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方序

八月二十八号,礼拜四,邱敏的再函和杜姐的另函一块儿递了出去。

两封信都是一句话。邱敏那一句是上礼拜三夜里定下的:"你办八月二十一日答复第二条所称'开闸后西片进水时段',是从几点开始量的。"周稚陪着写,写完邱敏自己念了三遍,改了一个字——"你办"改成"贵办",是卢会计说的:"它那边拆信的人不认得你,客气一个字,不吃亏。"杜姐那一句是:"转移时间是按多少个钟头算的。"周稚替她看了错字,看出一个,杜姐自己改了。

两封一起挂号,回执各拿各的。卢会计在账上记了一行。


九月一号,礼拜一,下午三点多,陈复生打来电话。

林见潮在旅馆楼下的面馆里,一碗面吃了一半。电扇在头顶上转,转一圈,桌角的餐巾纸就掀一下。

"方序找我了。"陈复生说。

她放下筷子。

"你记得他吧。六月那回开车的。"

"记得。"

"上礼拜,设施中心转过来一张单子,韩越的,问一二号孔那两台旧表。单子在我桌上放了两天,他进来拿钥匙,看见了。"陈复生停了一下,"他问我,那个来看计数轮的,是不是林守堤家的闺女。"

林见潮没出声。

"所里早有人说了,食堂里说的,说下湾那边开会,查十年前北三闸的事。他不信食堂,自己上档案馆网上查了那个公开目录。目录头一行就是你的名字,后头括着'原经办人'。"

"是。"她说,"那一行是公开的。"

"他说他第一年抄过三个月计数轮。那回在院子里,话说了一半,我咳了一声。"陈复生说,"他跟我说,那本子他找着了。"

"他想跟你说几句。"陈复生说,"我跟他讲了:要说,在所里说,我在旁边;你那边带人来。上回拦他,是他不知道你是谁。现在他知道了,他要说,我不拦。"

"本子呢?"

她问出口,就知道问快了。

"本子是班里的。"陈复生说,"封皮上盖着站上的章,出不了所。要看,你们书面递,一件事一张。这个你们现在比我熟。"

"好。那我——"

她想说"那我明天过来"。话到了嘴边,停住了。明天过来,是她一个人过来;陈复生说的是带人。就算带人,带谁,也不是她今天坐在面馆里定的。

"我礼拜三跟他们说。"她说,"说完了,再给您回话。"

"行。"陈复生说,"礼拜五下午四点半以后,我在所里。"

他挂了。

林见潮把那半碗面吃完,面已经坨了。她在笔记本上写:九月一日,陈电话。方序,本子,班里的,出不了所。礼拜五四点半以后。写完了,又在底下写了一行:想一个人去。没去。

她看着"没去"两个字,觉得写早了——礼拜五还没到。她把"没去"划了一道,在旁边写"没定"。


九月三号,礼拜三,晚上七点,轮值是卢会计。

来了十三个人。前十分钟是路:邱敏说裂缝还是一脚半,上礼拜五那场雨,洞里的水到了脚脖子,第二天中午才退干净——她收摊路过看的,没量。卢会计记:邱敏所见,一人,未量,积水次日午前后退。

"林工那封信?"

"没有回话。"

卢会计记了。然后韩越说方案摘要的事。他跟卢会计跑了三处:指挥部网站的公开栏,区里的公开栏,图书馆地方文献室。

"找着的,"韩越说,"就是那本避险指引,四点五小时那本,袋子里已经有了。调度方案,除了邱敏那封信上印着的名字,哪儿都没有。"

"记找不到。"葛师傅说。

"记了。"卢会计说,"找了三处,写上是哪三处。"

林见潮等他们说完,站起来。

"礼拜一,陈工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把电话里的话照顺序说了,从方序怎么知道她是谁,说到本子出不了所、礼拜五四点半以后。

说完了,她没往下说。

"他想见你。"韩越说。

"他跟陈工说,想跟我说几句。"林见潮说,"见不见,谁去,不是我定。"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本子出不了所,那去了看什么?"马长顺问。

"听他说。"葛师傅说,"本子是什么形状,谁抄的,从哪儿抄来的。数不看——看了也没用,一个人看的,回来又是一个人念。"

"我去。"他说,"机器上的事我听得懂。她也去,人家点的是她。"

卢会计看林见潮。

"那就两个。"卢会计说,"本子不看,不抄,不拍。他说什么,两个人各记各的,路上不对,回来当众对。他要是说哪句不让往外说,你们回来也照原话说'这一句他不让说',不装作没有。"

韩越记了。周稚坐在窗边,一晚上只问了一句话,问方序多大。

"二十七八。"林见潮说。

"那Y0年,"周稚说,"他还在念书。"

"是。"林见潮说,"他自己抄的,只能是他进站以后的。"


九月五号,礼拜五。

上午十点,档案馆打来电话。窗口那个声音林见潮听过两回,说话快,每句末尾往下落。

"林见潮?你那个更正申请,受理号尾号〇四一一。核查期今天到,形成单位的回函还没到,按规定延长,再三十个工作日。公开副本那一栏'更正申请在办'照挂着。书面告知这两天寄出。"

"好。"林见潮说,"收到告知,我拿去下湾念。"

"你念你的。"对方说,"就这些。"

她在笔记本上写:九月五日十点,档案馆电话,核查延期三十工作日,形成单位未回函;书面告知待寄。没写别的。

下午四点二十,她和葛师傅在城北管理所楼门口碰头。葛师傅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胸袋里别着一支圆珠笔、一个烟盒。烟盒是空的,拆开了,里子朝外,是他的纸。

陈复生下楼来接,领他们进一楼那间小会议室。八月里韩越和葛师傅就是在这间屋里抄的Y2那一页。桌上铺着一块旧绿绒布,边上烫了一个烟疤。

方序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比六月里黑了一些,头发剃短了,手背上有新蹭的油。看见林见潮,他站起来,又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林……"他叫了一个姓,没往下接。

"林见潮。"她说,"这是葛师傅,下湾的,二厂机修班退下来的。"

"方序。"他跟葛师傅点头,"检修班。"

四个人坐下。陈复生坐在桌子一头,不挨着方序,也不挨着他们,手里什么也没拿。

"我先说我怎么知道你是谁的。"方序说。听得出来他在心里排过顺序。"食堂里听见的。我不信食堂,就上档案馆网上查那个目录。头一行是你的名字,括号里写'原经办人'。我看了三遍,才看明白'原经办人'是什么意思。"

"是签收人的意思。"林见潮说。

"我知道了。"方序说,"六月那天,我话说了一半,陈工咳了一声,我就不说了。后来我想,他咳得对。我不知道你是谁,就跟你说我们班里的事。现在我知道了。"

他看了陈复生一眼。陈复生没动。

"本子是这样的。"方序说。

他进站那年开春,带他的是检修班的老缪。老缪让他每个月月底去三号孔抄一次计数轮,抄在班里的工作手册上——蓝皮的,所里发的,封皮上盖着北三闸站的章。开抄以前,老缪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让他先把小本子上的数誊到手册前头去。

"他说,接上。不接上,就是个断的。"方序说。

"小本子什么样?"葛师傅问。他的圆珠笔已经在烟盒纸上走起来了。

"这么大。"方序拿两根手指比了个比烟盒大不了多少的方块,"硬纸壳,自己订的。里头是一竖行数,五位的,旁边写几个字。"

"写的什么字?"

"不写年份。"方序说,"写'大水前''大水后',写'修后',有的就写个'六月''十月'。老缪说他想起来才抄,不按月。"

林见潮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誊的时候,"她说,"年份怎么写的?"

方序的脸红了一点。

"我填的。"他说,"手册那一栏是按年月画好的格子,一格一个月。他本子上没有年,我就按前后顺序推——'大水前'我填了大水那一年,'修后'填了大修那年,中间那些'六月''十月',我往前后格子里塞。塞得对不对,我不知道。老缪看了一眼,说行。"

屋里没人说话。

葛师傅在烟盒纸上写了一行,写完推过来给林见潮看。是他自己的字:年份,方誊时自填。

"还有一件。"方序说,"老缪那一竖行,没写是哪个孔。我誊到手册上,写在'三号孔'那一栏底下。因为他让我抄的是三号孔,三号孔归我们班,我就以为他以前抄的也是三号孔。"

"以为。"葛师傅说。

"以为。"方序说,"我没问。"

林见潮想,这是两处了。年份是誊的人填的,孔号是誊的人以为的。原本上空着的地方,到了誊本上就满了,而且满在印好的格子里,看上去跟原本上本来就有一样。

她没说出来。她想起父亲那份誊稿——手册上的"令到",到了誊稿上成了"一号孔启"。那不是一回事:方序是誊的时候,替原本把空着的格子填上了自己的猜;她父亲是照着别人的口径,换掉了一个本来就在的字。可两样东西到了外头人手里,都是一张写满了的纸,看不出哪一格是谁填的。

"数呢?"葛师傅问,"那一竖行,你记得几个?"

"一个都不记得。"方序说,"五位数,抄的时候就没往脑子里去。我现在要是说一个,就是瞎说。"

"好。"葛师傅说。他在烟盒纸上写:数,不记得。

"你自己抄的那三个月呢?"林见潮问。

"那是我自己抄的,三号孔,月底抄,三月、四月、五月。"方序说,"六月头上,我把手册交给班长。班长翻了翻,说没人要这个,搁柜子里吧。第二年老缪退了,我也就没再抄。"

"这回在哪儿找着的?"

"工具间,铁皮柜最底下一格,压在年检单底下。"方序说,"上礼拜看见陈工桌上那张单子,问旧表的,我想起来了,去翻的。"

他又看了陈复生一眼。

"找着了,我交给陈工了。"

"在我那屋锁着。"陈复生说,"班里的本子,我替班里锁。你们要看,书面递,所长签。那一栏上的'三号孔'三个字是方序写的——本子上是什么就是什么,谁来看都一样。"

林见潮想问:那您翻过吗。她没问。陈复生那本黑皮笔记本里也有Y0年汛前汛后的读数,三号孔也在上头。她要是问他翻过没有,下一句就是问他对上了没有。

她看得出葛师傅也在想这个。葛师傅把笔放下了,也没问。

"老缪那个小本子,"林见潮说,"现在在哪儿?"

"他说,他的本子他带走。"方序说,"他退了以后住城北老宿舍,过年我还给他打电话。本子还在不在,我不知道,没问过。"

"老缪那会儿,"葛师傅转过去问陈复生,"也在检修班?"

"在。"陈复生说,"大水那年就在。"

"你知不知道他兜里有个本子?"

陈复生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那时候我们班里,谁兜里没个本子。"

葛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问。

"我就这些。"他说,"你们要写,写我的名字可以。就是要写清楚:前头那几页是我誊的,不是我看见的。年份是我填的,孔号是我以为的。"

"会写清楚。"林见潮说。

她说完了,才觉出这句是替下湾答应的。

"回去是当众念。"她改口,"写不写你的名字,写成什么样,下湾那边定。定了,我们再来跟你说。你不同意的,不写。"

方序点头。

"老缪那边,"他说,"我去问。他的本子给不给看,他自己说。"

"那是你们俩的事。"陈复生说,"所里不管这个。"


回去的公交车上,葛师傅把烟盒纸展开,平放在膝盖上,拿大拇指压着一个角。

林见潮也把自己那页摊开。两个人各记各的,一路不对,这是卢会计定的。车过了北三闸的岔口,窗外是河,水是平的,颜色比八月里浅。

"你刚才,"葛师傅忽然说,"那句'会写清楚'。"

"我改了。"

"我听见你改了。"葛师傅说,"改得快。"

他把烟盒纸叠好,塞回胸袋,扣上了扣子。


九月十号,礼拜三,晚上七点,轮值是马长顺。

路:邱敏说涵洞干的。当班人那封信:没有回话。另册的再申请,卢会计说,上礼拜四到的期,没回,窗口也没说为什么晚。"再等五个工作日,"卢会计说,"再不回,书面问它一句为什么晚。"马长顺记了。档案馆的延期告知前天寄到旅馆,林见潮带来了,当众念了一遍:核查期延长三十个工作日,形成单位回函未到。复印一份进袋子。

然后葛师傅和林见潮各念各的。

葛师傅念烟盒纸,林见潮念笔记本,一句一句对。本子的来路、下落、谁锁着,两份一样;数,两份都写着不记得。

对到"以为"那一句,两个人的字不一样。葛师傅写的是"孔号,方以为";林见潮写的是"孔号系誊者推定"。

"'推定'不对。"葛师傅说,"他没推,他是以为。推,得有个根据。他那是没问。"

林见潮想了一下。

"对。"她说。她拿红笔在"推定"旁边写了"以为",原字没划。

卢会计把两份都收过去看了,说:"两份都进袋子。"

"那这个本子,"马长顺问,"有用没用?"

林见潮看了葛师傅一眼。葛师傅没开口,在等她。

"现在说不上有用没用。"她说,"能说的是:检修班那会儿,除了陈工,还有别人私下抄计数轮。老缪的本子要是还在,那是另一个人、另一只手、另一个本子,跟陈工那本不是一路来的。这样的东西,我们这两个多月找着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要是不在呢?"

"不在,就只剩方序誊的那几页。"林见潮说,"那几页,年份是他填的,孔号是他以为的。拿它去对别的,得先拿老缪的本子对它。"

"老缪的本子要是跟陈工那本对上了呢?"杜姐问。

"对上了,也只是三号孔。"葛师傅说,"一号孔是运行班的。检修班的本子上,那个孔多半没有。"

"多半。"卢会计说。

"多半。"葛师傅说,"不算。"

组里定了两件。一件:班里那本工作手册,书面申请查阅,一件事一张,葛师傅自递——"本子上是机器的数,我去"。另一件:老缪的小本子,不写申请,不上门,等方序问过老缪本人;老缪说给看才看,说不给就不看。

"跟当班人一样。"周稚说。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

马长顺把两件记下了,又问方序的名字写不写。

"写。"韩越说,"他自己说的可以写。"

"写他说的那句。"卢会计说,"前头是誊的,不是看见的。一个字别少。"

散会前,卢会计走到黑板前头。黑板右边这两个月多了一列,题头写着"来源",一条一条往下排:摘录、班簿、父亲手册、陈私记、郑本、移交清单、Y2明细。他在最底下添了两行:

老缪本(原本;在否未知;本人定)

方序誊本(班里手册;所锁;年份系誊者自填,孔号系誊者以为)

写完,他在两行前头各画了一个小圈,不是勾。

"这是什么?"韩越问。

"还没看见的。"卢会计说,"看见了,再改。"


林见潮走过涵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洞里干着,那道裂缝在左手边,看不见。

她想起方序在小会议室里说"我填的"那一下。他说的时候脸红了。

这十年,她见过很多张填满了的纸,格子整整齐齐,没有一张在格子边上写着是谁填的。她自己签过的那张也是。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候选。又在底下写了一行:填的人,自己说了。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