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同桌
三月八号,礼拜天,转晴了。郑德海家朝北那扇窗开了一道缝,屋里还是只开一盏灯。
条子照冬天的样子,卢会计写在信笺上:申请抄录Y6年泵房记录,按顺序,一回一本。每本抄该年泵房水尺最高一夜前后各十二小时,该夜由郑德海本人翻定。未记之日及原因照原文抄。页眉页边照抄,看不清写"看不清"。念:林见潮。抄:韩越,复写两份。
郑德海看完,把条子折成四折,压在茶缸底下,背过身去翻。Y6那本是灰皮的,他翻得比冬天快,撕了一条报纸夹进去,放上门边的方凳,退回床沿坐下。
林见潮翻到纸条那一页。页眉:七月二十,午,对广播。
她从前一天晚上十点那一行念起,半点钟一行。韩越低头写,复写纸在底下沙沙地响。零时三十,二点四七,那一夜最高。一时整那一行是"二点四,浪"。零时四十出,一时五回,西头。
念完,她把抄件从头又念了一遍。郑德海闭着眼睛听,听到"西头"两个字,眼睛没睁。他点了一下头,起身把Y6收回矮柜。
韩越把笔帽扣上,没站起来。
"郑师傅,Y2那本,九月底——"
"Y2抄过了。"
"抄的是八月十四那一夜。"韩越说,"九月二十四到二十七,闸上三号孔大修,试了三回车。我想知道你那几天——"
"条子上写的,一回一本,按顺序。"
"我知道。所以是问。"
郑德海站在矮柜前头,看了韩越好一会儿。
"你问九月,是闸上九月有事。"他说,"你们拿我的本子,去对闸上的数。"
韩越没否认。"黑板上,两样挨着写的。"
"挨着写。谁对的?"
"还没人对。"
林见潮坐着没动。那两样数,她本子里都有:陈复生那三页,去年七月抄的;郑德海零点前后那两页,更早。一样在前头,一样在后头,隔着几十页。她从来没把它们抄到一页上。抄到一页上,是她先摆了个样子,别人再来看她摆的样子。这个念头她有过不止一回,一回也没说。
"要对,当着我对。"郑德海说。他停了一下,"闸上那个数是谁的,那个人也得在。我这本子上哪一格是我看的,哪一格是浪打的,我说得清。他那个轮子,我说不清。我不替他说,你们也别替他说。"
"他在所里。"韩越说。
"我不去他们所。他要来,来泵房。"郑德海坐回床沿,"条子,你们写。来的,还是两个人。"
"我带回去。"韩越说,"周三议。"
三月十一号,礼拜三,轮值周稚,十三个人。
邱敏报路:涵洞干了,裂缝一脚半,一个人量的。天气趋势,这礼拜晴。
"在办的。"周稚看卢会计递来的纸条,"零点四二晚七十八,杜姐两张晚十三。本人事?"
"没有。"林见潮说。
"上礼拜待议的,先议。"周稚说,"交接登记上那个送件人,问不问管理所。"
"不问人。"葛师傅说,"问它有没有那张纸。"
卢会计当场起了一句,念给大家听:申请告知Y0年八月五日贵所技术股向市档案馆送交北三闸站运行记录更正说明一页,贵所有无送件登记或其他记录。一件事一张,卢会计个人名义,经设施中心转。
"'郭'字不写?"韩越问。
"写了,就是问人了。"卢会计说,"它要有登记,登记上自然有名字。"
没人反对。周稚在待议后头写:议了,卢递,只问记录。
韩越把横格本翻开,照礼拜天记下的念郑德海那几句,一句一停,念到"我不替他说,你们也别替他说",屋里有人咳了一声。
"陈那头,我打电话。"葛师傅说。
"带什么话?"周稚问。
"郑师傅原话,一个字不添。去不去、什么规矩,他自己定。"
"谁去?"
"郑本上回谁念的?"卢会计说。
"林工。"
"陈那三页,谁抄的?"
"我,"葛师傅说,"还有她。"
"那就这两个。"周稚说,"韩越——"
"郑本是我抄的。"韩越说。
"你抄的在柜子里。"卢会计说,"要带的是抄件,用不着人跟着。"
韩越想了一下。"那我不去。回来你们各念各的,我对。"
周稚看林见潮:"林工,去不去?"
"去。"
周稚在黑板上写:郑、陈同桌对表。郑提(韩越带话)。陈处,葛电话。去:林念郑本,葛带陈本抄件。又另起一行:两人任一不同意,照记,不凑。
三月十三号晚上,卢会计来了电话。
"老葛打过了。陈说的,老葛写在烟盒纸上,我念给你。"他说,"'他不来所里,对的。我去泵房,本子不带。你们手上那三页抄件带上,我认我自己的数。礼拜天我不当班,中午。两个人,抄两份,不拍,不写我名。'"
"就这些?"
"还有一句。'他那根尺子,我想看一眼。'"
礼拜六,韩越去郑家说了。郑德海只回了一句:"中午。我对完广播。"
三月十五号,礼拜天,中午。
泵房在湾心街尽头,一间红砖平房,铁门漆成绿色,掉了一半。两台泵并排卧在水泥座上,一台老配电柜靠墙,值班桌靠窗,桌面压一块玻璃板,底下是一张手写的电话号码表,边角黄了。窗外是前池,水不深,泛着一层铁锈色。
十二点差三分,郑德海把收音机搁在桌上,拧开,自己看着表。报时的嘟声响完,他在当天那一页写:三月十五,午,对广播。快六秒。
十二点零五分,陈复生推着一辆自行车进来,穿所里的藏青夹克,没挂牌子。他跟郑德海点了一下头,跟葛师傅点了一下头,看了林见潮一眼,没说话,先走到前池边上去了。
前池靠墙竖着一根搪瓷水尺,白底红格,下半截漆掉了,刻痕里描过黑。
"零点在哪儿?"陈复生问。
"不知道。"郑德海站在门口,"我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十九年,没拔过。"
陈复生蹲下看了一会儿刻痕。"我那个轮子,一格多长,也不知道。"
"那咱俩一样。"
陈复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你来,"郑德海说,"为了什么?"
"那三十五格,去年进了他们那个说明稿,写的是'一线私记'。一线,就是我。"陈复生说,"它跟你的本子放一块儿,放成什么样,我得在。"他看了一眼那根尺子,"还有那个零点四二。我填了十几年,填的是什么,到今天也不知道。你这根尺子也不知道零点在哪儿,你还天天看。我想看看,天天看一样不知道底的东西,是什么样。"
郑德海没接这句话,转身进屋了。
郑德海从布袋里拿出两本,搁在值班桌上。"今天我带两本,Y0,Y2。"他说,"是我定的,不是条子上的。"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郑德海靠窗,陈复生对着他。葛师傅掏出两张烟盒纸,展平。
"念。"陈复生说。
葛师傅念:"Y0年六月十二日,汛前。一号孔〇三一五二,二号孔〇四四一〇,三号孔〇五八七三,四号孔〇二九〇六。七月十七日,八点十分,汛后。一号孔〇三一八七,已闭,余不变。Y2年九月二十四日,三号孔〇五九五七,换丝杆上半段。九月二十七日,试运行三次后,〇五九六三,未归零。"中间八月五号那一行,跟今天的数不相干,他没念,陈复生也没问。
林见潮翻开本子,念她那一份。一格一格,跟葛师傅的一样。
"对。"陈复生说。他转向郑德海,"一号孔,汛前到汛后,走了三十五格。这三十五格,是这一个多月里所有的开、所有的关,加在一块儿。开了一回还是两回,开多大,哪天,几点,轮子上都没有。它只会数。"
"我这个只会看。"郑德海说,"一刻钟看一回,看的是尺子上的格。"
他把Y0推到桌子中间,没翻开。"六月十二到七月十七,我这本子上,尺子过二点五的,一夜。"
"你说一夜,"葛师傅说,"我们看一遍。"
郑德海看了他一眼,把本子往他那边又推了推。"翻。别折角。"
一天一页。葛师傅翻,林见潮念每一页最高的那一格,两个人各写各的。六月底有两天过了二,七月初有两天,都没到二点五。念到七月十六,那一页她不用看也知道后半截是什么样子:零点十五,三点三一;零点三十,三点四七,旁边一个重笔的"西头";再往下,空着。她照样一格一格念了。再往后,就是零点三十后头那片空,葛师傅没再往下翻。
"过二点五的,就七月十六那一夜。"葛师傅说。
林见潮在本子上写两行,中间空了一行:
一号孔,六月十二日至七月十七日,走三十五格(陈本,陈认)。
泵房水尺,同一段内过二点五者一夜:七月十六日夜(郑本,郑翻,葛、林逐页看)。
她写到这儿,笔尖停住了。后头那句话已经在她脑子里了,连着零点到零点十五那一刻钟尺子上涨的零点二三,连着她父亲手册上那两个时刻,整整齐齐排着。她把笔抬起来,没往下写。
"写的是两样东西在同一段里。"陈复生看着她的本子说。
"同一段,三十五天。"郑德海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前池那边有一只麻雀落在水尺顶上,又飞走了。
"一号孔那年,平常不开。"陈复生说,"汛前试车,试完了才抄的数。那个数,是我抄的。"他用指头点了点烟盒纸上的〇三一五二,"汛前抄完,到汛后,中间开它的时候,我想不出别的。"
"想不出。"葛师傅说。
"想不出,不是没有。"陈复生说,"那年我在检修班。运行班开没开,开了几回,我不知道。"
葛师傅在烟盒纸背面另起一行,写一个字念一个字:"推:三十五格落在七月十六夜前后。陈说想不出别的时候,陈说'不是没有'。未证。"写完他看郑德海。
"我的本子,不替他推。"郑德海说。
"那就不写你。"葛师傅在后头添:陈说,葛记。
陈复生点了一下头。
"林工,你说。"葛师傅说。
林见潮没抬头。"不能比的。"她说,"哪一分钟,不能。开了几回,不能。谁叫开的,不能。三十五格走了多少米,不能——这是一号孔,六点六七那个数从来不管它。泵房这根尺子,跟临潮站、跟闸上都对不上高低,零点不知道。能比的,就是这两行,在同一段里。"
她停了一下。"推的那一句,是陈师傅想不出。不是我的。"
陈复生看着桌上那本Y0,看了一会儿。
"零点三十那儿,"他说,"'西头',什么意思?"
"条子上没问这个。"郑德海说。
"我不是条子。"
"那也不说。"
陈复生没再问。
郑德海把Y0合上,拿起Y2,自己翻到九月,翻得慢,翻到二十四号,摊开,推到中间。
平常日子,一天三记:早八点,午十二点,晚八点。九月二十四,一点二几;二十五,一点二几;二十六,一点三;二十七,早上一点三,中午一点三,晚上一点二八。页眉一天一行"午,对广播"。页边什么也没有。
葛师傅翻,林见潮念,四天,十二格,两个人各写各的。
"没有。"郑德海说。
"试车,开一尺关一尺,水进旧河道,走不到你这儿。"陈复生说,"这是我说的。"
"你说的,你写。"郑德海说,"我这本子上,是没有。没有,就写没有。"
葛师傅写:郑本Y2九月二十四至二十七日,无异(郑翻,葛、林看)。另起一行:陈说,试车水小,到不了泵房。陈说,未证。
"对不出,也写?"陈复生问。
"对不出,也是对了一回。"葛师傅说。
郑德海看了一眼收音机。"我这表,天天中午对。"
"那年站上的钟,一个月对一回。"陈复生说。
两个人都没往下说。
林见潮把自己那一份从头念了一遍。郑德海闭着眼听,听完说:"对。"葛师傅念他那一份,陈复生听完,也说:"对。"
"落款写什么?"葛师傅问陈复生。
"不写名。"陈复生想了想,"写'闸上一线,本人认'。"
"我写名。"郑德海说,"本子是我的。"
两份抄件,末尾一样:闸上一线,本人认。郑德海。三月十五日,湾心街泵房。念:林见潮。记:葛,林,各一份。
郑德海把两本塞回布袋,夹在胳膊底下。陈复生推车出门,在前池边上又停了一下,看那根尺子。
"十九年没拔。"他说。
"没拔。"
"我那轮子,Y2换过齿轮。"
"那你那个,比我这个难。"郑德海说。
"难是难。"陈复生跨上车,"它不骗人。它就是不说。"
"我这个也不骗人。"郑德海说,"我不说的,也多了。"
陈复生骑出去了,车铃在巷子口响了一下。
晚上,林见潮在旅馆里翻开本子,翻到那两行。
一样只会数,一样只会看。一样跟档案馆、指挥部、归档规范都没关系,一样跟闸上、跟调度方案都没关系。十年里谁也没想过要统一它们的口径,它们自己也没往一块儿凑过。今天放在一张桌上,说出来的,只有一样:在那一段里。
那一段有三十五天长。
她本来想把后头那句话写下来——三十五格,零点十五那一刻钟,父亲的令到、见动。那句话在她脑子里排了大半年了,排得整整齐齐。今天在泵房,葛师傅写的推,是陈复生想不出;郑德海的本子,不替谁推。她那一句,没人要。
她在两行底下写:三月十五日,泵房。郑提,陈定自己的规矩,下湾定人。非本人所排。
又写:Y2九月,对不出。照记。
写完她翻到前头,去年七月陈复生那三页,更早郑德海那两页,还在原来的地方,隔着几十页。她没把它们撕下来挪到一块儿。今天那张桌上的两份,一份在葛师傅胸口的口袋里,一份在她这儿,礼拜三当众念。
她合上本子。楼下有人拉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又往上推了推,才哗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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