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核查机械校验页
七月三号早上,湾心街的积水退成了一摊一摊的泥印子。郑德海家楼下那只煤球炉灭着,炉口盖了块铁皮。
林见潮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上去。以前是周稚敲门,这回她自己敲。
郑德海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叠成四折的纸。他没让她进,也没关门,就站在门框里把纸打开。是她那张抄录纸的复印件,零点前后两页,底下三段字,郑德海一段,她一段,中间空一行。
"昨天晚上我没去。"他说,"今天早上我去居委会看了。卢会计给我开的柜子,我看,他在边上站着。复印是我自己掏的钱,一毛五。"
"郑师傅——"
"你先看这儿。"他用指甲点着纸的下半截。
那一行是她六月二十八号在他桌上写的:这一条另有依据,抄录人暂不出示。
"昨天你拿出来了。"郑德海说,"葛老三看了,卢会计也看了。纸上还写着'暂不'。"
林见潮看着那一行。她想过很多件事,没想过这一件。
"我补一行。"她说。
"怎么补?"
"原来这行不划。"她说,"底下另起一行,写日子,写出示了什么、当着谁、收回在谁手里。原件在居委会袋子里,我不能一个人去动它,得有个组里的人在。"
郑德海把纸叠回四折,揣进汗衫口袋。
"你那个组,我不进。"他说,"进了组,就是一伙的。以后谁说我那十九本是给你们凑的数,我没法说不是。"
"好——"她把这个字咽回去了一半,"我记下。"
"本子在我这儿。"郑德海说,"谁要看哪一本,写张条子,两个人来,当我面念,当我面抄。一回一本,抄完我收。十九本不是一回的事。"
他说完就关了门。门关得不重。
下午两点,居委会二楼。卢会计从铁皮柜第二层取出那只写着"公开资料"的档案袋,抽出补页,把最后一张抄录纸原件平放在课桌上。他自己没坐,站在桌子另一头,老花镜推到额头上。
林见潮在"暂不出示"那一行底下写:
Y10-07-02,于下湾居委会活动室当众出示父亲林守堤运行摘录誊稿一页,葛、卢二人过目,出示后由本人收回。原"暂不出示"一行保留。补记人林见潮,Y10-07-03。
"见证人那儿,"她把笔递过去,"您看过了再签。"
卢会计把眼镜拉下来,从头看到尾,看完了"原行保留"四个字,签了个"卢",后面写了日子。
"这就叫更正?"他问。
"这就叫更正。原来那句还在,谁都看得见我那天写过'暂不'。"
"跟账上一样。"卢会计说,"错了画红线,不许刮。"他把纸塞回档案袋,又说,"韩越在楼下等你半天了。"
韩越蹲在居委会门口,膝盖上垫着一本旧挂历,挂历背面写着三行划了又改的字。林见潮在他旁边蹲下,没替他写,只替他删。删到最后剩一句:
"请求调阅北三闸Y2年三号孔大修检修记录原件(非台账摘要)。"
"就这么几个字?"
"就这么几个字。申请人写你自己,下湾居民,住址电话。别写你妈妈,也别写核查组。"林见潮说,"写了,他们就觉得该答的是你妈妈的事,不是这本记录在不在。"
韩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行",站起来去赶公交。回执要到市水务设施中心的窗口才开得出来,转办还是二十个工作日打底。
卢会计是礼拜五去的档案馆,递的是移交清单的查阅申请。窗口的人说公开目录内的,十个工作日。回执他自己收着,说礼拜三拿到活动室去。
七月三号晚上,林见潮给陈复生打了个电话。
她说得不长:下湾那边立了个核查组,五个人;她自己那一条在活动室当着二十一个人念了,入了居委会的袋子,下湾里能看、不往外发;以后她看任何原件,身边都得有个组里的人,抄出来的东西两份分放,一份不在她手里。
"跟你说一声。"她说,"以后你要是给我看什么,我不会一个人来了。"
那头很久没出声。
"你们人多了。"陈复生最后说。然后挂了。
四天以后,七月七号,礼拜一,陈复生打回来。
"你那张排班表的申请,转到所里了,在我桌上。"他说,"还有一张,下湾一个叫韩越的,要Y2年三号孔大修的检修原件。所里叫我拟答复。"
"你打算怎么答?"
"排班表那张,我拟不了,那要所长签,给不给名字不归我。"陈复生说,"Y2那张,照规矩,我就把台账那一行抄上去——更换部件若干,试运行正常。一个字不假。"
林见潮没有接话。
"一个字不假,就是什么都没说。"陈复生说,"我签了这张答复,就成了我也在拿一行字把人打发走。十年前有人拿'先归档后复核'打发你。"
"那是我自己接受的。"
"我知道。你电话里说了,你那一条是你自己念的,你没说是一线叫你签的。"他停了一下,"明天晚上七点半,我家,所里宿舍三栋。你带个人来吧,既然你们有规矩。"
所里宿舍是一栋老红砖楼,比北三闸晚几年盖的,楼道里一股机油和腌菜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见潮带来的是葛师傅。韩越要来,葛师傅说他坐不住,看不了数。
陈复生开门,看见葛师傅,脸沉了一下。
"我说带个人,没说带下湾的。"
"组里的人都是下湾的。"林见潮说。
"我给你看,是给你看。"陈复生没让开,"带他来,就是给下湾看。下湾看了,明天整条湾心街都知道北三闸检修班当年手里有数。"
"那我不看。"林见潮说,"我一个人看的东西,他们没法信。你也知道没法信,不然你不会让我带人。"
葛师傅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往前挪了半步。
"陈师傅,我不信你,也不信她。"他说,"我是二厂机修班出来的,看了四十年计数器、转速表。我只看数,不看人。你说名字不能抄,那就不抄。"
陈复生看了他一会儿。
"二厂的?"
"机修,钳工。"
陈复生侧过身,让他们进去了。
屋子很小,一张方桌铺着塑料台布。那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已经放在桌上,边角磨成了灰白,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旁边压着三张裁开的烟盒纸,夹在三个地方。
"我只开这三页。"陈复生说,"你们抄数,不抄名字;名字那几个字,我拿手挡着。抄完,本子我收。剩下的不开。"
"好。"林见潮说完,又看了葛师傅一眼。葛师傅点了头。
陈复生解开橡皮筋,翻到第一张烟盒纸夹着的地方。
纸已经发黄,蓝黑墨水,字写得小而硬,一行一格:
Y0.6.12 汛前检查 一 03152 二 04410 三 05873 四 02906
"这本子是我进检修班第一年开始记的。"陈复生说,"我师傅教的:动过的东西就抄一遍,抄了自己留一份。他说所里的表格会丢,你兜里的不会。"
他翻到第二张烟盒纸。
Y0.7.17 08:10 汛后检查 一 03187(已闭) 二 04410 三 05873 四 02906
底下还有两行,笔迹一样,墨色深一点:
一孔比汛前多35。师傅说:数抄你自己的,检查表上写"运行正常"。
8.5 原页交所技术股,说指挥部工作组要。自留此抄。
陈复生的手掌压在"师傅"后面,挡住了两个字。
屋里只听得见楼下有人在剁什么东西。
葛师傅先抄。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一张烟盒纸,一格一格对着抄,抄完一个数,嘴里念一遍,念完了林见潮再抄她那份。两个人抄完,交换过来对,对到"03187"的时候,葛师傅说:"这个七,你写得像一。"林见潮改了,改法是在旁边另写一个,原来那个没涂。
"你们看出什么了?"陈复生问。声音有点哑。
林见潮没有马上说话。她在笔记本上先画三栏,才开口。
"能说的:Y0年六月十二号到七月十七号早上八点十分,四个孔里只有一号孔动过,一共走了三十五个单位;到八点十分的时候,它已经关上了。"她说,"这跟摘录对得上,摘录只记一号孔启;也跟班簿对得上,班簿只记一孔见动;跟我父亲那本手册也对得上。三样纸说动了,铁也说动了。这一条,现在有四个来处。"
"铁说的就这些?"葛师傅问。
"就这些。"林见潮说,"不能说的:它几点动的,三十二分还是五十四分,这本子一个字都说不了。计数轮不看钟。谁下的令,它也说不了,它不认识人。开了一回还是开了两回,中间有没有试着提一下又放下,它只给一个总数。"
"三十五个单位,折多少米?"葛师傅问。
"折不了。"林见潮说,"六点六七那个数,是在三号孔上用一次样本反算出来的。一号孔是另一台机器,丝杆不一样,磨损不一样。"她转向陈复生,"一号孔的机械表还在吗?要是还在,拿一次新的开闸对一对,也许能求出它自己的那个数。"
"不在了。"陈复生说,"Y2年大修,一孔二孔拆了机械表,换自动表头。拆下来的表交所里了。现在在哪,我不知道。"
林见潮在"不能说明"那一栏又添一行。
"那第三页呢?"葛师傅说。
陈复生翻到第三张烟盒纸。
Y2.9.24 三孔大修前 05957
换丝杆上半段
Y2.9.27 试运行三次后 05963 未归零
"台账上写'更换部件若干,试运行正常'。"陈复生说,"台账没写归零,是因为没归零。表没动过,一直在往上走。"
林见潮把这两个数抄完,先看了葛师傅。
"你说。"她说。
"没归零,起点就还是装机那年的起点。"葛师傅说,"可丝杆换了上半段。换了丝杆,一格走多少,前后不一定一样。牙距一变,你那个六点六七就只管Y2以后。"
"对。"林见潮说,"所以韩越那张申请不白递。要看的是换上去那根丝杆的规格,原件里应该有。"
陈复生把本子合上一半,又停住。
"你们抄的,"他说,"'师傅说'那一行,你们打算怎么写?"
"照写。"林见潮说,"写'检修班有人当时即知一号孔读数,据陈述,所里汛后检查表写运行正常、未记读数'。检查表我没见过,所以写'据陈述'。"
"你看。"陈复生的手按在本子上,"这就是我怕的。一线早就知道。明天湾心街传的就是这句。"
"你们知道的是它动了三十五格。"林见潮说,"不是几点,不是谁叫动的。我那一勾也是早就知道。知道了没说,这个我在活动室念过了,不是替谁开脱的话。"
葛师傅忽然问:"你师傅那句'别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上头的?"
陈复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没问。"
林见潮低下头。她在"不能说明"那一栏写:师傅之言是否有来处,陈当时未问。写完这一行,她发现自己的笔停了很久。
"八月五号那一行,"她说,"我想再问一句。"
"问。"
"你写的是'原页交所技术股,说指挥部工作组要'。这一行是七月十七号写的,还是八月五号写的?"
"八月五号。交的那天写的。"
"墨色深一点。"葛师傅说。
"那天换了一瓶墨水。"陈复生说,"你信不信随你。"
"我不是不信。"林见潮说,"我是得写上:这一行的书写时间只有你一个人说。"
她把三栏又看了一遍。
六月二十四号在档案馆,她一页一页翻过北三闸Y0年那一卷的全部扫描件。运行摘录,班簿,快报,第三十七码后面八月二号补送的那页更正说明,盖着指挥部的核准章,签收栏空着。她翻过的每一页都记了码。那一卷里,没有一张汛后检查的计数轮原页。
八月二号,指挥部的章盖在一页更正上。八月五号,一张记着一号孔动了多少的原页,被要到指挥部的工作组去了。两件事隔三天。
她没有把这两行连成一句话。
"它往上走了。"葛师傅说。
"往上交了。"林见潮说,"交了以后去了哪儿,没进卷,是漏了、另存了,还是别的,现在不知道。能说的是:记着一孔动了多少的那张纸,最后一次有人看见它,是在往指挥部去的路上。"
陈复生把橡皮筋重新捆上,一圈,两圈。
"这本子剩下的,"他说,"我不开。"
"我没问。"
"你下回会问。"
"下回问,也得带人来。"林见潮说。
陈复生没笑,但肩膀松了一点。
出了宿舍楼,天黑透了。管理所围墙外头是一段防汛堤,堤上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北三闸在更远的地方,看不见,只听得见外河那边涨潮的声音,一阵一阵往岸上推。
葛师傅把那张烟盒纸叠成小方块,塞进工装胸口的口袋,扣上扣子。
"你那份呢?"
"在本子里。"林见潮说,"礼拜三当众拿出来。"
"我这份礼拜三也拿出来。两份对,对不上的,当场说。"葛师傅走了几步,又说,"礼拜六,老孙那儿,我跟他说好了。上午九点。他问什么事,我说问你那天晚上看见什么,听来的不算。"
"好——"林见潮停了一下,"您定的。"
葛师傅哼了一声,像是笑。
走到公交站,林见潮在站牌底下又把笔记本打开。三栏最底下,她另起一行,写:
下一问不在北三闸。Y0-08-05,所技术股把一号孔汛后计数原页交给指挥部工作组,经手人是谁,接手人是谁。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在"经手人"前面补了两个字:据陈。
公交车来了,车窗上全是水汽。她把本子合上,没有放进包底,夹在胳膊底下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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