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重建开闸半小时
六月二十八日早上,旅馆那张桌子太小,她把床单掀起来,在床垫上铺开四张白纸。
每张纸顶上写一只钟。
第一张:站上本机钟。月度人工对表,偏差未知。底下记它报过的时刻——快报零点十七分,内河三点八六,外河四点零一;运行摘录零点三十二分,一号孔启。
第二张:班簿。第三十七码那一页,当值人现场填的,"○○:五四 一孔见动"。她在旁边打了个问号:班簿看的是哪只钟?按规矩该是站上那只挂钟,可规矩里没写,班簿上也没写。
第三张:父亲的表。手册上两行,"○○:三二 令到","○○:五四 一孔见动",行末小字,"表快约三分"。
第四张:郑德海的表。零点三米一,零点十五三米三,零点三十停笔。口述,没见过本子。
四张纸摆成一排,像四个互相不认识的人坐在一条长凳上。她原本想做的事很简单:把四只钟对齐,排出那半小时里每一分钟发生了什么。可她拿起笔,才发现第一步就迈不出去——任何两张纸之间,都没有一根共用的线。站钟没人知道快了还是慢了;父亲的表自己说快了三分,却没说是跟谁比出来的;郑德海的表跟北三闸隔着好几里地,从来没有对过一次。
她试过找一个锚。郑德海零点十五分量了一次,快报是零点十七分,两个时刻只差两分——那天在他家桌边,她的呼吸为这个停过半拍。现在她把这两个数并排写下来,又把连线划掉了。一个是泵房进水口的尺子,一个是北三闸内外河的读数,量的不是同一处水,记的不是同一件事。两件事碰巧挨得近,不等于是同一刻。拿一个巧合去当两只钟的对表点,比没有锚更糟。
她还发现另一处卡住的地方。摘录上的"三十二分,一号孔启",跟手册上的"三十二分,令到",她心里早认定是同一个三十二分——命令一到,摘录就照着填了启。可这一条,她能拿出来给人看的依据,只有包底那份誊稿。
她把手册从信封里取出来,翻到那几页,又从手机里调出第三十七码的照片,并排放在第二张和第三张纸中间。
看了十来分钟,她看出一件前几天没看出来的事。
手册那一夜的其余读数,父亲写的全是阿拉伯数字:23:10,3.52;23:40,3.71;一行一行,铅笔,小而挤。只有两行不一样——令到和见动——用的是"○○:三二""○○:五四"这种写法。
那是班簿的写法。第三十七码上,整页都是这样写的。
而且手册上那一行"○○:五四 一孔见动",跟班簿上那一行,六个字,一个不差。可两份笔迹不是一个人:父亲的字工整、用力,班簿上的字急,往右倒。
两个人,两只钟,写出了一模一样的一行。
她放下手机,在第三张纸上慢慢写。
一种读法:那一夜,父亲自己看着一号孔动了,看的是自己的表,顺手用了站上记事件的写法。那么"表快约三分"说的是他自己那只表,真正见动的时刻,大约是零点五十一分。
另一种读法:这一行不是他亲眼看的,是他从班簿上抄过来的,或者是当值人喊出来、两个人各记了一笔。那么五十四分是站钟的五十四分,"表快约三分"说的就不是他的表——是他拿自己的表跟站钟比了一下,发现站上那只钟快了三分。要是这样,快报的十七分、摘录的三十二分,也都得往回拨三分。
还有第三种:见动是抄的,令到是自己记的。那两行就不在同一只钟上。
她一直当作父亲"亲眼所见"的那一行,可能不是亲眼所见。那个"见"字,也许是别人的眼睛。
她把三种读法写在一起,没有划掉任何一种。手册上只有这些字。字里看不出他站在哪儿。
下午两点,她去了湾心街。
她没有打电话。郑德海家没有留过电话给她,她也没问周稚——周稚这两天在打那几个十年前的外地号码。她直接上了二楼,敲门。
郑德海开门,看见是她,没让开。
"那一本,"她说,"我想今天抄。零点前后那两页就行。条件都照您说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侧身。
方桌上的塑料格子布还是那块。他从矮柜最底下那一格抽出写着"Y0"的那本,放在桌子中间,手按上去,按了很久,才翻开。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往后,没有停在任何一页上看。纸是那种发黄的横格,每页左边一竖列时刻,右边一竖列读数,偶尔在边上添一句"二号泵响""换保险"。五月、六月,两小时一行,字松;进了七月,行距一点点收紧。她看着那些页从他手底下翻过去,像看一个人从远处一步一步往这边走。到了七月十六日那页,他把本子转过来,推到她面前,自己往后靠。
"你念,我听。"他说,"我不看。"
页顶上一行字,圆珠笔:七月十六,午,对广播。
"这是什么?"
"对表。"郑德海说,"中午十二点那一下报时,我每天对一回。厂里交班簿要写时间,写错了扣钱。"
她把这一行抄下来,心里记了一笔:四只钟里,这是唯一一只知道自己上一次对过什么的。对了之后走了十二个钟头,一只老机械表,差也差不到一分多。
她往下念。
"二十点,接班,二点四。二十二点,二点六。二十三点,二点八。二十三点三十,二点九五。"
郑德海没出声。
"零点,三点零八。"
"我跟你说的是三米一。"
"本子上是三点零八。"
"那就是三点零八。"他说,"我记错了两公分。"
"零点十五,三点三一。"
"零点三十,三点四七。"她停了一下。这一行后面,挤着两个字,笔压得很重,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西头"。
后面是空白。
她抄完这一行,没有抬头,接着在自己那张纸的下方另起一行,照他上回说的写:本记录止于零点三十分。记录人于零点三十分离开泵房,回家寻找妻子,途中未通知任何邻居。
她写到"妻子"两个字,笔顿了一下,还是写完了。
然后空一行,写她自己那一行:抄录人林见潮,Y0年七月二十一日签收北三闸运行资料归档校核单,在"时间连续性"栏画勾。签收时已看见快报零点十七分与摘录零点三十二分不符,未在备注栏写明,未退回。
两段挨着,在同一页纸上。
她从头念了一遍。念到她自己那一段,声音没有变。念完,郑德海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明白。"她说,"这是泵房进水口的水尺。零点在哪儿,跟临潮站那根尺子是不是一个起算面,我不知道。所以你这三点四七,跟北三闸快报的三点八六,不能放在一起比高低。能比的只有涨得多快:零点到零点三十,涨了三十九公分。"
"那它有什么用?"
"它的钟最好。"她说,"而且'西头'这两个字,是在你的钟上的零点三十分。"
她把上午那四张纸的事讲给他听,讲得很短。父亲手册上"令到"是三十二分,按两种读法,大约在二十九到三十二分之间。一孔见动在五十一到五十四分之间,要是用的站钟,还得再加上站钟那个没人知道的偏差。
郑德海听明白了。
"西头来水,跟令到,差不多一个时候。"
"差不多。谁先谁后,分不出来。两只钟差个两三分,就翻过来了。"
"那见动呢?"
"见动晚了二十来分钟。"她说,"除非站上那只钟跟你的表差出二十分钟上下,不然,西头的水是在一号孔动之前就来了的。"
"那就是说,西头那股水不是闸放的。"
"我不能这么说。"她说,"我只能说:前提是两只钟差不出那么多。这个前提,我证不了。就算证了,一号孔动了以后,水里有没有它的份,也是另一件事。"
郑德海没接话。他看着那两个划破纸的字。
"令到那个三十二,"他忽然说,"你怎么知道就是摘录上那个三十二?"
她没有马上答。
"摘录上写的是'启'。你爸本子上写的是'令到'。两个都是三十二,你就说是一回事。"郑德海说,"凭什么?"
凭的是她包底那份誊稿。父亲亲手把"令到"誊成"启"的那一张。有了它,"摘录的三十二分就是命令到达的时刻"不是推断,是底稿上摆着的事。没有它,这句话只能写成"很可能"。
帆布包就在她脚边的椅子腿旁边。
"我手里有一样东西,能说明这一条。"她说,"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郑德海看着她。
"你在我这张桌子上说这话。"他说。
"是。"
屋里很静。楼下有人在拖一只铁皮桶,刮着水泥地。
郑德海没有再逼。他把手伸过来,用指头点了点她那张抄录纸上"令到"那一行的旁边。
"那你写上。"他说,"写:这一条另有依据,抄录人暂不出示。"
她看着他点的那个地方。
她写了。一个字一个字写,比抄读数时慢。写完,那一行就在她自己那段"未退回"的下面,隔着两行。
"念。"郑德海说。
她念了。
临走前她又问了一件事。
"那晚你从泵房出来,到家,四十分钟。路上有没有听见喇叭?有没有看见有人在敲门?"
郑德海想了很久。
"没听见。"他说,"可我跟你说实话,那会儿雨在下,水在响,我自己喘得跟风箱一样。我没听见,不等于没响。我没看见人敲门——我没往两边看。"
她把这句话照原样记下,连同后面那半句。
"那喊你的人呢?他是怎么知道西头进水的?"
"厂里夜班的老孙。"郑德海说,"他说是西头有个租房的小伙子,光着脚跑到厂门口来喊的。"他停了停,"我只知道,西头进水这件事,是西头的人自己跑出来告诉我们的。"
她的笔停在纸上。这也只是一个人转述另一个人十年前的一句话。老孙还在不在,那个小伙子是谁,都不知道。她把它写进"不能说明"那一栏:此为转述,未见当事人;不能据此判断当晚西片有无上门通知。
"西头那几户租房的,"她说,"你认得吗?"
"认得脸,叫不上名字。"郑德海说,"住不长的。"
他送她到门口,手扶着门框。
"你们那个纸上,"他说,"'不能说明'那一栏,是不是比'能说明'那栏长?"
"长。"
"那就对了。"他关上了门。
回旅馆的路上,天阴着没下。她在河堤上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把下午那张抄录纸放在膝盖上,掏出笔记本,把整件事重新排了两遍。
第一遍,照站钟排:零点十七分快报,三十二分一号孔启。这是公开副本里的那条线,干净,连贯,中间没有空当。它唯一的毛病是,班簿第三十七码上那个五十四分,被一页缺签收的更正按在了底下,没有进这条线。
第二遍,照现场排:郑德海的表,零点三米零八,十五分三米三一,三十分三米四七、西头;父亲那一页,三十二分左右令到,五十一到五十四分之间一孔见动。这条线比第一条真,可它一身的缝:三只钟没对过;泵房的尺子跟站上的尺子不是一根;零点三十以后,郑德海那边是空白;令到和启是一回事,她心里知道,纸上只能写"另有依据,暂不出示"。
两条线都不完整。一条完整在表面,一条诚实在缝里。
她在纸上画了一根横线,从零点画到一点,按五分钟一格点上刻度,把能落的点落上去。每一个点她都没画成点,画成一小段——令到是二十九到三十二,见动是五十一到五十四往后,西头是三十上下一分。三小段挨在横线上,中间空着一大截。她拿笔尖在那截空白里点了几下,没有落下任何东西。
而在那两条线中间,夹着她今天最想知道、却一个字也没找到的那二十二分钟:从令到,到见动。命令已经下来了,闸门还没动。那二十二分钟里,一号孔边上站着谁,手里拿着什么,看的是哪只钟;下湾那边,有没有一个喇叭响过,一扇门被敲过。
父亲的手册答不了。它连那个"见"字是谁的眼睛都答不了。
她拨了陈复生的电话。
"我问个班组上的事。"她说,"Y0年那晚,北三闸一号孔的班簿,是谁记的?"
那头静了一阵。
"你爸那年是站上技术员。"陈复生说,"技术员接电话、报数、写摘录底稿,不记班簿。一号孔那年归运行班,班簿是运行班当班的记。"
"那晚运行班当班的是谁?"
"那晚我不在站上。"陈复生说,"我在检修班,第二天早上才进去。"
"排班表呢?"
"Y0年的排班表归在所里,不在站上。那东西不是秘密,可也不是外头人能翻的。"他顿了一下,"人还在临潮,退了。我不替他答应见你。他不欠你什么,也不欠你爸什么。"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陈复生说,"你要问他,你自己去找,自己去敲门。"
电话挂了。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风从河面上压过来,把纸角掀起来,她用手按住。
她写:两条时间线都不完整。站钟那条完整在表面;现场那条有三处缝——钟、尺、零点三十以后。父亲手册"见动"一行与班簿同字同式,可能系自己所见,也可能抄自班簿;"表快约三分"或指他的表,或指站钟。三种读法均不能排除。
她又写:那一晚在一号孔边上记班簿的人,是唯一能说清"见"是谁的眼睛、五十四分是哪只钟的人。必须找到原始值班员。
写完,她看了一眼今天那张抄录纸。"另有依据,抄录人暂不出示"那一行,就在她自己那段"未退回"下面,隔着两行。周稚还没看过这张纸,她知道周稚早晚会看到。
她把抄录纸夹进笔记本,没有放进帆布包的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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