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旧改评估

十月二十四号,礼拜五,档案馆的书面告知寄到旅馆。一页,打印的:申请人林见潮,受理号尾号〇四一一,因形成单位尚需补充说明,核查继续进行,结果另行书面告知。除了日期,纸上没有别的数。

林见潮把它折好夹进笔记本,下楼续房。前台说淡季了,一晚再落十块。她续了一个礼拜。

湾心街口的公示栏换了新纸。原来贴的是秋季防火,现在是两张白纸,四角用透明胶带压着,最上面一行黑体:下湾片区旧城改造项目房屋初步评估结果送达及复核告知。

几个人站在前面看。吴阿婆眯着眼,叫旁边一个年轻人念。年轻人念得快:初步评估已完成;分户评估通知单由评估机构于十月二十五日、二十六日入户送达;对结果有异议的,自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街道书面申请复核。

第二张是"评估技术说明(摘要)",列着修正因素:楼层,朝向,成新,公共配套,交通条件。最后一条是"防洪排涝条件",后面括号里一行小字:参照《Y10年下湾片区汛期避险指引》转移区域示意图。

年轻人念到这儿没停,接着念落款。吴阿婆听完,点点头走了。

林见潮在那一行小字上停了一会儿。那本指引她包里就有,七月揭幕那天发的。示意图在第三页,湾心街往西,埠头到铁路涵洞那一片,画着斜线。

她没有跟谁说什么。


十月二十五号,礼拜六,下午三点,卢会计打电话到旅馆前台。

"马长顺找你。"他说,"在我这儿。"

居委会二楼,马长顺坐在长桌靠窗那头,一张通知单平铺在面前,旁边压着一只打火机。卢会计坐在另一头对账,没往那边看。

"你看。"马长顺说。

林见潮没坐,站着看。通知单是一张横表,抬头盖着评估公司的章。房屋坐落:湾心街,门牌。建筑面积五十八点二平方米。底下是修正一栏,一项一行:楼层,加;朝向,零;成新,减;配套,零;交通,零。最后一行:防洪排涝条件,减百分之五,备注"位于转移区域"。

"七月街道开动员会,"马长顺说,"说了一个片区参考均价。我儿子那边,女方家里,就是照那个数算的首付。"他用指头点了点最后一行,"五个点。我自己算的,三万一千多。"

他说话没有抬高声音。

"这一条,你给我讲讲,它凭什么。"

"它写了参照什么。"林见潮说,"指引里的转移区域示意图。湾心街往西画了斜线,你家在线里头。"

"那图哪年有的?"

"我手里这本Y10的有。前几年的本子上有没有,我没看过。"

"年年发的东西。"马长顺说,"前两回来量房子,量了半天,拍了照,一个字没提这个。"

"我不知道他们前两回为什么没提。"

马长顺看了她一会儿,把通知单折起来,揣进上衣口袋。

"送单子的还在街上,送后头几户。"他说,"你跟我去问。"

"我去听。"林见潮说,"问是你问。"

卢会计这时候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评估公司的人在湾心街中段,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工作证挂在胸前,正面朝外,姓何。她手里夹着一个签收本,正蹲在一户门口,等那家老头找老花镜签字。

马长顺等她站起来,才开口。

"我那张,最后一条,扣五个点。"

何姑娘翻了翻本子,找到他的门牌。"防洪排涝条件。"她说,"这是评估规程里定的修正因素,依据是政府公开的文件。转移区域里的房子都有这一条,不是您一户。"

"都有,就对了?"

"我只能跟您说依据是什么。对不对,您可以申请复核。"

"前两回你们来,怎么没说?"

"前两回是查勘。量面积,看结构,拍照,不出数。出数是这一回。"

"复核,"马长顺说,"拿什么复?"

"看依据。"何姑娘说,"您要是有材料,能说明这一片的防洪排涝条件跟文件上不一样——比方这几年做过什么工程,排涝能力提上去了——可以附上,评估的人会看。"

马长顺没说话。

何姑娘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说,还是说了。

"七月你们这儿开过一个会。我们公司有个同事住中城,自己去听的,回来跟我们说了几句。说撤离要六个多钟头,涵洞还没到警戒就过不去。"

"那写进去了?"

"写不进去。报告里只能写文件。开会说的话不是依据。"她把签收本合上,"我就是跟您说一声。复核的时候,您附的东西要是说这一片没事,跟您邻居在会上说的,不一样。"

她说完去了下一户。

林见潮站在原地。涵洞那一句,说明稿上写的是两截:洞口比路面低一米二,是量的;水位不到警戒那里就先淹,是推的。从屋里传出去,传到一个住中城的人嘴里,再传到这姑娘嘴里,"推的"两个字先掉了。

她想追上去说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那一句是推出来的,没有量过——

她没说。那是下湾的说明稿,对外另议。她要是在街上替它补这一句,就是她一个人拿着下湾的纸,对外头人说话。

马长顺看见她张嘴又闭上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那一句。说明稿上写的是:一米二是量的,先淹是推的。"

"推的。"马长顺说,"那就是不知道。"

"是没量过。"

"你们天天说,不知道的写不知道。"他站住了,"那这一条,凭一个不知道,扣我五个点。"

"扣五个点的是那张图,不是这一句。"

"那张图,我能去复,我说它老了、画粗了。"马长顺说,"这一句,我复不了。我往上一写'这片没事',我邻居站起来就是六个钟头二十分。是我们自己数的,我数的时候也在。"

林见潮没有接。

"六月你在活动室,"马长顺说,"我说我只有这一套房,你站在白板前头,一句话没说。你那时候想的什么?"

她想了一下,照实说。

"我那时候想,担风险的人,都应该希望风险被说出来。"她说,"那句话太干净了。"

"现在不干净了?"

"现在落在你家,五个点。"

马长顺看着她,像是要说什么重话,最后没说。

"礼拜三,"他说,"我要拿说明稿第一段出去,附在复核后头。上面写着'推的',我就要它这两个字。"

"袋子里的纸不外发,是七月定的。"

"我知道是谁定的。"马长顺说,"所以我礼拜三说。"


十月二十九号,礼拜三,晚上七点,轮值是卢会计。

来了十六个人,比平常多。吴阿婆来了,坐在门边,两只手揣在棉背心口袋里。

前十分钟是路:邱敏说涵洞干,裂缝一脚半。在办的,卢会计一样一样念:两函,晚二十四个工作日。档案馆书面告知到了,他念了一遍,复印入袋。周稚那张,这个礼拜五满期。手册,时间没约。旧表,所里在办。另册,没回。韩越那张,没到日子。葛师傅说城北那个,"还在想"。

念完,马长顺站起来。他把通知单展开,念了最后一行,连备注。总价那一格,他没念。

然后他说了他要什么:说明稿第一段,路那一段,复印一份,附在复核申请后头。复核期到十一月四号。

韩越先开口。"拿我们的纸,去说这片没事?"

"我拿它说'不知道'。"马长顺说,"它自己写的推的。"

"不知道就是没事?"韩越说,"那年晚上,也是谁都不知道。"

"那年晚上我背过人。"马长顺说,"你不用跟我说那年晚上。"

屋里静了一下。

邱敏抱着孩子,孩子醒着,在抓她的衣领。"六个钟头二十分,是Y5那一回下湾自己数的。"她说,"这个数跟着一起拿出去,人家当'不知道'看。下回叫西头走,是按四个半钟头算,还是按六个钟头二十分?"

"你那个数,我不拿。"马长顺说,"我只要涵洞那一句。"

"一张纸上的。"邱敏说。

葛师傅一直抱着胳膊。"你要的那一句,写的是'推的',没错。"他说,"你拿去说不知道,是对的。人家拿去说六个钟头,也是对的。一张纸,两头用。"

"那你说拿不拿?"

"我说不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纸。"

卢会计翻开账本,找到七月那一页,念:"公开袋,下湾内可看可抄,不外发,对外另议。"他抬起头,"要改这一条,当众改,原字留。今天改不改,大家说。"

没人马上说话。

周稚坐在后排,一直在自己的本子上写。这时候她开口了,没站起来。

"你自己在这屋里听见的,你自己写,谁也管不着。"她说,"袋子里的纸,得大家议。今天来了十六个。吴阿婆家的大儿媳没来,西头十一户来了一个邱敏,说'别往上报'那一家没来。"

"复核十天,到下礼拜二。"马长顺说,"你们议到哪天?"

"我不知道。"周稚说。

马长顺转过来看林见潮。

"你说。你是工程师。那一句,到底是不是'不知道'。"

屋里的人都看她。她知道这时候不管说哪一边,都会被当成替哪一边说的。她只说她知道的。

"洞口比路面低一米二,是量的。水位不到警戒那里先淹,是推的。"她说,"没量过水位到多少的时候人过不去。这一条,是'没量过'。'没量过'跟'没事'不是一个意思,跟'一定淹'也不是一个意思。"

"那评估的凭什么扣。"

"它凭的是那张图。那张图是谁画的、照什么画的,我没见过。"

"那你们的纸,它凭不凭?"

"那个姑娘说,报告里写不进去。"林见潮说,"写不进去,不等于没用上。用没用上,我不知道。"

马长顺点点头,像是早知道她会这么说。

"六月那句话,"他说,"你跟大家也说说。"

林见潮看着他。那句话她只在心里想过,今天下午第一次说出口。她想了一下,没有推。

"六月在活动室,我以为担风险的人都会想让风险说出来。"她说,"我想得太干净了。水是一样的水。落到各家的,不是一样的东西。"

"你想得干净,"马长顺说,"扣的是我的五个点。"

没人接这句话。

卢会计在黑板上写:马长顺,申请说明稿第一段复印件外发(复核用)。待议。

马长顺看着那两个字。

"我不等了。"他说,"我自己写。我在这屋里听见的,我写我听见的。你们一个字,我不抄。"

"那是你的。"周稚说。

"下礼拜三是我轮。"马长顺说,"我不轮了。"

他把通知单折好,揣回口袋,走了。没人拦他。韩越看着门口,看了很久。

卢会计在账本上写:十一月五日轮值,马长顺,本人说不轮。写完,他把笔在那一行后头停了一下,没加别的。

林见潮坐回去的时候,看见门边的吴阿婆,两只手还揣在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


十一月五号,礼拜三,晚上七点。

轮值那一格空着。韩越说他替,卢会计摇头:"空着。他说不轮,没说不来。我替着记。"

来了十四个人。路:涵洞干,裂缝一脚半。两函,晚二十九个工作日。周稚那张,满期三个工作日,没到。其余照旧。

卢会计报了一件事:礼拜一下午,马长顺去街道递了复核申请。在街上碰见卢,说了一句:"我自己写的,你们一个字没抄。"写的什么,卢没问,他也没说。

然后吴阿婆从口袋里把手拿出来。手里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通知单。

"我那张,也有这一条。"她说,"你给我念念。"

卢会计展开,念最后一行:防洪排涝条件,减百分之五,位于转移区域。

"我不复。"吴阿婆说,"我儿子说复了也是这个数。我八十一了,拆了,我也就住一个地方。"她把单子拿回去,又折起来,"我就是想听听,跟马家是不是一样的五个点。"

"一样的。"卢会计说。

邱敏过了一会儿开口。她说得很慢,像是不太想说。

"我房东上礼拜来收房租。他说明年不涨了。他说这片要拆,又说这边淹水,外头人不好租。"她低头看着孩子,"我少交钱。马师傅少拿钱。一样的一句话。"

没人说什么。杜姐看了她一眼,也是租房子的,也没说话。

韩越问:"那外发那一条,今天议不议?"

"议他要的东西,他得在。"周稚说。

"他不来,就一直不议?"韩越说,"我们要知道的呢?"

"也在。"周稚说,"袋子没关。"

葛师傅说:"他下回来,这一条还在黑板上。"

卢会计没擦。"待议"两个字还在那儿,粉笔写的,上礼拜的。


那天夜里,林见潮在旅馆把六月的笔记本翻出来。六月十八号那一页,她记的是活动室的几种意见,马长顺那一行底下,她当时写了一句:揭露风险=揭露资产价格,同一件事。

那句话没错。她当时以为写下来就算想过了。

她在底下另起一行,写:马长顺,五个点,三万一千多,复核自递。吴阿婆,五个点,不复。邱敏,房租明年不涨。同一张图。

又写:涵洞一句,出了这间屋,"推的"两个字先掉了。

她停了一会儿,又写:我没替他说,也没替它说。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这一行是对的,她也知道,对的这一行里头,没有一个字能还给马长顺那五个点。

窗外起了风。湾心街那边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埠头台阶上那颗钉子在黑地里,看不见,还在那儿。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