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Y2大修原件
八月八号,礼拜五,上午十点,居委会二楼的窗户全开着,风是热的。
林见潮是来看公开资料袋的。礼拜三那晚黑板上的字,韩越誊到了横格本上,横格本的复印件按规矩进了袋子,下湾的人谁都能看。她要看的是自己记漏了没有。卢会计给她开的柜子,袋子递过来,他自己回到桌边填一张水费的表,没再看她。
葛师傅坐在窗台底下,脚边一只罐头盒,烟灰弹在里头。
"昨天递了。"他说,没头没尾的。
林见潮抬头。
"另册那张。"卢会计头也不抬,"指挥部办公室,一楼窗口。礼拜三念的那张纸,一个字没改。窗口说二十个工作日。"
"回执呢?"
"我收着。"他拍了拍账本,回执夹在里头,折成两折。
她点点头,低头去翻横格本。翻到第三页,楼梯上有人跑上来,脚步很重。
是韩越。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拆,额头上全是汗。
"Y2那个,"他说,"到了。"
信是设施中心转来的,里头是城北管理所的答复,一张纸,盖着所里的章。韩越把它放在课桌上,先看卢会计。
"你拆的,你念。"卢会计把老花镜戴上,站到桌子另一头,"我看着。"
韩越念。他念得很慢,像是怕念错一个字就算他的:
"关于调阅北三闸Y2年三号孔大修检修记录原件的答复。一、该次大修检修记录原件存本所,含检修台账摘要一页及附页若干。二、台账摘要所载'更换部件若干',其明细见附页《更换部件明细表》一页。该页与申请事项直接相关,不含人员信息,申请人可于Y10年8月11日至15日工作日上午,持本人身份证件及回执到本所当场查阅、抄录,不复印,不外借,可一人陪同。三、其余附页含人员签字及内部验收事项,不予提供。"
念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多给了一页。"葛师傅说。
"它说了为什么。"卢会计用笔帽点着第二条,"台账上那一行写'若干'。'若干'两个字是有底的,底就是这一页。你要看原件,它把'若干'的底给你,别的不给。"
"就一页?"韩越说。
"一页比一行多。"卢会计说。
林见潮看着那张答复。
七月七号那通电话,陈复生说过,照规矩他就把台账那一行抄上去。后来他改没改主意、这一页是谁争出来的,她不知道;知道一点,也是电话里听来的,他嘱过不要写他。她没说。
"谁跟我去?"韩越问。
"我。"葛师傅把烟掐了,"丝杆的事,我看得懂一点。"
韩越又转过头来。"林工,你——"
"丝杆的规格,我可以帮着看一下——"
话出了口一半,她自己听见了。
"你帮着看,"葛师傅说,"我们俩就看你。"
"它写的是一人陪同。"卢会计说,"一个就是一个。"
林见潮把后半句咽回去。
"我不去。"她说。
韩越把答复折好,装回信封。"礼拜一上午去,"他说,"礼拜三念。"
礼拜一上午,她没有出门。
旅馆四楼的房间朝西,上午还不算热。她把笔记本摊在床沿上,翻到七月八号那一页,陈复生家那张方桌上抄下来的三个数:
Y2.9.24,三孔大修前,05957。
Y2.9.27,试运行三次后,05963,未归零。
还有六月十号在启闭机房里亲眼看见的那一个:07416。
这三个数都是她已经有的。她拿铅笔算了一道减法:七千四百一十六,减五千九百六十三,一千四百五十三。
一千四百五十三格,是Y2年大修以后走的。六月十四号拿四月十二号三号孔那一次开闸反算出来的六点六七厘米,就是在这一千四百五十三格里头取的样。五千九百五十七往前的那些格,是大修以前走的,一格多长,那时候没人知道,现在也没人知道。中间那六格,是试运行。
她在三栏表里把这几行写进"已有",另起一行,写"待念",底下空着。
空着的那一行,她看了一会儿,没往里填东西。
十一点,她下楼去前台续房。老板娘翻着登记簿问她还住多久,她说再一个礼拜。老板娘说八月底以后学生开学,房价要落一点,要不要干脆包到月底。她算了一下,说先一个礼拜。
公司的工资这个月停了。她付了现钱,收据折起来,夹进笔记本,跟档案馆那张受理回执夹在一处。
八月十三号,礼拜三,晚上七点。
来了十三个人。轮值是卢会计,横格本在他手里。邱敏没带孩子,说孩子发烧,让隔壁看着,她坐了一会儿就要走。
前十分钟是路。邱敏说涵洞那道裂缝没再长,她这礼拜天天推车过,拿脚量,还是一脚半。卢会计记:邱敏所见,一人,脚量,与上周同。
"Y2那个?"马长顺问。
"到了。"韩越说,"去过了。"
马长顺把锤子把儿往讲台上一放,不敲了。
"管理所那封信呢?"卢会计问。
"没有回话。"林见潮说。
"我们去所里,"葛师傅说,"没问那封信的事。不是我们的事。"
卢会计记了一行,抬头:"念吧。"
韩越和葛师傅各自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韩越那张是横格本上撕下来的,葛师傅那张还是烟盒纸,拆开铺平了,比巴掌大一圈。两张纸礼拜一中午回来就锁进柜子,今天是卢会计当着大家开的锁。
"礼拜一九点到的,"韩越说,"十点二十走。"
他说得有点快,卢会计抬手,让他慢一点。
"窗口先要身份证、要回执,登了记,叫我在一张单子上签字,写'本人查阅',葛叔在底下写'陪同'。"韩越说,"然后带我们去一楼小会议室。陈师傅抱来一个卷宗,蓝布面的,比我们那本横格本厚两倍。所里档案室的一个女的坐在边上,手里一个本子,我们抄一行,她看一眼。"
"卷宗是陈师傅翻的。"葛师傅接着说,"翻到那一页,摊开,他就不碰了。前后那些页,他拿一张白纸压着,压得严严实实,一个角都不露。"
"你们俩怎么坐的?"卢会计问。
"一边一个。"韩越说,"那张纸横着放,我在左边,葛叔在右边,各抄各的,中间不说话。抄完了我想对,葛叔不让,说回来再对。"
"陈师傅说什么没有?"周稚问。
"说了一句。"葛师傅说,"他说:'台账那一行,是这一页的缩写。'"
"就一句?"
"还有一句。"葛师傅说,"我问他,别的页是所长不给,还是他不给。他说:'别的页有人的名字。所长不给,我也不给。'"
屋里有人笑了一下。
"念吧。"卢会计又说了一遍。
韩越念一行,葛师傅念一行。一样,卢会计往黑板上写;不一样,停。
表头:Y2年北三闸启闭机大修更换部件明细表。
第一行:三号孔,丝杆(上段),一根,梯形,外径七〇,螺距一〇,按原规格新制。
第二行:三号孔,丝杆螺母,一副,按原规格。
第三行:三号孔,计数器传动齿轮,一只,原件磨损,更换,新件按现场配。
念到这一行,葛师傅停了一下,又把最后四个字念了一遍:"按现场配。"
"一样。"韩越说。
第四行:一号孔,机械计数器,拆除,旧件交所材料库,待报废。
第五行:二号孔,机械计数器,拆除,同上。
第六行:一、二号孔,自动表头,二套,新装。
第七行:各孔,密封件,若干。
"完了。"韩越说,"底下没有签字,没有章。表头右边写了个日期,Y2年9月27日。"
"七行,"卢会计数了数黑板,"七行都对上了。"
"葛师傅,"周稚说,"你说说。"
葛师傅把烟盒纸拿起来,又放下。
"丝杆这一行,它写了规格,写了'按原规格'。"他说,"上段是新的,下段是老的,两截要接得上,螺母要走得过去,牙距就得一样。它写一〇,底下那截我信它也是一〇。可我信,不算。它写的是'按原规格',原规格是多少,这张纸上没有。"
"那就是一样。"马长顺说。
"丝杆多半一样。"葛师傅说,"要命的是第三行。"
他用指头点着黑板上那一行。
"计数器那个轮子,不是直接长在丝杆上的,中间隔着一个小齿轮。丝杆转一圈,小齿轮带着它跳几格,看的是齿数。齿数一变,一格走多少,就变了。"他说,"老的那个磨坏了,换了一个新的。新的几个齿?'按现场配'。现场配了几个,没写。老的几个齿,也没写。"
"我当场问了陈师傅一句,这一页没写,别的页有没有。"葛师傅说,"他说:'这一页上没有,就是这一页上没有。别的页,我不给看,我也不替它说有没有。'档案室那个女的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不知道记的什么。"
"就是说——"韩越开口。
"就是说Y2年九月以后,这个轮子数的一格,跟以前数的一格,可能一样长,可能不一样长。"葛师傅说,"一样不一样,这张纸上看不出来。"
屋里没人说话。窗外有人在楼下骂狗。
"林工,"韩越说,"你说。"
林见潮翻开笔记本。那一行"待念"底下,她礼拜一空着没填,现在才往里写。写完,她站起来。
"我说能说的,再说不能说的。"她说。
"能说的:Y2年九月二十四到二十七号,三号孔换了丝杆上段,照纸上写的,是按原规格;同时换了计数器的传动齿轮,新齿轮几个齿没有记。一号、二号孔的机械计数器拆了,旧件交所里材料库,写的是待报废。"
"不能说的:新旧两个齿轮各几个齿;Y2年以前,三号孔计数轮一格对应多少行程;一号、二号孔那两只旧表现在还在不在。还有,这一页跟以前一样,不说任何一个时刻,不说谁下的令。"
她停了一下,看着黑板。
"我六月份在三号孔上反算过一个数,一格大约六点六七厘米,一次样本,不能定值。今天这张纸说的是:就算那个数将来定了,它也只管Y2年九月以后。从零五九六三往后,是一把尺子;零五九五七往前,是另一把,那一把有多长,没人知道。"
"断了。"葛师傅说。
"在那一格上断了。"林见潮说,"断在哪儿,现在知道了。"
"那我们Y0年那个三十五呢?"杜姐问,"白抄了?"
林见潮看了葛师傅一眼。葛师傅没接,意思是你说。
"那三十五是一号孔的,本来就不能折米。"她说,"一号孔是另一台机器,它的表Y2年就拆了,六点六七从来管不到它。这张纸不动那三十五。它能说的还是那一句:Y0年汛前到汛后,一号孔动过,走了三十五格;另外三个孔,一格没走。"
"一格没走,"葛师傅忽然说,"哪把尺子量都是零。"
有人"哦"了一声。
"那这对我们今年,"邱敏站起来,拎着包,要走了,"有什么用?"
林见潮想了一下。
"用处不大。"她说,"它告诉我们,哪些数以后不能拿来用。有人拿三号孔的读数往Y2年以前折米,我们知道那是折不了的。"
邱敏点点头,说了一声"走了",从后门下了楼。
"一二号孔那两只旧表,"韩越说,"我想再写一张。"
"写什么?"卢会计问。
"就问它现在在不在。"韩越说,"一句话:申请告知Y2年拆除之一、二号孔旧机械计数器现存情况。还是我的名字,还是下湾居民。"
"十年了,"马长顺说,"'待报废',多半早卖废铁了。"
"多半,不算。"卢会计说,"它说卖了,那也是答。"
"陈师傅那本子上,"韩越又说,"会不会写了齿数?"
屋里几个人看葛师傅。葛师傅摇头。
"他那本子是他的。"他说,"三页,他开了三页。他要是写了齿数,他自己会说。我们不问。"
卢会计在横格本上写:一二号孔旧表现存情况,韩越另递一张,一件事一张。陈本余页,不问。
他写完,又问:"这两张抄件,怎么放?"
"老规矩。"韩越说,"我的锁你那格,葛叔的锁他那格。"
"黑板上这七行,"周稚说,"誊进横格本,复印进袋子。"
没人举手反对。卢会计记:Y2大修更换部件明细,韩、葛Y10-08-11于城北管理所各抄一份,08-13当众对上,七行无差。
散会的时候九点过了。林见潮在笔记本上补完最后几行:
Y2大修更换部件明细表一页(城北管理所存;韩、葛各抄,对上)。
能说明:Y2-09-24至27,三号孔换丝杆上段(按原规格)及计数器传动齿轮(新件齿数未载);一、二号孔机械计数器拆除,旧件交所材料库待报废。
不能说明:新旧齿数;Y2前一格对应行程;旧表现存否;任何时刻、命令、次数。
断代:05957|05963。6.67只管其后。Y0一号孔+35,不折米,不受影响。
她写到"断代"两个字,想起六月十号那天,陈复生在启闭机房里指给她看丝杆上的接口,说上半段是新换的,下半段是老的,"接口在那儿"。她那天看见的是一道缝。
今天知道的是,那道缝不在丝杆上。丝杆按原规格,接得上。缝在那个没人数过齿的小齿轮上,在"按现场配"四个字里头。
她出了居委会。湾心街退了水已经半个月,埠头的台阶干了,第五级上的钉子在路灯底下亮一下。河面很平,潮在涨,看不出来,只听得见水往石缝里灌的声音,一格一格往上走。
她想,一把尺子中间接过一回,接口在哪儿,现在知道了。接口两边各是多长一格,还不知道。
她往旅馆走,走过涵洞的时候,没有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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