八月二十六号那一页,他抽出来,跟打印纸摆在一块儿。
"许的信:'Y0年八月二日补送的那一页,经指挥部核准,依当时归档程序办理。'"他念,"这张:'其中Y0年八月二日补送之运行记录更正说明,依当时归档程序办理。'"
他停住了。
"少了几个字。"葛师傅说。
"少了'经指挥部核准'。"韩越说,"他写了。它没写。它是指挥部,它自己倒没写——"
"为什么没写,"卢会计说,"没写。"
韩越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他低头在横格本上写,写的是前半截,写完念:"许信有'经指挥部核准';办公室说明无。两句都是'依当时归档程序办理'。"
"少的那几个字,"杜姐问,"是它忘了,还是不写?"
"不知道。"卢会计说,"它写的就这么多。"
周稚拿粉笔走到黑板背面,在十二旁边、许信那一行底下,写:指挥部办公室说明(九月十七日写,二十一日到,签名十人收):"依当时归档程序办理。"——无"经指挥部核准"。
她没画线。
"'原件及现有著录不变'。"韩越念,"六月网站上那一句,也是这个。"
"是我那一件办结的字。"林见潮说,"档案馆四月那张决定上的。"
韩越看着她,等了一下。她没再说。他在横格本上写:林,这一句是她那件办结的字。
"第三条。"周稚说。
马长顺在窗边坐直了。
"'按方案采取相应工程措施'。"他说,"去年十一月,我在门边问过,这是什么。"
卢会计把账本往前翻,翻了好一阵,翻到一页,手指压住:"去年十一月十九号。方案公开摘要第三条。'工程措施'——未写是什么。马问。"
"一年了。"马长顺说,"还是这几个字。"
"它这回也没写。"邱敏说。
"没写。"
邱敏转过头来。"林工,你知道是什么?"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林见潮手放在膝盖上。保证水位以上,一般的方案里写的是哪几样,她知道。北三闸那几个孔通到哪儿,她也知道。那是一般的方案,是她在所里十年看过的那些本子;这一本,她没见过。她要是说了"一般",出了这个门,就成了林工说的,下湾这一本里写的是什么。
"方案不公开,我没见过。"她说,"它写的,就这几个字。"
"那你猜呢?"东头那个老头在门边问。
"我不猜。"
老头哼了一声。
"那就再问。"马长顺说,"去年是我问的,没人答。今年它又写了,我还问。我写,我自己的名字。问它:九月十七日说明第三条,'相应工程措施',是什么措施;涉及哪些地方。"
"'涉及哪些地方',"周稚说,"你要问这个?"
"我那五个点在湾心街。"马长顺说,"我得知道,它措施到哪儿,到没到我那条街。"
卢会计记:马,本人,书面问"工程措施"是什么、涉及哪些地方,拟九月二十四日递。
"第四条。"
韩越先开口:"'避免因片面信息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去年八月那张答复里,也有'不必要的恐慌'。"
卢会计又翻,翻到去年八月底,找着了,点了点头:"有。照记。"
"'对个人整理材料中涉及他人的内容,请张贴人妥善处理。'"周稚念完,放下纸,"涉及他人。门口哪一行涉及他人,它没写。"
"那就一行一行看。"卢会计说。
他照着八月十二号那一页念:郑叔两页,郑德海本人说的出,整页出,那天立在门外头说的;陈工那一行,"见说明稿",是陈工自己定的写法;当班人那两样,门口写的是"本人另说",他一个字都没上门口。
"还有一样。"林见潮说。
屋里的人转过来。
"手册两行,是我爸的。"她说,"他不在了。出,是我替他定的,账上记着。它说的'他人',要是他,那一行是我定的。要问,问我。"
韩越在横格本上写了,写完念:"林:手册两行,是她替她父亲定的出。要问,问她。"
"对。"
"郑叔那头,"葛师傅说,"我告诉他一声,有这么一封。告诉,是告诉。别的他定。"
"撤不撤,"周稚说,"签了名的,有没有人要撤?"
没人说话。
周稚在黑板上许信那两行底下,又添一行小字:妥善处理——门口各行,本人已定(八月十二日)。撤——签名十人在,无人提。九月二十三日。
"它是写给我们的。"邱敏说,"我提一样:复印一份,贴在门口那张旁边。全文,不加一句。原信入袋。"
"贴它旁边,"靠窗那三个里头年纪最大的那一个说,"它叫我们妥善处理,我们把它贴上去——人家看着,像是跟它顶。"
"它写的是它的字。"邱敏说,"门口过的人,两张一块儿看。"
"我知道。"那人说,"我不同意。记上。"
"签了名的举手。"周稚说,"同意贴的。"
九只手。林见潮是其中一只。她举起来,放下,什么也没说。
"不同意,一。"
卢会计记:指挥部办公室说明,复印贴门口公开栏签名材料右侧,全文不加字。签名人九同意,一不同意(本人说:像是顶它)。原信入袋。
马长顺在窗边没举手,也没出声。散会的时候,他走到黑板跟前,看了看背面十二旁边那三行,许的,办公室的,妥善处理的,一行比一行靠下。
"它写的,比他写的少。"他说。
没人接。他下楼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卢会计和周稚在门口贴。
复印件是居委会那台老机器印的,边上有一道灰。卢会计拿四个图钉按住四个角,周稚把塑料布从上头放下来,罩住两张。左边是八月十三号那一张,手写的,签名十个;右边是这一张,打印的,底下一个红章印成了灰的。
东头那个老头来得正好。他站在塑料布前头,从左边看起,看到右边,又看回左边。
林见潮从巷子口过来的时候,他还在看。
"工程措施,"他指着右边那一张,"是什么?"
"它没写。"林见潮说,"马师傅在问。"
"他问得出来?"
"不知道。"
老头又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把葱换了只手,走了。
夜里,旅馆四楼。
她打开本子,写:九月十七日,指挥部办公室,四条。写给签名人。网上多一句问,门口没那么写。两样并排。
第二条,比许的少"经指挥部核准"。不知道为什么。
第三条,"工程措施",第二回。没写是什么。马师傅问。
第四条,"他人"。手册两行是我定的。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去年十一月,她坐在那屋里听马长顺问"是什么",也是这么坐着。那时候她在想,这四个字底下是什么;今天她还在想,想得比去年多一点,多的那一点,是她一个人的。
她没往下写。
又添一行:它说没核。它说的是它自己。——杜姐。
这一行她没划。窗户开着一道缝,外头没有风,河在黑地里退着潮。零点四二,晚二百一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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