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警报资料答复
五月二十六号,礼拜二,上午。
湾心街的排水口掀开了三个。清淤的人穿着齐腰的胶皮裤,站在沟里往上递桶,桶里是黑泥,泥里裹着塑料袋和一只童鞋。沿街的人家把门口的花盆、煤炉、三轮车都挪进了屋,路一下子宽了,宽得有点不像湾心街。
林见潮绕过第二个排水口,进了菜场。
杜姐在切豆腐。她今天穿了一件蓝布围裙,围裙兜鼓着一块,方的。看见林见潮,她没放刀,只拿下巴点了点那个兜。
"昨天下午到的。"她说,"寄到居委会,卢叔打电话叫我去签的字。挂号。"
"好。"
"我没拆。"杜姐把一板豆腐切成两半,"卢叔说锁柜子里,我说不锁。我自己的,我揣着。礼拜三拆。"
林见潮看了一眼那个兜。信封露出一角,牛皮纸,右上角的邮戳盖歪了。
"比卢叔那个厚。"杜姐说,"我捏过了,两张。"她停了一下,"一张是回我那两张的,一张是回我问它为什么晚的。要么就是一张回三件事,两张纸。"
"礼拜三就知道了。"
"我知道礼拜三就知道了。"杜姐说,"我就是揣着,跟你说一声。"
她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盘子。有个老头来买两块,她称了,找了钱,老头走了。她又说:"一月十六号递的。四个多月。卢叔那个是九个月。我比他快。"
林见潮没笑,杜姐自己笑了一下。
五月二十七号,礼拜三,晚上七点,轮值韩越,十四个人。
韩越坐在长桌尽头,把横格本摊开,翻到新的一页,写了日期和"韩越"。马长顺坐在他左手边第二个位子,离门边不远,也不在门边。
邱敏报路:"涵洞干,裂缝一脚半,一个人量的。湾心街在清沟,三个口子开着,晚上没盖,走路看着点。"她又说,"天气是趋势,明天阴,没有雨。"
"在办。"韩越说,"卢叔数。"
卢会计照着账数:"零点四二,晚一百二十九。邱敏那张,昨天满二十个工作日,没回,晚一。杜姐那两张——"他看杜姐。
"回了。"杜姐说。
她从围裙兜里把信封拿出来。围裙没换,还是早上那件,兜口沾着一点豆渣。她举起信封,照着卢会计那回的样子,转了一圈,让屋里的人看封口。封口是好的。
"我自己拆。"她说,"周稚,你在旁边看着。"
周稚站起来,站到她身后。杜姐没有裁纸刀,就用手指从封口一角抠开,一点一点撕,撕得很慢,撕到头,信封上边成了一道毛边。她抽出来两张纸,订在一起。
"两张。"她说,"我捏得对。"
她戴上老花镜——是卢会计的,卢会计从自己脸上摘下来递给她的。她先念了开头她自己的全名,后头跟着"同志"两个字,念得比卢会计那回快,像是念熟了。
"你于Y11年一月十六日提出之申请两份,及同年五月十五日之书面询问,均已收悉。现合并答复如下。"
"合并。"她抬头说,"一张回三件。"
"念。"韩越说。
"一、你所申请查阅之Y0年警报工作资料,系本部Y0年七月防汛期间警报发布与通知工作所形成,分广播发布记录、电话通知登记、上门通知签收台账三类,现均存本部档案室。上门通知签收台账按片区分册,其中下湾片区一册。"
她停住了。
"三类。"她说。
卢会计把账本往前翻,翻到一月那一页,手指按在一行上,没说话。
杜姐接着念:"二、上述资料属本部业务档案,不在市档案馆开放范围。经审核,同意申请人本人查阅上门通知签收台账下湾片区一册中Y0年七月十六日夜至十七日部分,可由一人陪同。查阅在本部档案室阅览处进行,须提前预约;可摘抄,不得复印、拍照;册内通知人、被通知人姓名及住——"她停了一下,"住址等个人信息,不予摘抄。"
"三、Y10年七月答复所称另行核查,系本部结合上述资料开展之内部工作核查,核查情况供本部工作参考,不另行书面告知个人。"
念到"个人"两个字,她的声音没变,手上那张纸往下沉了一点。
"四、原申请受理后,因所涉资料分属不同类别,保管情况需逐类核——"她把纸凑近灯,"这个字。"
"核实。"周稚说。
"核实,致逾期未复。五、预约电话另附。落款,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章。五月二十一日。"
她把两张纸放在桌上。第二张下半截空着,底下订着一张小条,印着电话号码。
屋里先开口的是杜姐自己。
"它查了。"她说,"查完了,不告诉我。叫我自己去看。"
"它写的是'不另行书面告知个人'。"周稚说,"查了什么,查出什么,没写。"
"那就是不告诉我。"
"是不告诉你。"卢会计说,"它自己写的,照抄。"
他把账本推到桌子中间,按着一月那一行,照原样念:"一月二十一日,卢记:警报工作资料,不是一本册子。广播、电话、上门,是分开的,各有各的签收。杜记:是三样,各有签字的。"他念完,把手指挪到答复第一条上,"今天纸上写的是'三类'。一月那天,'三'这个字,只杜姐听见了,我没听见。"
"我没听错。"杜姐说。
"你没听错。是它现在写上了。"卢会计说,"一月那天窗口说没说'三',还是你记的,我没记。纸是纸,听是听。一月那两行,不擦。"
他走到黑板前。"来源"那一列里,"Y0警报工作资料"后头画着一个圈,圈旁边是一月写的小字:"非见,是听"。他没动那个圈,在底下另起一行,照信上的字抄:三类(广播/电话/上门签收台账)。现存本部档案室。上门台账按片区分册,下湾一册。
抄完他退了一步。"没看见,"他说,"还是圈。"
韩越在横格本上写。写到一半,他抬头问:"它为什么晚的,那一条,记不记?"
"它写了,就记。"卢会计说,"照它的字。"
韩越就照着字写:"因所涉资料分属不同类别,保管情况需逐类核实,致逾期未复。"写完他说:"卢叔那个,是'承办单位确认有误'。这个是'逐类核实'。"
"两张纸,两个说法。"葛师傅说,"一样一样记。别往一块儿凑。"
"它没写西头。"杜姐说。
她把第一张纸又拿起来,手指顺着第二条往下划。"我申请的,是西头那一部分。它写的是下湾片区一册,七月十六号夜里到十七号。"
"它按片区分的册子。"卢会计说,"没按西头分。西头在不在那一册里头,它没说。"
"那我去了,翻开,没有西头呢?"
"那就记'没有西头'。"葛师傅说,"看见什么,记什么。"
"门牌不许抄。"杜姐说,"它写了,住址不许抄。我去看,看见我那一排——我怎么知道是我那一排?看见了,我又不能抄下来,回来我跟你们说,你们怎么知道我看见的是不是那一排?"
屋里静了一会儿。清沟的人还没收工,窗外有铁锹刮水泥的声音,一下一下。
"签收,"杜姐忽然换了一句,"就是那家人签了字?"
没有人马上答。有几个人往林见潮那边看。
林见潮坐在长桌中间,手压在本子上。一月里韩越问过她这种纸是什么样子,她说没见过。现在纸上多了四个字,"签收台账",她脑子里跟着就要出来一样东西——一张横格的表,一格一格,谁签,签在哪儿,签错了会是什么样。她把那东西按住了。
"它这张纸上,没写谁签。"她说。
"我不问它。"杜姐说,"我问你。你那张,也叫签收单。你签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林见潮看着她。
"我那张,签了,是说我收了,我看了。"她说。她停了一下,"我看见不对,也签了。这是我那一张。它那一本,我没见过。"
杜姐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就去看它签了没有。"杜姐说,"签了,我那排没人敲,是一样。没签,是另一样。一月里我说过。"她把纸放下,"还有一句。那天夜里,我一个字没签过。我是被水泡醒的,醒过来往东跑,谁也没叫我签什么。这个我记得。记上,是我说的。"
韩越看她。
"记。"杜姐说,"你记。"
韩越写:杜姐说:Y0年七月十六日夜,本人未签过任何字(本人说)。他念了一遍,杜姐说:"对。"
"去不去?"韩越问。
"去。"杜姐说,"它叫我去看,我就去看。"
"谁陪?"
杜姐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停在葛师傅身上。"葛师傅。"她说,"老孙那回,你分得清看见的跟听来的。"
林见潮心里想的也是葛师傅。理由她都排好了:葛师傅去过档案馆,去过窗口,烟盒纸记得细,不往里添字。她没说,杜姐先说了,说的是其中一条。
葛师傅没点头。
"下礼拜四,另册,我陪卢叔。"他说,"这一回再是我。两本册子,都是我一个人陪着看的。回来说,说的都是我看的样子。"他把烟盒纸在手里折了一下,"换一个。"
林见潮的手在本子上停住了。
她挑葛师傅,是因为他最靠得住。下一回,她还会挑他,再下一回也是。一个一个都挑最靠得住的那个人,挑到最后,就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册子都看过了。这一层,她排理由的时候没排到。葛师傅自己排到了。
"那谁?"杜姐问。
"我去。"邱敏说。
周稚看她。"今年是今年,Y0是Y0。"
"我知道。"邱敏说,"我不看今年。今年敲不敲我那排门,我自己那张问着,今天没回,晚一。我陪她看Y0那一本。"
杜姐想了一下。"也行。"她说,"你那年不在下湾。"
"不在。我那年在老家。"
"那就好。"杜姐说,"那天夜里在下湾的人,看见我那一排,心里先有一个自己的。你没有。你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她说完,屋里没人再说。
林见潮低头看自己的本子。二月里当班人定规矩,要的是一个"那年住下湾"的人。今天杜姐要的,是一个那年不在下湾的。两样规矩,是两个人各自定的,谁也没问她。
"抄法,照另册那回。"卢会计说,"两个人隔着桌子,各抄各的,抄完不对,回来当众对。不许抄的,记'不许抄',写哪一栏。签名有几个,数一数,写个数。"
"门牌呢?"杜姐问。
"门牌不许抄,就记'住址,未抄'。"卢会计说,"你看见你那一排,回来你自己说。你说的,是你说的,署你的名字。邱敏看见什么,她自己说,署她的。"
"两个人说得不一样呢?"
"两个都记。"葛师傅说,"一月就这么定的。"
韩越写到这儿,笔停了一下。"通知人的名字也不许抄。"他说,"那东头那个——"
"吴阿婆一月说了,她不问。"周稚说,"她今天不在,更不问。"
韩越没再往下说,把那半句划了,原字留着。
"马师傅,"他转过头去,"你有意见没有?"
马长顺在他左手边坐着,一直没开口。"没有。"他说,"去吧。看了,回来照账记。"
韩越点了一下头,写:杜姐(申请人),邱敏陪。两人各抄,回来当众对。住址不抄,本人所见本人说、署名。
他念了一遍。念完,他说:"核准存档那一行,还待议。今天不议。"
卢会计说:"对。"
五月二十九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半。
杜姐在居委会打电话,用的是居委会那部座机。葛师傅在旁边坐着,烟盒纸摊在膝盖上。卢会计在对账,没抬头。林见潮去菜场,路过门口,门开着,杜姐看见她,拿眼睛把她按在了门口。
"你别走。"她捂着话筒说,"你也听着。不是叫你说话。多一个人听见,就不是我一个人记得了。"
电话通了。杜姐报了自己的名字,报了答复的日子,说要约查阅。那头说了一阵,她"嗯"了几声,拿铅笔在练习簿上写。写到一半,她停下来。
"我问一句。"她对着话筒说,"门牌不许抄,我自己家的门牌呢?我那年住的那一排。"
那头说了几句。杜姐听着,脸上没动。
"好。"她说,"那我记下了。"
她挂了电话,把练习簿转过来,照着念:"六月十一号,礼拜四,上午九点。档案室说,下礼拜四上午已经约了一个,排不开。"她停了停,"我问我自己的门牌。它说,个人信息都不抄。你自己家住哪儿,你看了就知道了,用不着抄。"
葛师傅在烟盒纸上写,写完念:"六月十一,礼拜四,上午九点。'下礼拜四已经约了一个'。'你看了就知道了,用不着抄'。"他抬头,"一样。"
"这是电话里说的。"卢会计说,"记'听'。"
杜姐在练习簿那一行后头写了一个"听"字,写得很大,占了两格。
"它说我看了就知道了。"她说,"它也知道,我看了就知道了。"
她把练习簿合上,夹在胳肢窝底下,去菜场了。门没关,湾心街的清沟车正从门口开过去,车斗里的黑泥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晚上,林见潮翻开本子,找到一月二十一号那一页。那一页上她写过:Y0警报工作资料——未见。在否,未知。
她没划。在底下添:五月二十一日,回。三类。现存指挥部档案室。上门台账按片区,下湾一册。未见。
又添了一行:杜姐定:去。邱敏陪。六月十一日。非本人所定。
她看着"邱敏"两个字,想起葛师傅把烟盒纸折起来的那一下。她想的是葛师傅,理由排了三条,三条都对。葛师傅说,两回都是他,就成了他看的样子。
她在底下写:我挑的,是最靠得住的那一个。一回一回都挑他,最后就是一个人看了全部。
写完这一行,她没往下写。包在椅背上挂着,内层那一格她没有伸手去摸。
窗外晾衣竿空着。天气趋势说,明天阴。湾心街的三个口子,清沟的人傍晚盖上了两个,还有一个用红白带子围着,风一吹,带子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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