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中城联名
五月十六号,礼拜六,上午十点,卢会计打电话来。
"七月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又来了。"他说,"姓祁那个。在门口站着,不进来,说找你,五分钟就走。我没给他你的电话。"
"我过去。"
"他手里拿着个信封。"卢会计说,"我没问是什么。"
林见潮到的时候,祁师傅站在居委会门口的台阶底下。羽绒服换成了一件浅灰短袖工装,胸口绣着商场的名字,线脱了一截,"场"字少半边。他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没封口,边角让汗捏软了。
"我上班,中午前得回去。"他说,"不耽误你。"
屋里卢会计在对账,门开着。林见潮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一级,就下来了,跟他站在同一块水泥地上。
祁师傅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是复印件,五张,订书钉订在左上角。第一张打印的,标题加粗:《关于Y11年汛期北三闸调度的意见》。后头四张是名字,一行一行手签,有的工整,有的签成一团,旁边写着楼号、铺位号。
"中城几个小区的业委会,还有我们商场那一片的商户,联名的。"他说,"礼拜三递到指挥部了,抄送两个街道,中城一个,下湾一个。"他翻到第三张,手指在中间一行上点了一下,"这是我。"
一个"祁"字,后头那个字签得快,认不太清,旁边写着商场的名字和"工程部"三个字。
"我签了。"祁师傅说,"先跟你说一声。不是来问你的。"
林见潮把复印件接过来,没翻后头,先看第一张。
"近期,有关Y0年北三闸调度记录的讨论见诸报端,并在网络流传,部分片区居民组织对历史调度提出质疑。我们理解受灾群众的感情。作为中城业主和商户,我们对今年汛期调度深感担忧,特提出以下意见:
"一、Y11年汛期北三闸调度,应严格依据经审查的调度方案执行,不受个别片区意见影响;
"二、历史记录争议应通过正规渠道处理,不应影响当前防汛决策;
"三、请指挥部在汛前就中城地下空间防涝措施作出说明。"
落款是几个业委会的名字,一个"部分商户",一行"签名附后,共一百四十七人",日期五月十一号。
她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得慢,在"个别片区"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又往下,在第三条上停了一下。
"物业经理拿到工程部来的,一人一张,签不签随便。"祁师傅说,"我看了三遍。第一条,按审过的方案开——这一句我认。我管的那两台泵,是看水位开的,不是看谁打电话来。闸也该是这样。第二条,我也认。"他顿了顿,"第三条,是我提的。"
林见潮抬起头。
"地下两层,一百四十多个车位。二月我老婆问我车停不停,我答不上来。楼上几家也来问我,我还是答不上来。"他说,"我跟经理说,光说它该怎么开,不问它开了以后中城地下怎么办,这张纸就是写给别人看的。他加上了。"
林见潮又看了一眼第三条。请指挥部在汛前作出说明。
她心里有样东西动了一下。这一条的样子她见过——不是字,是那股劲:请它说。西头有个人,四月里自己写了一张,问的也是请它说,几点叫她们走。那一张是邱敏的。周会上念回执,不念那张。
她没说。
"第一条里那半句,"祁师傅说,"'不受个别片区意见影响'。我跟经理说,改成'不受任何一方意见影响'。他说改了就没劲了。没改。"他把手插进裤兜,又拿出来,"我还是签了。"
林见潮没问为什么。
他自己往下说。"二月你那五句,我贴到群里了。后来一个月,有人问我是不是下湾的亲戚。这回经理拿着纸挨个问,我不签,那就是了。"他看着她,"这是一半。另一半,我是真认那一条。汛期那一夜,我在地下二层看着泵,我不想等谁开完会再开闸。"
"它没写下湾。"林见潮说。
"没写。"祁师傅说,"谁看都知道写的是谁。"
河那边有船在鸣笛,一长一短。
"你们回不回?"祁师傅问。
"下湾礼拜三议。"林见潮说,"回不回,回什么,不是我说。"
"那你自己呢?"
一段话已经在那儿了。先说账上有没有那一句;再说审过的方案是拿什么排的;第三条压在最后,跟西头那一张放在一块儿,一样的劲,两头的人。排得整整齐齐,连哪一句用他自己的话去接,都排好了。
她先想的是:别说。他签了,名字在第三张中间,礼拜三已经递上去了。现在跟他说什么,都像是叫他后悔。
想到这儿,她停住了。
别说——这也是她替他定的。定他该听见几句,不该听见几句。十年前,她也是这么替别人定过的。
"我自己的,有一句。"她说,"报上登过,不是新的。那个审过的方案,叫西片什么时候走,是照Y0年那一夜复演出来的一段时间,往回倒着排的。这个,方案摘要第四条,它自己写的。揭幕那天的展板上也写着,复演的开闸是零点三十二。"她停了一下,"班簿上,一号孔见动,是零点五十四。这两个数,报上都有。"
祁师傅没说话,看着她手里那张纸。
"那它也是审过的。"他说。
"审过的。"
他想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过来,把复印件的一角掀起来,林见潮拿手按住。
"那我还是签。"祁师傅说,"它总得照一个东西开。照一个审过的,比照谁嗓门大强。审过的要是错了,叫它再审。"他把信封递过来,"这一份,给你们。"
"给居委会。"林见潮说,"当着人给。给我,就是给我一个人。"
祁师傅看了她一眼,上了台阶,进了门。卢会计摘下老花镜,站起来,没伸手接,先看他。
"中城那封联名的,"祁师傅说,"我签了名的那一份,复印的。给你们。"
卢会计这才接过去,数了一遍,五张。他在账本上写:五月十六日,祁(中城),本人送联名意见复印件一份,五页,自称签名人之一。写完问:"名字写不写全?"
"写'祁'就行。"祁师傅说,"他们都知道是我。"
卢会计念了一遍。祁师傅说:"对。"
他出门的时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没回头。"你那五句,"他说,"我没删。"
五月十八号,礼拜一,下午,卢会计又打来。
"街道也转来了。"他说,"一样的正文,一张。后头的名字没有,最底下印着一行'签名页略'。"
"两份不一样。"
"正文一个字不差,我对过了。差的是后头四张。"卢会计说,"祁师傅那份有名字,街道这份没有。它转的时候,把名字去了。"他停了停,"街道自己还附了一张条子。我照原话念:'现将中城部分业主、商户来信转你处,请下湾居民核查组阅知。如有意见,请于五月二十五日前书面反馈我办。'"
"'如有意见'。"
"它写的是'如有意见'。"卢会计说,"周三议。"
五月二十号,礼拜三,晚上七点,轮值马长顺,十四个人。
马长顺坐在长桌尽头,在自己的格子里写了"我轮",比二月那回写得小一点。
邱敏报路:涵洞干,裂缝一脚半,一个人量的。天气是趋势,明天多云,没有雨。
"在办的。"马长顺说,"数,你数。"
卢会计数:"零点四二,晚一百二十四。杜姐那两张,晚五十九。邱敏那张,转办,下礼拜到日子。"
"我那张为什么晚的,"杜姐说,"礼拜五递了。窗口收了,给了回执,说二十个工作日。邱敏送我到门口。"
马长顺照着写。
"另册,"卢会计说,"礼拜四上午我打的电话,葛师傅在旁边。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说档案室在清点,最早六月上旬。约的是六月四号,礼拜四,上午九点。"他念了一遍记下的字,"这是电话里说的,记'听'。"
"本人事。"马长顺说。
"有。"林见潮说,"礼拜六,中城那个姓祁的来了,送联名那一份。他说他签了。我说回不回是下湾议。他问我自己怎么看,我说了一句我自己的:方案摘要第四条怎么排,展板上复演的开闸是三十二,班簿上见动是五十四,报上都登过。别的,我没说。复印件,我叫他交给卢叔。"
卢会计把那一页翻出来,对着念了一遍他礼拜六的记录。"对上了。"
马长顺写:林,本人事,对中城来人说本人一句(已见报者),未涉下湾。写完问她:"对吗?"
"对。"
卢会计把两份联名意见摊在桌子中间,一份五张,一份一张,街道那张条子压在底下。他没念正文。"礼拜六以后,这屋里的人都看过了。"他说,"今天不念。今天议回不回。"
"回。"韩越先说,"它是冲着我们来的。'部分片区居民组织','个别片区意见'——除了我们,还有谁?回它一句:我们说过什么,你拿出来。"
"它没说我们说过什么。"葛师傅说,"它说有人质疑,有人有意见。跟二月一样。"他把那一张拿过去,凑到灯底下,"你要写'个别片区意见',就是认了它这个词。二月我说过,别写'口径'。这回也一样,别写'个别片区',别写'意见'。那是它的词。"
"那写什么?"
"三样。"马长顺说,"二月定的,外头要组出东西,就回三样。规矩原话,账上有没有,不替下湾说。"
卢会计从账本第一页往后翻,还是只看左边"议定"那一栏。翻到头,他说:"从立账到今天,没有一行是北三闸怎么开、什么时候开、开不开。有'组不联署',有'组不说',有'对外只回三样'。调度的事,一行没有。"
"那就写这个。"马长顺说。
周稚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她说:"二月那张,是它问我们。这一张,是中城写给指挥部的,街道转过来,叫我们阅知。它不是问我们。"
"它写了'如有意见'。"卢会计说。
"那就是回也行,不回也行。"周稚说,"回,是我们自己定的。不是它要的。这一条,账上写清楚。"
马长顺点头,在账上写了一行,写完念:"不是街道要,组自己定回。"
邱敏坐在后头,孩子今天没带来。她一直看着桌子中间那张一页的,这时候伸手把它拿过去,指着第三条。
"它这一条,"她说,"请指挥部在汛前作出说明。"她抬起头,"我那张,问的也是这个。今年要是开,几点叫我们西头走。它叫它说地下车库怎么办,我叫它说几点走。"她停了一下,"它说它不受我们意见影响。我那张,是意见吗?"
屋里没人马上答。
林见潮坐在长桌中间,手放在本子上。礼拜六在台阶底下,她心里动的那一下,就是这个。她没说,邱敏自己看出来了,说得比她排的那一段短,也比那一段准——"我那张,是意见吗?"这一句,她排不出来。
"你那张,是你的。"周稚说,"你要让中城那边知道,你自己写,署你的名字。夹在组的那张里头,就成了组替你说。"
"那我自己写。"邱敏说,"一句。我没要求北三闸怎么开。我问的是几点叫我们走。"
"一件一张。"卢会计说,"你自己递。"
马长顺把方格纸拿出来,还是二月那一沓,用剩的。
"我写。"他说,"我轮的。"
他写得很慢。第一样照黑板右下角抄,规矩那一段,抄完了一个字一个字对。第二样他问卢会计怎么说,卢会计说你自己说,他想了一会儿,写:本组账上,自立账至今,无一条议定涉及北三闸何时开启、是否开启。本组未就北三闸调度向任何单位提出要求。
写到第三样,韩越说:"再加一句。方案用的那个三十二,是有争议的——"
"那是第四样。"马长顺没抬头。
韩越不说话了。
林见潮的笔在本子上停着。韩越那一句,她心里也有,比韩越说得长,后头还跟着摘要第四条、展板、班簿,一样一样,排着队。刚才韩越一开口,她差一点跟着说"要写,也得写清楚是谁说的——",话到嘴边,马长顺那一句"第四样"已经落下来了。
她把那半句咽回去,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第四样,是我的。不是组的。
马长顺写完第三样:下湾居民要什么,本组不替下湾居民说。他把三样从头念了一遍,没用"意见"两个字,没用"片区"两个字。
"有不同意的?"
没人举手。
"那我说一样我的。"马长顺把笔放下,"它第一条,按审过的方案开,我同意。"
韩越转过头来。
"我那五个点,是一张示意图画出来的。"马长顺说,"图是审过的,我不服,我去复核,走的是它的路。闸也是。按审过的开,我知道它照什么开。照谁嗓门大开,我连照什么都不知道。审过的错了,叫它再审。"他看着韩越,"这是我的。不写进这一张。记上:马长顺,同意中城来信第一条,本人。"
"你替他们说话?"韩越说。
"我替我那条街说话。"马长顺说,"那条街,在示意图斜线里头。"
卢会计照着记了,念了一遍,马长顺说:"对。"
周稚看着那一行,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在黑板正面"在办"底下另起一行,写:五月十六日、十八日,中城联名意见(两份:祁送五页,街道转一页)。回:三样。马写。又在底下另起一行:邱敏,本人,另写一张。
"礼拜五送街道。"马长顺说,"我去,卢叔去。"
"我也礼拜五。"邱敏说,"我自己的,我自己去。"
五月二十二号,礼拜五。
林见潮没去。上午她在旅馆续了房,一个礼拜,现付。
中午她去菜场买馒头。邱敏的鱼摊开着,邱敏已经回来了,在给一条鲢鱼去腮。
"递了。"邱敏说,没抬头,"卢叔跟马师傅在里头递组的那张,我在外头等他们出来,才进去递我的。一前一后,没在一块儿。"
"好。"
"窗口那个人问我,你也是那个组的?"邱敏把鱼翻过来,"我说我是西头租房子的。他就在收件本上写了'邱敏,个人'。"她把鱼腮扔进桶里,"我看着他写的。"
杜姐隔着两个摊子喊了一声:"礼拜五那张,我也是看着他写的。"
林见潮拿了馒头出来。菜场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新纸,街道印的,汛前清淤,下礼拜一起,湾心街排水口,请沿街住户挪开门口杂物。纸角被人撕去了一块,有人用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中城那边淤不淤?
没有人回那一行。
晚上卢会计打电话来,说了三句。
"街道收了。两张,一张组的,一张邱敏的,收件本上各是一行。"他说,"它说,照转。"
"转给谁?"
"没说。"卢会计说,"我问了一句,是转指挥部,还是转中城。它说,照程序。"他停了一下,"那就记'照程序'。它原话。"
林见潮挂了电话,翻开本子,找到礼拜六那一页。那一页上她写过:五月十六日。祁,签了,送复印件。交卢。
她没划。在底下添:五月二十二日。中城一封,到指挥部。下湾一张,邱敏一张,到街道。三张纸,一张比一张短。
又添了一行:礼拜六,差一点不说。不说,也是替他定。
她看着这一行,想起祁师傅站在台阶底下说"那我还是签"。他听完了,还是签。那是他的。她说的那一句,也没替他改掉什么。
窗外有雨点落下来,比天气趋势说的早。晾衣竿上那床白被单已经收了,竿子空着,一滴一滴往下淌水。河那边中城的灯亮着,地下两层是看不见的。那里头有两台泵,一个人管着,他手机里有她的五句话,没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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