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比对下湾名单
下午那场雨,在她走到下湾桥头时落了下来。
不大,细密,落在河面上看不出点子,只是整条河的颜色又暗了一层。桥下的水比上个礼拜高出一截,漫过了第三级石阶上那道青苔线。她在桥头站了几秒,没撑伞,径直往小学走。
周稚刚下课,在教室后头收一摞作业本。看见她站在门口,没有停手。
"你去指挥部了。"周稚说。不是问。
"你怎么知道?"
"卢会计的女婿在那栋楼里开车。"周稚把作业本码齐,用橡皮筋一勒,"下湾就这么大。"
林见潮在第一排一张小课桌边坐下。桌面刻着一道小刀划的痕,划得很深,又被人用修正液涂过。她把上午的事讲了,讲得很短:递咨询、被召见、许定山、三个问题一个没答。讲到早年怀信路踩死七个人的那一段,她停了一下,还是照原样讲了。她没讲许定山怎么说她父亲,也没讲自己在桌下收回来的那只手。
周稚听完,靠着讲台,半天没说话。
"他说翻出来伤下湾。"周稚说,"那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问。"林见潮说,"是公开,还是不公开;公开的话,公开到哪一步。这件事我不该决定,许定山也不该。我想请你把上回那些人再请一次,我把问题摆出来,你们自己——"
"哪些人?"
林见潮一顿。"活动室那二十七个。"
"那二十七个,是还住在下湾、晚上七点有空、腿脚还上得了二楼的。"周稚说,"你要问'受影响的人',最受影响的那些,一个都不在那屋里。"
她说完,转身出了教室。林见潮听见她的脚步声一路下楼,隔了七八分钟又一路上来。周稚手里多了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褪了色的牡丹,四角锈穿了。
她把盒子放在林见潮面前那张刻痕的课桌上,没打开。
"我妈的。"她说,"那年水退了以后,她是楼组长,挨家挨户上门登记,登了半个多月。谁家少了人,少的是谁,住哪间,户口在哪儿,家里还剩谁、电话多少,都在里头。她走了三年了。这本子,我没给任何人看过。"
"Y2年你们发的那份名单——"
"名字是从这里头抄的。只抄了名字。"周稚说,"别的格子我没敢抄。"
林见潮看着那只盒子。她想问为什么,没问出口。她自己包底也压着一样东西,没给任何人看过。
"为什么今天给我看?"她换了个问法。
"因为你说你是回来问的。"周稚说,"你要问,先得知道你在问谁。不然你问的是一个少了九个人的下湾。"
盒子里是一本横格练习本,封皮是小学生用的那种蓝色,写着"下湾七组"。周稚的母亲用铅笔记的,字不大,一行一户,门牌号打头,往后是姓名、年龄、户口所在、登记日期、联系人,最后一格叫"说明"。有的说明空着,有的写得很满。
周稚立了规矩,跟郑德海差不多:本子不出这间教室,抄可以,她在旁边看着;照片不拍。
"我还要一个人。"林见潮说,"两个人各对一遍,对完再合,不许先看对方的。"
周稚想了想,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卢会计撑着一把黑伞进了门。他退休前在二厂财务科做了三十年,上回在乒乓球台边看方法页,只说了一句"这样就懂了"。他把伞立在墙角,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一支红笔、一支蓝笔。
"对账是吧。"他说,"对账我会。"
官方那一边,林见潮手机里有:纪念展网站上的"遇难者名录",十七个名字,按姓氏笔画排。页脚一行小字写着依据——Y0年七月二十日市政府通报,"截至七月十九日二十四时,下湾片区因灾遇难十七人"。周稚说,这十七个名字,这阵子正在往纪念广场那面墙上刻,七月十七号揭幕。
"十七。"卢会计把手机屏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抄到一张白纸上,抄完数了一遍,又从下往上数了一遍,"十七。"
练习本那边,一共二十八行。
他们照事先说好的,各自对。林见潮坐第一排,卢会计坐第三排,周稚站在讲台边,谁也不看谁。窗外的雨一阵紧一阵松,教室里只有铅笔和红笔划纸的声音。
四十分钟后,两张纸摆到了一起。
十七个官方名字,本子里全有。这一点,两个人对得一样。
"第九个,"卢会计用红笔点了点,"官方写刘桂芳,桂花的桂。本子里是刘贵芳,富贵的贵。门牌、年龄对得上。"
"同一个人。"周稚说。
"多半是。"卢会计没抬头,"但账上两个字不一样,我就记两个字不一样。合不合,是后头的事。"
林见潮在自己那张纸上,这一行后头也画了同样的一个问号。她没说话,心里却一动——他们谁都没教过卢会计,可他做的,正是她那四段里最难守的一条:只能分,不能并。
然后是多出来的那些。
二十八行,减去十七,剩十一行。
第一行,被一道横线划掉了。横线是后来划的,铅笔颜色新一些,说明格里写着:"Y1年春,回来了,在外省,人好好的。"
周稚低声说:"Y2年发名单的时候,我妈把她去掉了。"
林见潮看着那道横线,看了好一会儿。民间这本账,也会错。错了一个人,把一个活人记成了死人,记了大半年。周稚的母亲没撕那一页,只划了一道线,把更正写在旁边——原页留着,改动的日期和缘由写着。一个楼组长,在一本小学生的练习本上,守住了档案馆那卷东西没守住的规矩。
还剩十行。
卢会计开始按"户口所在"那一格分。他的红笔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得很慢。
"这一个,户口在外县。这一个,外省。这一个,也外省——二厂的,本子上写着'二厂外来工,住厂后平房'。这一个,户口在城东,租住湾心街西头十一号底层。这一个,外县,'在西头菜场帮工'。这两个,外省,一个厂后平房,一个西头九号,写着'房东说刚住进来一个月'。"
七行。户口都不在下湾。
"慢着。"林见潮说,"'户口所在'这一格,你妈是怎么知道的?"
周稚想了想。"问的。问房东,问邻居,问家里来认人的。"
"那就是听来的,没看过户口本。"
"大多没看过。"
林见潮在自己那张纸上,把"户口所在"这一栏的表头圈了起来,旁边写:来源为邻居、房东、家属口述,未见证件。卢会计看了一眼,也在自己那张上圈了。民间这本账比官方那本多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是靠一户一户问出来的,这是它的长处;问出来的东西没法一户一户再核,这也是它的短处。两样都得写。
"吴阿婆家的小儿媳,在这里头。"周稚指给林见潮看。那一行的说明格写着:"户口没迁过来,婆家在七组。"
林见潮看着那七行的门牌号,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第四个,她自己先停住了。湾心街西头。西头。西头。厂后平房。西头。
她抬头看周稚:"这几户,都在西片?"
"最便宜的房子都在西片。"周稚说,"底层,老房,一楼进门就是地。租给外头来的人。"
林见潮没接话。五天前,郑德海坐在自家桌子后面告诉她,那一夜零点三十分,有人在泵房外喊:"湾心街西头,水从西边上来了。"
卢会计继续分剩下的三行。
两行,户口在下湾,说明格写着医院的名字和日期:一个七月二十二日,一个七月二十六日。
"人是那晚送出去的,过了几天才走。"卢会计说,"通报截到十九号夜里十二点。账是那天结的,后头的,没再进这本账。"
最后一行,只有一个名字,没有门牌,没有年龄。说明格写着两个字:"听说。"
"这个,我妈到最后也没找着家里人。"周稚说。
卢会计摘下老花镜,在纸上写了一个小计:
官方十七。本子有效二十七。其中:户口不在下湾,七;通报截止之后在医院亡故,二;无法核实,一。
"对得上。"他说。
"等一下。"林见潮说,"二十七减十七是十,可你们Y2年发的是二十六个名字。"
周稚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把练习本翻到那七行里的一行,按住,看了林见潮一眼。
那一行有名字、年龄、门牌——厂后平房。说明格写得比别的都满:
"家里人来过,说别往上报。厂里答应给一笔钱,报上去怕钱就没了。孩子还小。我答应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阵。雨打在窗玻璃上。
"Y2年,我妈没让我抄这一个。"周稚说,"她说她答应过人家。"
林见潮盯着那行铅笔字。
一个楼组长,也瞒了一个人,瞒了十年。她第一个念头是:这和许定山有什么两样?第二个念头紧跟着把第一个推翻了——两样很大。许定山瞒的,是那些从来没被问过的人;周稚的母亲瞒这一个,是因为这家人自己上门来说了"别报"。一个是替人决定,一个是答应了人家的决定。
可答应下来的,也只是那一年那一家人的决定。十年过去,那笔钱给了没有,那个孩子长大了没有,他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在任何一张名单上,想不想在——这个本子答不了。
天快黑的时候,卢会计先走了。他把那张写着小计的纸折成四折,犹豫了一下,又展开,放回课桌上。
"这张你们留着。"他说,"我那张我留着。两张不能放一个地方。"
他撑伞出门,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小周,你妈这本账,记得比二厂的账干净。"
教室里剩两个人。
林见潮把那张小计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三栏。我做了什么,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什么。她写得很慢。
能说明的:官方十七人的口径,是户口在下湾、并截至七月十九日二十四时;按这个口径,户口不在下湾的临时住户不计入,通报截止后在医院亡故的也不计入。民间名单与官方名单之差,至少九人可逐一说出原因,另有一人无法核实。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你想到什么了。"周稚说。
"我在想,这个口径是什么时候定的。"林见潮说,"如果只是死后数人的口径,那是统计上的事,改起来要民政、公安一起动,我上回跟吴阿婆说过。可是——"她把那七个门牌号又看了一遍,"上门通知是按什么名册走的?那晚要是真有人挨门通知,拿的是哪本册子?要是拿的是户籍名册,这七户,有没有人去敲过门?"
周稚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知道。"林见潮很快地说,"我现在一个字都不能这么写。警报送达记录我还没拿到,那一类痕迹自己也会失真——签了收不等于真敲了门,没签收也不等于没人去。西片先进水,可能是地势,可能是闸,可能两样都有。我只能写:这是一个要去查的问题。"
她把这句写进了第三栏。字比别的都小。
周稚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很久。窗外,西片那一带的屋顶挤在一处,灰的,湿的,几家已经亮了灯。
"许定山说对了一半。"周稚说,"翻出来,是会疼。"她转过身,"可他说的是翻旧账疼。他不知道,有些人连被翻的份儿都没有。十七个人上墙。剩下十个,这回又不上。"
"所以要问。"
"问谁?"周稚走回来,敲了敲那一行——"别往上报"那一行,"你问活动室那二十七个,他们举手说公开,这一家人答应了吗?他们的钱,他们的孩子,谁替他们举手?可要是不公开,吴阿婆的儿媳就一辈子不在任何一面墙上。"
林见潮没有答案。她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想说一句"我来想办法"——那是她最熟的一句,是许定山在一座城的尺度上说了几十年的那一句。她把它咽了回去。
"这个不是我能答的。"她说,"也不是你一个人能答的。能找到的家里人,先去找。找不到的,先把这一行的问题写清楚,摆到桌上——不写名字,写'有一户家属当年要求不上报,理由是什么',让大家知道有这么一户,再商量怎么办。"
周稚看着她,像在估量这话里有几分是真的。
"我妈的本子里,有几个外地电话。"她终于说,"十年了,不知道还通不通。我先打。人齐不齐,我不保证。活动室那边,我下礼拜约。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好。"
林见潮开始收拾东西。帆布包放在脚边,她把笔记本塞进去的时候,手碰到了包底那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硬的,边上已经磨毛了。
她直起身,嘴张了一半。
周稚先开了口:"别现在说。"
林见潮一怔。
"你包里还有样东西没拿出来,我知道。"周稚说,把饼干盒的盖子扣上,"你要是现在说,就是拿它换我这本。我不换。我妈这本不是拿来换东西的。你那样东西,哪天你自己想拿出来了,再拿。"
她抱着盒子出了门。
林见潮一个人在空教室里站了一会儿,才把包背上。那只信封在最底下,硌着她的髋骨,和上午一样。周稚替她挡住了这一回。她知道这不是放过,是往后推——推到一个她不能再说"不是时候"的地方。
下楼的时候,雨停了。她绕到西片走了一趟,没有目的,只是走。湾心街西头十一号还在,底层的门换成了卷帘门,拉着,上头贴着一张招租的纸。门槛离路面不到一掌高。她蹲下来,用手机的手电照了照门框。刷过好几遍漆,什么痕也看不出了。
她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行,这回没写"站不住":
"七户,户口不在下湾,都在西片。先查那晚上门通知拿的是哪本册子。不能先下结论。"
写完她抬头,往泵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天黑透了,河在看不见的地方响着,比白天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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