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修复合作

七月二号下午落过一场雨,不大,四点多就停了。居委会那栋楼的外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上积着一线水,踩上去鞋底发黏。

林见潮六点二十到。活动室的门开着,灯没开,立式空调已经在送风,呼呼地吹着一屋子潮气。

卢会计比她还早。老人坐在第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一张课桌,桌上摆着红蓝两支笔、一沓方格纸、一只老式算盘,像是带来压纸的。

"来早了。"卢会计说,没抬头,"周老师说七点。"

"我想先跟她说句话。"

"那你等。"卢会计把方格纸对齐,"她说过,有别人在的时候说。我算别人。"

林见潮在第二排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开一半,牛皮纸信封的一角露在最上面。

包里还有一张回执,前天下午从市水务设施中心拿的。她在窗口递了一页个人身份书面申请,事由一句:"Y0-07-16夜北三闸一号孔当班人员姓名"。窗口的人看了一眼,说这个要转城北管理所,转办二十个工作日打底,能不能给、给多少,由管理所答复。她说知道。回执上盖了个蓝章,编号后四位是〇三一七。

六点四十,周稚上楼。她手里拿着那只文件夹,另一只手拎着一把折叠伞,伞尖还在滴水。

"周稚。"林见潮站起来。

周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卢会计,把伞靠在门边。"说吧。"

林见潮在心里排过这几句话,排了两天。

"第四条,我今天自己念。"她说,"念完,想请你们先别把它放进居委会那一份。就在这屋里,今天来的人听见。等缺签收那页更正的来处查出个头绪,再上纸。"

周稚没说话。

"我不是想瞒。"林见潮说,"是这一条要是先上了纸,有人一拿去,头一句就是:查这个案子的人自己有份。那后面的三样——时刻、更正、名单——都会跟着凉。我怕的是这个。"

"你怕的是这个。"周稚重复了一遍。

她把文件夹放在卢会计那张课桌上,没有打开。

"今天来的人,"她说,"是还住在下湾、晚上有空、上得了这二楼的。吴阿婆的小儿媳不在,西片那七户不在,说'别往上报'那一家也不在。你让它'先在这屋里',就是让我们这几十个人替没来的人收着一样东西,再替他们挑一个时候。"

林见潮张了张嘴。

"我不替人收东西,不替人挑时候,也不替谁代表谁。"周稚说,"上礼拜在教室,你自己说的,什么时候告诉谁,是你一个人定的。你现在又在定。"

"那你来念。"林见潮说,话一出口就知道不该说,"我念,像是认罪;你念——"

"像是我替他们原谅你了。"周稚说,"我不念。"

屋里只有空调的风声。

卢会计把那支红笔拿起来,拔了笔帽,又插回去。

"我插一句。"老人说,"你写在纸上的那一条,跟你今天嘴上念的那一条,得是同一条。一个字都不能差。你要是念一个,放一个,那就是两本账。"

林见潮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我念全的。"她说,"放不放,他们定。"

周稚没有接话,把文件夹推到讲台上,自己去墙角搬椅子。


七点过五分,来了二十一个人,比上回少。

韩越来了,坐在中间。马长顺来了,没坐,靠着窗台。吴阿婆被人扶上来,坐在最后一排,铝拐横在腿上。靠门那个位置,还是那个穿灰色旧工装的老头,上回问"签字的是谁"的那个。林见潮后来从卢会计嘴里知道他姓葛,二厂机修班退下来的,大家叫他葛师傅。

还有几张生面孔。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个睡着的孩子,坐在靠后的位置,说话带点外地口音。

郑德海没来。

周稚在第一排坐下,还是没有主持。她只说了一句:"林工有一样东西要念,念完大家说。"

她说"林工",是当着人说的。林见潮听出来了,这两个字是给屋里人听的,不是给她的。

林见潮走到白板前,没拿笔,从文件夹里抽出那页补页。

"上回有人问我,归档校核单上签字的是谁。"她说,"我答的是,现有材料不能证明这个人当时看见了什么。那句话是真的,但我是在用它躲。今天我把那一条念全。"

她低头念。

"第四,我看见了,没有退回。Y0年七月二十一日,我在归档校核单'时间连续性'栏画勾。画勾之前,我已看见快报零点十七分与运行摘录零点三十二分不符。我口头问过一句,得到'先归档、后复核'的答复,我接受了,没有在备注栏写明件号与矛盾内容,没有退回。此后十年,我没有再问。"

念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把后面那一段也念了,六月十八日,材料不能证明,在用它躲。一个字没改。

然后是边界那几行。她念得比前面慢:开闸的命令不是她下的,也轮不到她下;那一夜的事都在她签字之前四天;那页缺签收的更正不是她提的,是谁提的待查。"这几条是边界,不是开脱。"

她把纸放下。

屋里很静。有人在后排拍了一下胳膊上的蚊子,啪的一声。

最先开口的是葛师傅。

"你签字那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葛师傅说,"我二十四岁在二厂拧螺丝,拧错一个,师傅扇我后脑勺,叫我拆了重拧。"他抬起头,"你拧错了一个,十年没人叫你拆。"

林见潮没有说话。

"我说我的意思。"葛师傅说,"这个案子,你别查了。你有份。你查出来的东西,我不是不信,是没法信——我分不清你哪一句是查的,哪一句是替自己圆的。你把东西交出来,让别人查。"

"交给谁?"韩越回过头。

"交给——"

"交给指挥部?"韩越说,"那页更正就是从指挥部下来的。交给市里?市里Y2年开过一回通气会。"他看着葛师傅,"葛叔,我比谁都想骂她。她签那一勾的时候,我妈已经没了四天。可她退了,谁接?我不会看班簿,你会看?"

"我会看螺丝。"

"那不就是了。"韩越说,"她有份,她才跑不了。她要是个外人,查到一半一拍屁股走了,我们找谁去?"

"你是想让她给你当人质。"马长顺在窗台那边说。

韩越噎了一下。

马长顺没有看他,看着林见潮。"我上回说旧改,这回还是那句。我不管第四条上不上纸,上就上,那是你的事。我管的是,这东西一上纸,外头人一传,传的就是'女工程师十年后认错'。三十四厘米没人记得,那页更正没人记得,记得的是你。"他停了停,"那对查案子有什么好处?对我们这些要卖房的有什么好处?"

"你的意思是不上?"周稚问。

"我的意思是,上可以,别叫它当头一张。"

后排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忽然开口了。

"我能问一句别的吗?"她声音不高,怀里的孩子动了动,"我叫邱敏,在菜场卖鱼,租西头的房子,户口不在这儿。"她看了看周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你们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我就想知道,今年要是再来水,那个涵洞的路还能不能走。要是上门通知,敲不敲我们那排的门。"

没人答话。

林见潮看着她。西头。户口不在这儿。那本蓝皮练习本上,七户都在西片。

她不能把这两件事连起来说。连起来,就是替那一夜下结论。

"涵洞那条路,"她说,"我六月十六号跟周老师走过,洞口比两边路面低一米二,这是量出来的,我可以写给你;水位不到警戒,那里就先淹了,这是推出来的。上门通知按什么名册走,那天晚上是怎么走的,我现在不知道,还没查到。今年会怎么走,我也不知道。我不能跟你说'会敲'。"

邱敏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

"那谁知道?"

"现在没有人能当场告诉你。"周稚说,"但这个问题得写上。"

吴阿婆在最后一排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她拿铝拐在地上点了一下。

"你那一勾,"她说,"勾不勾,我儿媳都进不了那个墙。"

"进不了。"林见潮说。

"那我不管你勾不勾。"吴阿婆说,"我管你查不查得下去。"


吵了快四十分钟。

葛师傅要她退出,韩越要她留下,马长顺要第四条挪到后头,邱敏要一条路。另有两个人说得少,一个说不如算了,十年都过来了;一个说要登报。周稚全让他们说完,一条一条记在白板右边,不删,不合并。

中间有人说了一句:"说到底,就是她爸改了记录,她帮着瞒。"

林见潮开口前先看了周稚一眼。周稚没有拦她,也没有帮她。

"我爸那一笔,是照上报的口径把字填了,手册他留着,原来那个字没涂。那叫口径替换。"她说,"那页缺签收的更正,是另一件事,来处待查。还有一段是那三十二个钟头根本没人补的缺测——那是漏记。我那一勾,是另一段。这几样我不叫它改,不是替谁说话。是搅在一个字里,就分不出哪一段该谁认。"

说话的人哼了一声,没再说。

八点半,周稚站起来。

"今天不举手。"她说。

有人愣了。

"举手,就是在座的人替没来的人定了。"周稚说,"我只说我看见的。第四条是她自己写的、自己念的,跟纸上一个字不差。这张纸,放进居委会那一份里——在下湾,谁都能看,能抄,不往外发。什么时候对外、怎么对外,另外议。没来的人,谁有意见,到居委会写在后面,写了就算数。"

她转过身,看着葛师傅。

"葛师傅说得对,一个有份的人查,没人分得清她哪句是查的、哪句是圆的。韩越说得也对,她退了没人接。"她说,"那就别让她一个人查。"

屋里静了一下。

最先接话的是卢会计。

"那就立账。"老人把那沓方格纸推到桌子中间,"我在财务科三十年,就一条:一笔钱,经手的不能是记账的,记账的不能是管钱的。她看原件,得有一个不是她的人在边上看。抄出来的东西,抄两份,放两个地方,一份不能在她手里。"

"当着人拿出来,当着人收回去。"周稚说,"这条上礼拜就定了。"

"每礼拜到这儿说一回。"韩越说,"查到什么、没查到什么,还是那三栏。"

"我去。"

说话的是葛师傅。他从门边站起来,工装袖子挽到肘上。

"我不是信她了。"他说,"我是要看着她。她看哪一页,我也看哪一页。她抄一个字,我对一个字。"

林见潮看着他,说:"好。"

"你别说好。"葛师傅说,"这不是你定的。"

林见潮闭上嘴。


分工是在白板上排的,周稚执笔,林见潮只在被问到的时候说话。

"她手上还有哪些没查的,"周稚说,"你说,我们挑。"

林见潮一样一样说,说得很短。

一,Y0年那晚一号孔边上记班簿的当班人。陈复生知道是谁,不肯说,也不肯代约。管理所有排班表,她前天已经递了书面申请,回执在这儿,二十个工作日打底。另一条路是郑德海说的,二厂夜班的老孙,那晚在厂门口见过人跑。

"老孙我认识。"葛师傅说,"孙志林,住东头,跟我一个车间出来的。他话多,听来的跟看见的分不清。你们去,我带着。他说的哪句是他看见的,我替你们问。"

周稚在白板上写:老孙,葛、林,只问所见。

二,北三闸Y2年大修。三号孔换过丝杆上半段,台账上只写"更换部件若干,试运行正常",没有计数轮归零的记录。要看的是检修记录原件,不是台账。原件应在城北管理所。

"这个也写申请?"韩越问。

"写。"林见潮说,"一件事一张,事由一句。一张里写三件事,他们挑一件答,另外两件就没了。"

"我学。"韩越说,"我跟你一块写,我自己递。"

周稚写:Y2大修检修原件,韩、林,书面。

三,档案馆里一份移交清单。Y0年缺测那三十二个钟头,登记簿上写着"人工观测记录另册,另册去向:见移交"。有人在仪器泡水的时候拿尺子一格一格读过,那本册子该有,十年没人问过它去了哪儿。移交清单是另一份文件,在档案馆,公开目录里能申请。

"清单我会看。"卢会计说,"清单跟账一样,进了几样、出了几样、谁签的收,对得上对不上,一眼的事。"

周稚写:移交清单追另册,卢、林,档案馆。

四,那一户"别往上报"的,和本子里另外几个外地号码。

"这个是我的。"周稚说。她没看林见潮,对着屋里说,"上礼拜打了四个,有一个没人接的,我前天又打,接了。是那家的一个亲戚,说家里的事要问问家里人,过几天回话。别的我不说了,人家还没答应。"

林见潮听着。周稚说过,打通了先不告诉她。现在她是当着二十一个人说的,说的是屋里人都能知道的那一截。

周稚写:外地电话、"别往上报"一户,周,家属同意前不写名字。

最后,她在白板最底下另起一行,写:路线。

"每回开会,头十分钟先说路。"周稚说,"邱敏问的那个,涵洞,名册,今年怎么走。查旧账的事,不能把活人今年的路挤掉。"

邱敏抱着孩子,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组长谁当?"有人问。

"不设。"周稚说,"每回谁记,谁就是那回的记账人,轮着来。"

"那你呢?"

"我管我那一条。"周稚说,"我不替谁站前头。"

白板上最后是这样一张表:临时核查组,五条规矩——双人看原件,抄件两份分放、一份不在林处,当众出示当众收回,每周三晚七点活动室三栏报一次,对外何时另议。底下四行分工,一行路线。名字写了五个:卢、葛、韩、周、林。林的名字写在最后。

郑德海的名字没有写。

"郑师傅那边,"林见潮说,"他那十九本进不进来,得他自己说。我明天自己去问他。"

周稚看了她一眼,在白板角上写了个小字:郑,自定。


散会九点二十。

卢会计没有拍照,拿方格纸把白板抄了两份,一份自己揣上,一份交给葛师傅。"两张不能放一个地方。"他说。

林见潮把那页补页交给周稚。周稚当着还没走的几个人,把它放进居委会那只写着"公开资料"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封口没封,袋子搁在铁皮柜第二层。

"你那信封。"葛师傅走到门口,回头说。

林见潮拉开帆布包,把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抽出那张誊稿,放在讲台上。葛师傅走回来,戴上老花镜,弯腰看。卢会计也凑过来,指甲在"一号孔启"那几个字底下划了一道。两个老人看了有两三分钟,谁都没伸手碰。

"行了。"葛师傅直起腰。

林见潮把誊稿收回信封,信封收回包里,当着他们拉上拉链。

楼梯上的水还没干。她下到一半,听见后头有人下来,是周稚,旁边跟着韩越,两个人在说申请该用什么纸。

走到楼下,周稚停了一步。

"下礼拜三,七点。"她说。

没有称呼,也不是对她一个人说的,韩越也在听。

"好。"林见潮说。

她往旅馆走。湾心街上的积水映着路灯,一块一块的,走过去就碎。她在心里把明天的事排了一遍——郑德海,档案馆,跟韩越写申请——排到一半停住了。

这一回不是她一个人排的。白板上写着,卢会计抄了两份,一份在他兜里,一份在葛师傅那儿,哪一份都不在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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