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交接单
二月二十五号,礼拜三,雨从礼拜一下起,下下停停。
七点差五分,马长顺进了居委会的门,没往门边那把椅子走。他在长桌尽头站了一下,把椅子拉出来,坐下了。
卢会计把账本推过去,又把红蓝两支笔搁在账本上。
"你的格。"
马长顺翻到上礼拜那一行:二月二十五日轮值,马长顺。后头是空的。他拿起蓝笔,在空处写了两个字:我轮。字大,一笔一划,写出了格子。
屋里十四个人,没人出声。
"路。"他说。
邱敏报:涵洞底下有水,早上有,中午还有,没量;裂缝一脚半,一个人量的。天气是趋势,这礼拜还有雨,没有数。
马长顺照着写,写得慢。邱敏说完了,他还在写"一脚半"的"半"字。
"在办的。"他抬头看卢会计,"这个我不会数。"
"我数。"卢会计说,"零点四二,十一号那天晚六十三。十二号、十三号,两天,算。过年那几天放假,不是工作日,不数。这礼拜一、二、三,三天。晚六十八。杜姐那两张,十三号是到的日子,过年不数,晚三。"
马长顺写了"六十八",又写了"三"。"别的?"
"别的照旧。"
"本人事。"
"没有。"林见潮说。
马长顺写"林,没有",又看了一圈,没有别人开口。他从账本里抽出街道那张纸,没有念,搁在桌子中间。
"今天二十五号。"他说。
"不回呢?"韩越说。
"不回,它也有一句。"葛师傅说,"'核查组未予回复'。那也是个口径,它替我们写。"
"回一句没说过。"杜姐说,"上礼拜我就说了。"
"'没说过',是谁没说过?"周稚说,"它问的是下湾居民是不是要求不开闸。这屋里十四个人,不是下湾。"
邱敏抱着孩子坐在后头,这时候开口:"我没要求不开。我就想知道,今年要是开,几点叫我们西头走。"她停了一下,"这句能不能写上去?"
"那是你的。"周稚说,"你要写,自己写,署你的名字。"
"那我自己写。"
马长顺一直看着那张纸。
"上礼拜我说,七月涵洞那一句,出了门剩半句。"他说,"我不同意有人说,那一行还在,别擦。"他用指头敲了敲纸,"可它问的是我那条街。女方家问的,也是那条街。我们不回,它回。它回的,我连半句都没有。"
"那回什么?"韩越说。
卢会计把账本拿回去,从第一页往后翻。翻得快,每一页只看左边那一栏"议定"。屋里就听他翻纸。
"从立账那天到今天,议过的、定过的,都在这一栏。"他说,"没有一行是'不让开闸'。有一行'组不联署',有一行'组不说'。这一句,没有。"
"那就写这个。"马长顺说,"账上有的,写有;账上没有的,写没有。这是账,不是嘴。"
"别写'口径'两个字。"葛师傅说,"那是它的词。"
"写三样。"卢会计拿起粉笔,"一,组的规矩,照黑板原话抄。二,账上有没有这一句。三,下湾要什么,组不替下湾说。"
"黑板上的,一个字不出这个门。"周稚指着右下角,"这一句,也在黑板上。"
卢会计举着粉笔停住了。
"那就先改这一处。"他说,"当众改。规矩那一段,能抄出去;黑板上别的,照旧不出门。"
没人反对。他在右下角那几行底下另起一行写了,原来那几行一笔没碰。
"谁写那张?"韩越说。
有两三个人看了林见潮一眼,又转开了。林见潮的笔搁在本子上,没拿起来。
"我写。"马长顺说,"我轮的。"
他要了一张居委会的方格纸,卢会计念一句,他写一句。抄规矩那一段,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头,一个字一个字对着抄:"对外,组不说。袋子里的纸,一张不给。黑板上的,一个字不出这个门。个人要说,说个人的……"抄完回来坐下,从头念了一遍。周稚站在黑板前头跟着看,念完说:"对。"
写到落款,他停了笔。
"写什么?"
"它叫的是'下湾居民核查组',就写它叫的。"卢会计说,"底下写哪天议的,几个人在。"
马长顺写:下湾居民核查组,二月二十五日周会议定,十四人在。又另起一行:记账,马长顺。
"同意的。"
手一只一只举起来。马长顺自己的最后举。
"这一张我同意。"他说,"它写的是账。上礼拜那一行'不同意',还是我的,留着。"
卢会计在二月十八号那行"待议"后头补了四个字:议了,见下。"待议"没擦。
林见潮看着那张方格纸。马长顺的字大,一行只写得下十来个字,三样写满了一整张。上礼拜在她脑子里排好的那一段,头一行是"下湾居民从未要求",末一行压着"以上为本组全体意见"。这张纸上,没有"下湾居民"打头,也没有"全体"。它比她排的那一段笨。她看了两遍,挑不出一个字是替别人说的。
散会前,卢会计没收账本。
"还有一样,是我的。"他说,"刚才翻账,翻到七月说明稿那一页。更正那一段,我念:"他推了推老花镜,"'指挥部核准的那一页更正,签收栏空,入卷台账经手人一栏空。可能是漏签,可能是页丢,可能是当年绕过。现在分不开。'"
他抬起头。
"外面说改过。我们手里,就这两个空格子。"他说,"我管了三十年账。一样东西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总有一张交接的纸,送的人签,收的人签。没有交接单的东西,我不入账。那一页是谁送进馆的,谁收的——那张纸,我们没看过。"
林见潮手里的笔停了。
"礼拜一在我女儿家,外孙替我在档案馆网上翻了公开目录。"卢会计说,"Y0年有一本,叫'补送件交接登记',馆里自己的业务登记,它自己列在公开目录里。"
"一件事一张。"周稚说。
"一张。个人名义递,跟上回一样,老葛陪我。"卢会计看了林见潮一眼,"你不去。"
"我不去。"
"那一行要是有名字呢?"葛师傅说。
"有名字,照抄;没名字,也照抄。"卢会计说,"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我就是没看过。"
马长顺在账本上写:卢,个人名义,申请查阅档案馆Y0年补送件交接登记;葛陪;林不去。写完他把账本合上,推回给卢会计,手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下礼拜,韩越的格。"
二月二十六号上午,卢会计和葛师傅去了档案馆。同一天,那张方格纸由居委会送到街道,复印一份入袋。
林见潮在旅馆里,翻出去年六月二十四号的笔记。
那一页后半截是她自己的字:要让它开口,得找出这页更正是谁提的、指挥部那枚核准章底下签名是谁、那年秋天规整时它是跟着哪一摞卷进来的。
三样,都是往上找的。谁提的,谁核的,跟着哪一摞。她在归档室里待过,知道东西进馆要登记,知道登记簿上有送件人一栏、接收人一栏。那天晚上她没往那儿想。她往上看,看的是那枚章。
卢会计往旁边看,看的是谁递的手。
她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二月二十五日,卢提交接登记。非本人所想。写完她看着"非本人所想"几个字,没有划。
阅览室几点开门,值台的馆员戴套袖,调阅终端转过来是什么样子,她都知道。她是那一卷更正申请的申请人,她去问一句,没人拦她。
她没去。
三月二号,礼拜一,卢会计打来电话。
"档案馆回了。公开目录里的,明天上午可以看,可抄,不拍。"他说,"街道也来了个电话,问就这些?我说就这些。它说,那照转。"
"照转。"
"照转,就是往上交了。"卢会计说,"它转成什么样,我们不知道。那张纸我们留了一份,它原来什么样,我们知道。"
三月四号,礼拜三,轮值韩越,十五个人。
邱敏报路:涵洞礼拜天积过水,礼拜一中午退了,没量;裂缝一脚半。天气趋势,下礼拜转晴。
"在办的。"韩越念卢会计递来的纸条,"零点四二晚七十三。杜姐两张晚八。别的照旧。本人事?"
"没有。"林见潮说。
"那就交接登记。"韩越说,"你们两个,各念各的。"
卢会计先念。
"档案馆二楼阅览室。登记簿硬面,蓝布脊,Y0年一本。八月那几页,一页十二行,八栏:日期,送件单位,卷别,件名,页数,送件人,接收人,备注。"
"第二十一页,第七行。"他把纸往灯底下挪了挪,"八月五日。送件单位:城北管理所技术股,条章。卷别:北三闸站Y0年度运行资料。件名:运行记录更正说明。页数:一。送件人:签名两个字,头一个是'郭',第二个认不全,我画了个框。接收人:空。备注:空。"
葛师傅念他那一份,两张烟盒纸。念到送件人:"郭,后头一个字认不全。"念到接收人:"空。"
一格一格对,对上了。只一处不同:卢会计画的框,葛师傅写的"认不全"。卢会计拿红笔在框旁边注:同"认不全",卢。框没涂。
"还有,"卢会计说,"那一页十二行,接收人一栏,十一行有名字。空的就这一行。它上头那一行也是八月五号,别的站补的两页,接收人签了。"
"还有一样是听的。"葛师傅说,"老卢问馆员,那年交东西,送的人拿不拿回执。馆员说那年没有回执,这本就是,送的签,收的签。这是他说的,口头。"
"口头。"卢会计说,"我记的也是这一句。"
"再一样是看的。"卢会计说,"终端上那一卷的著录,Y0年八月写'附页一',Y4年改成'更正说明一',Y7年重扫,页数没动。林工去年看过,这回我们自己又看了一遍。"
韩越在横格本上写完,抬起头:"那三样,能排掉哪一样?"
屋里静了一会儿。
卢会计没看林见潮。他拿起粉笔,在黑板左边空着的地方写了三个词:漏签,页丢,绕过。
"我是管账的,就按账说。"他说,"签收,得落在三个地方:那一页自己的签收栏,入卷台账的经手人,这本登记的接收人。三个地方,纸都在。三个地方,格子都空。"
他用粉笔点了点中间那个词。
"页丢,是签过的纸丢了。签过的纸,得先有过。卷里十年三回都是一页,没多过一张。登记这一行在,接收那一格空着。没有哪一张签了字的纸,能丢。"
"回执呢?"韩越说,"万一送的人手里有一张签了的。"
"馆员说那年没有。"葛师傅说,"那是他说的,我们没看见。记'听'。"
"那就不算全排掉?"
卢会计想了一下。"馆里这一头,是纸排的。送的人那一头,馆员说没有,是听的。排,就写凭什么排。凭的那个听,也写上。"
韩越转过头:"林工,你说。"
林见潮站起来,没往黑板那儿走。
"能证的,老卢说了。"她说,"馆里该签收的三处,纸都在,都没签。不是签了丢了。"
她停了一下。
"不能证的,是漏签还是绕过,这本登记分不开。一个人收了一页,写了一行,忘了签,是这个样子。一页不该这么进来,有人叫它不走那一道,写进去,也是这个样子。"
"郭是谁,不知道。这一页更正本身对不对,不知道。指挥部那枚核准章底下的签名,跟这个'郭'是不是一只手写的,我不比,也比不了。八月二号写的,八月五号送的,中间三天在哪儿,纸上没有。"
"就这些。"她坐下了。
卢会计在"页丢"两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没擦,旁边写:排。凭:交接登记第二十一页第七行(卢、葛各抄);著录Y0、Y4、Y7页数皆一。送件方回执:馆员口头"那年没有",听,未见。
又在"漏签""绕过"底下写:两存。
"'绕过',"周稚说,"别写成别的。"
"它就叫绕过。"卢会计说,"我照说明稿的字。"
韩越一直盯着黑板上的"八月五日"。
"八月五号。"他说,"陈师傅那本子上,一号孔那张原页,也是八月五号,交所技术股。"
"'说指挥部工作组要'。"葛师傅说,"那一句是陈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只有他说。"
卢会计在黑板右边空处,上下写了两行,中间隔一掌宽:
八月五日,一号孔汛后计数原页,交所技术股(陈私记,据陈)。
八月五日,更正说明一页,技术股送档案馆(交接登记)。
他没画线。
"同一天,同一个股。"他说,"一个是从班里交出去,一个是往馆里送进来。别的,纸上没写。"
"问陈师傅,郭是谁。"韩越说,"那年他在所里。"
"陈那本子,我们说了不问。"葛师傅说。
"不问本子,问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就是打听。"葛师傅说,"打听,不。九月那个'暂'字,是你自己划的。"
韩越不出声了。
"'郭',是档案馆纸上的字,照抄在这儿。"周稚说,"要问,是问管理所,写书面,问Y0年八月五日技术股的送件人。问不问,一件事一张,下礼拜议。"
韩越写:交接登记送件人,问否,待议(十五人在)。
散会的时候,韩越在楼道口等她。
"你在那种屋里干过。"他说,"归档的屋。你早知道有这本登记?"
"知道那年交东西要登记。"林见潮说,"没想到去看。"
"为什么?"
"我往上看,看的是那枚章,谁盖的。"她说,"老卢往旁边看,看的是谁送进去的。"
韩越看了她一会儿,在横格本上写了一行。这一回他没背过身去,她也没去看。
回到旅馆,她翻开去年六月二十四号那一页。第四段她当时写的是:三种都成立,而且三种落到纸面上,长得一模一样,都是一个空栏。空栏本身不会说话。
现在是三个空栏摆在一起。它们还是不说话。可三个摆在一块儿,有一句话说不成了:签了,丢了。
她在第四段底下另起一行:三月四日。页丢,排。凭交接登记一行、著录三回页数,卢、葛抄;馆员口头一句另记。漏签、绕过,两存。八月五日,技术股,郭(认不全)。
又写:非本人所查。
她想起那枚核准章底下的签名。她在终端屏幕上看过,潦草,认不全。今天又多了一个认不全的。两个认不全的字,她很想摆在一块儿看。
公开副本的照片就在包里,最上面一层。
她没去翻。她把笔帽扣上了。窗外的雨停了,街对面楼顶的避雷针上,那只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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