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舆论

二月十三号,礼拜五,下午四点,卢会计打电话来。

"杜姐那两张,今天满二十个工作日。"他说,"没回。我照菜场的月历又数了一遍,没数错。"

"记'到期未回'?"

"记'今天到'。明天才是晚。"他停了一下,"还有一样。今天居委会的电话响了三回。两回是问报上那篇的,问下湾那个组在哪儿。一回问的是——我照原话念——'你们下湾是不是不让开北三闸了'。"

林见潮握着电话,没出声。

"我说我们没说过这话。"卢会计说,"说完我就后悔了。我替组说了一句。我记上了:卢,接电话,答'没说过',本人答。"

"那个人是哪儿的?"

"没说。号码是中城的头。"卢会计说,"还有,七月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你记得?下午他自己来了,找你。我没给他你的电话,他说明天上午再来。"


二月十四号上午,那人站在居委会门口,没进去。

格子衬衫外头套了一件深色羽绒服,口袋里插着一卷报纸,报纸折过很多回,折痕发白。他看见林见潮,先把报纸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我姓祁。"他说,"七月我问过你两句。"

"为什么不退回。"林见潮说,"现在出来是为了什么。"

"你记得。"

屋里卢会计在对账,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林见潮没往屋里让,说去埠头走走。

埠头的台阶湿着,退潮以后露出一溜青苔。第五级台阶的立面上钉着一颗不锈钢钉,钉帽比指甲盖还小。祁师傅蹲下去看。

"这是什么?"

"下湾的人钉的。涨水的时候,两个人各读一遍,从钉帽量到水面。"

"钉在多高?"

"不知道多高。"林见潮说,"只能比它自己,今天比明天,今年比明年。"

祁师傅笑了一下,站起来拍拍膝盖。"跟你们报上那篇一个样,"他说,"什么都是'只能'。"

他把报纸展开,摊在台阶的栏杆上。第三版,几处用铅笔划了线:本报不作判断。结论另告。据下湾居民核查组说明会用语。线划得很直,像是拿尺子比着划的。

"我在中城一家商场,工程部,管地下两层的配电和水泵。"他说,"礼拜四早上,班组群里有人把这一版拍了发上来。照片底下,第一句话是:当年记录是改过的,签字的工程师自己都认了。"

林见潮看着那几道铅笔线。

"我说报上不是这么写的,报上写的是口径替换,后头还有个括号,说这是你们下湾的叫法。"祁师傅说,"他们说,换就是改,你较什么真。我回家一看,小区群里也在传。传到下午,变成了一句:当年为了保中城,把下湾淹了,现在下湾要翻旧账,往后北三闸开不开,得下湾点头。"

他把报纸按住,风从河面上过来,纸角一掀一掀。

"我老婆问我,今年夏天,车还停不停地下车库。"

林见潮想起一句话。揭幕那天,许定山站在放花的人群边上,说:"你说的是后半句。他们传的是前半句。"那时候她不服,觉得那是替捂着找的理由。

"我就来问一句。"祁师傅说,"换跟改,是不是一回事?我不是替谁问。我在群里说了半天,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父亲那天晚上,"林见潮说,"他自己的本子上,记的是'令到',零点三十二。他往上交的那一张,写的是'一号孔启',零点三十二。一个是叫开,一个是开了。"

"差多少?"

"说明会上说过,班簿上那一行,一号孔见动,是零点五十四。"她说,"本子他没扔,留着,留到他走。往上交的那张,照的是上头要的说法。说法换了,原来那样东西还在,这叫口径替换。"

"那不还是改?"

"改不改,得知道他为什么换,谁叫他换的,他知不知道换了以后别人拿去干什么。"林见潮说,"这几样,纸上一样都没有。所以报上不写'改',也不写'没改'。写不上。"

"那你怎么看?"

"我是他女儿。"她说,"我怎么看,不算。"

祁师傅低头看报纸,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在"口径替换"四个字上点了点。

"那你那一条呢?"他说,"群里说你认了改记录。"

"我认的是,那张单子送到我手上,时间对不上,我看见了,没退回,画了勾。"林见潮说,"我没改过一个字。"她停了一下,"那一卷里有一页更正,那是更正,正当不正当,档案馆在查,没有结论。报上也是这么写的。"

"报上是这么写的。"祁师傅说,"我看了两遍。"

他把报纸折起来,顺着旧折痕,折得很齐。

"前头那一句,一出去就收不回来。"他说,"后头这几句,我跟人说,没人要听。说多了,人家问我,你是下湾的亲戚?"

林见潮没接话。风停了,河面上一条运沙船往下游走,船尾拖着一道浑水。

"还有人把那个顾问的照片发上来了。"祁师傅说,"揭幕那天拍的,他站在展板前头。照片底下有人写:当年就是他拍的板。"

"报上没写这个。"

"我知道没写。"

"我也不知道。"林见潮说。

这一句她说得比前面哪一句都慢。去年七月,她站在那块展板前头跟那个人说过,纸要跟着放出来。现在纸没有放出来,他的脸先出去了,底下跟着一句谁也证不了的话。他说过,外面的人会自己补上中间那一截。这一回,他说对了。

可他说对了这一样,不等于他那一套就对了。她心里把这两句分开放着,没有往一块儿并。

"你能不能写几句?"祁师傅说,"我贴到群里。就写,不是改记录,下湾也没说过不让开闸。"

她心里一下子就有了一段。四五行,第一行写什么,第二行写什么,哪一句放后头压住,哪一句不写,排得清清楚楚,快得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看。

她看见了。

"下湾的话,我不替下湾说。"她说,"我自己的,你记。"

祁师傅掏出手机。

"我叫林见潮。"她说,一句一停,"我认的是:Y0年那张校核单,时间对不上,我看见了,没退回,签了。我没改过记录。我父亲誊的那一行,是不是有意,现在写不上。别的,在查。"

他打完了。

"你念一遍。"

他念。念到父亲那一句:"我父亲誊的那一行,是不是有意,写不上。"

"'现在'。"林见潮说,"'现在写不上'。少了两个字。"

祁师傅看了看屏幕,把两个字补上,又从头念了一遍。这回一个字没少。

"就两个字。"他说。

"就两个字。"她说,"少了,就成了永远写不上。"

他把手机揣回去,站了一会儿,问:"今年夏天,车停不停地下?"

"我不知道今年的水。"林见潮说,"上游来水到临潮,十四到十八个钟头,这个是有的。再往前,谁也说不准。今年的方案有个公开摘要,贴在区行政服务中心一楼,指挥部网站上也有。它写了哪几样,没写哪几样,你自己看了就知道。"

祁师傅点点头,把报纸重新插进口袋,顺着湾心街往车站走。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埠头,不知道是看她,还是看那颗钉子。


二月十五号,礼拜天,菜场。

杜姐的豆腐摊前站着一个东头的老头,拎着一块老豆腐,没走。

"你上报了。"老头说,"西头那排房子,本来就没人要,这回更没人要了。"

"那排是租的。"杜姐说,拿塑料袋套豆腐,"房子不是我的。那天夜里的水,是我的。"

"那你图什么?"

"图有人问一句。"杜姐说,"那天是按几点敲的门。"

"十年了,问出来又怎么样?"

"问出来,今年就有人知道该敲哪一排。"杜姐说,"问不出来,报上也登了,我那一排没人敲。登了,就不是我一个人记得了。"

老头张了张嘴,把钱放在案板上,走了。杜姐拿湿布擦案板,擦了两遍,看见林见潮站在过道那头,没招呼,也没转开脸。

"礼拜四来看我的人多。"她隔着两个摊子说,"看完了买一块,不买的也有。今天就剩买的了。"

林见潮点点头,往里走。邱敏的鱼摊在第三个,她在给一条草鱼刮鳞,这回刮得慢。

"林工。"邱敏头也没抬,"礼拜五,我房东来了。"

林见潮站住。

"他说,报上那个组,叫我别掺和。"邱敏说,"我说我没上报。他说那就好,明年房租还是不涨。"她把鱼翻了个面,"他家的房子,在马师傅那条街后头。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我门口,看的是我屋里的墙。"

林见潮没问是哪面墙。下湾的老房子,墙上多半有一道黄印子,刷过灰,过几年又透出来。

"报上没我的名字。"邱敏说,"礼拜四,还是有人站在摊子前头,问我是不是下湾西头的。我说是。他看了看鱼,走了。"

她没再说。刀背刮下去,鳞片一片一片蹦到林见潮的鞋边上。


过年那几天,湾心街的铺子关了一半,红纸灯笼挂在不开门的卷帘门上。林见潮在旅馆里又续了一个礼拜的房。

二月十八号,礼拜三,轮值是卢会计。过年这礼拜开不开,是他定的:"开。来几个算几个。"来了十一个。

邱敏报路:涵洞干,裂缝还是一脚半,一个人量的。天气是趋势:下礼拜转阴,有雨,没有数。

"在办的。"卢会计念,"零点四二,还晚着,过年那几天我没数,不写数。杜姐那两张,十三号到的日子,没回,记'晚'。别的照旧。本人事?"

"有。"林见潮说,"礼拜六,七月会上那个中城来的人来问我。我说了我自己那一条,他记在手机上,念给我听,我补了两个字。下湾的,我没说。"

卢会计记:林,本人事,对中城来人口述本人一条,念对,补二字,未涉下湾。

"还有我的。"卢会计说,"礼拜五接电话,有人问下湾是不是不让开闸,我答了'没说过'。本人答。记过了,再念一遍。"

马长顺坐在门边,这回没等人问。

"女方家礼拜天打电话来。"他说,"问报上那个下湾,是不是咱家那条街。我说是。她妈说,那房子,往后是不是更不好卖了。"他停了一下,"我说不知道。你们天天说不知道,现在我也会说了。"

没人接这句话。

"我单位的人跟我说,"韩越说,"报上登了,指挥部也说在查了,你妈那事,也该过去了。我说还没到。他问那要到什么时候。"他低头看着横格本,"我说我不知道。"

卢会计从账本里抽出一张纸,展平。

"下午街道送来的,书面。"他说,"我照原话念。"

"下湾居委会:近日陆续有市民来电,询问下湾居民是否要求汛期不得开启北三闸。为及时回应社会关切,避免不必要的误解,请下湾居民核查组就对外口径出具书面说明,于二月二十五日前报街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不让开闸?"韩越说。

"它没说我们说过。"葛师傅说,"它说有人问。"他把那张纸拿过去,凑到灯底下,"它要的是'口径'。"

"'核查组'三个字,它写上了。"卢会计说,"七月组没联署。上礼拜定的,组不说。它要组说。"

"说一句没说过,不就完了?"杜姐说,"这是实话。"

"实话。"马长顺说,"七月涵洞那一句,也是实话。出了门,剩半句。"

他说完,又不出声了。

周稚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她抬手指了指黑板右下角,上礼拜她写的那几行还在:组不说,袋子里的纸一张不给,个人说个人的。

"那一行在那儿。"她说,"要改,当众改,原字留。今天十一个人。"

"林工,"韩越忽然转过头来,"你说呢?这种东西,你最会写。"

几个人都看过来。

林见潮手里的笔没动。礼拜六在埠头上那一段,这时候又自己冒出来了,四行,第一行"下湾居民从未要求",最后一行压着一句"以上为本组全体意见",排得好好的。

"我脑子里已经有一段了。"她说,"排好了。所以我不写。"

韩越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低头在横格本上写了一行。

"它要的是组的。"周稚说,"组不在今天定。"

卢会计拿起粉笔。他没有碰右下角那几行,在它底下另起一行写:二月十八日,街道书面,请核查组出具对外口径书面说明,二月二十五日前。待议(十一人在)。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在账本上照抄一遍。

"二十五号,"他说,"是马师傅的格。"

马长顺坐在门边,看着黑板上那个日子,半天没吭声。

"记你的。"他说。

卢会计在账本上写:二月二十五日轮值,马长顺。后头空着,没写"再说",也没写别的。


散会的时候下起了小雨,不大,落在湾心街的积水里,一圈一圈的。林见潮走到街口,回头望了一眼河那边。中城的灯一层一层亮着,商场顶上的招牌是红的,映在水里,被雨点打碎了又拼回去。

那里头有一栋楼的地下两层,有一个人管着配电和水泵,手机里存着她的五句话,第四句里有"现在"两个字。那五句话贴出去以后,会被人转成几句,她不知道。

回到旅馆,她打开笔记本,写:二月十八日。街道要一个口径。组没答。

隔了一行,又写:祁,念对,补"现在"二字。

她看着这两行,想起许定山说的前半句、后半句。他说得对,前半句走得快。可礼拜六那个人,是揣着报纸,自己找到下湾来,问后半句的。

这一句她没有写。她合上本子,听雨落在窗台的铁皮上,一下一下,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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