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方法第一页
六月十九日夜里,旅馆房间。
林见潮写到第三遍的时候才发现,难的不是内容,是格式。
她第一遍写成了技术报告。前言、依据、方法、结论、附表。写完自己读了一遍,第一段就有"基于现有可获取的公开水文资料"这种句子。她把纸揉了。
第二遍她写成大白话。写完更糟——大白话很容易变成"我觉得""可能""大概",读起来像在打哈哈。
第三遍她换了一个办法。
她在纸上画了三栏。
第一栏:我做了什么。
第二栏:这能说明什么。
第三栏:这不能说明什么。
每查一样东西,就写一行,三栏都填满。不能填的,写"暂缺"。
她写到凌晨一点二十。
第二天上午十点,居委会一楼。
周稚把四张纸铺在乒乓球台上——活动室的桌子太小。韩越、马长顺、吴阿婆的儿媳,还有一个姓卢的退休会计,五个人围着看。
第一页是这样的:
下湾旧洪水与闸门记录核查 方法说明(第一页)
林见潮 Y10年6月20日
说明这份东西是什么:这不是调查结论。这是我查东西的过程记录。我每往前走一步,会加一页。如果有一天我说不下去了,你们手里的这些页也说明我走到了哪儿。
说明我是谁:我是Y0年临潮市水工研究所的技术员,现在在外地做水利设计。我父亲林守堤,Y0年在北三闸做闸门工程师,Y5年去世。我不是中立的第三方。我是这件事里的当事人家属。
| 我做了什么 | 这能说明什么 | 这不能说明什么 |
|---|---|---|
| 查档案馆公开副本,看到Y0-07-17《水情快报》407号记00:17水位,《运行摘录》第11页记00:32一号孔启 | 两份公开记录之间存在一个我解释不了的时间关系 | 不能说明闸实际几点开的;不能说明有人造假 |
| 查已开放目录,得知北三闸Y0年班簿共64页,第37码后附一页纸面标称Y0-08-02补送的更正说明,原页同时在卷 | 归档时确实发生过一次"更正" | 不能说明这次更正不正当。归档制度允许更正并要求保留原件。这一页内容、写的人、为什么写,我都不知道 |
| 进北三闸看三号孔机械计数轮,读数07416 | 这个装置一直在数,不用电、不看钟 | 完全不能说明时刻。起点未知(Y2年换丝杆没有归零记录)、换算系数来源不明、试运行空转也计数 |
| 用管理所指定的Y10-04-12开闸做样本,比对纸面记录与计数轮差值 | 纸面与机械之间存在可以求出来的对应关系,方法成立 | 只有一组样本,系数还定不下来;不能直接往回套到Y0年 |
| 查《临潮市水文年鉴》Y0卷 | 北三闸站Y0-07-17起32小时逐时水位缺测;缺测登记写"人工观测记录另册,另册去向见移交" | 缺测本身不异常,洪水期仪器坏很常见。另册在哪,我不知道 |
| 用上游桐口站流量、公开面雨量、潮位表粗算下湾应到的最高水位 | 算出5.12米(上下15厘米),纪念铜牌刻5.46米,差34厘米 | 我的算法很粗。它不算下湾湾口的壅水,不算管网倒灌,不算堤防漫溢。铜牌本身准不准也没验过。这34厘米至少有七种解释,闸门只是其中一种 |
| 实走两条撤离路线 | 官方一号路线的铁路涵洞比路面低1.2米,通过条件低于警戒水位;绕行天桥47级台阶无坡道;斜三巷封闭 | 这些是今天的状况。Y0年当晚这几处是什么样,我没有核实过 |
这一页里,对我自己不利的部分:
一、我向档案馆提交第一次原件申请时,职业信息栏填了现工作单位,虽然没写"受单位委托",但我知道这一栏会让我看起来更可靠。我现在已改为个人申请。
二、我算的那34厘米,是我目前唯一"看起来像证据"的数字。我提醒自己,也提醒你们:越是我想要的数字,越要先怀疑它。
三、我有一个习惯——先查清楚再说,说的时候只说站得住的部分。周稚指出过,这个习惯的另一个名字叫控制信息。这份东西就是为了对治这个习惯。它要求我把没查完的部分也写出来。
我下一步要做的:
一、申请调阅站点资料移交清单,找那本人工观测册。
二、找Y0年当晚因工作需要必须记录水位的人(泵房值班)。
三、和下湾一起建立一套居民自己能做、能复核的相对水准网(见下)。
相对水准网方案(无需专业仪器)
前提:下湾原有的公开水准点XW—07现场已经灭失,市政复核需二十个工作日。在那之前,我们得不到绝对高程。
但我们可以先做相对的。
办法叫连通器水准,俗称水管水平。一根透明软管,灌满水,两头分别贴在两个点上,等水面静止,两边水面在同一个水平面上。两个点的高差,就是两端读数的差。
工具:三十米透明软管一根,卷尺,记号笔,一张表。成本不到一百元。
精度说明(必须写清楚):单段误差约一到两厘米,来源是气泡、软管弯折、水温不均和读数误差。误差会累积:测十段,累积误差可能到十厘米。所以这个网只能说"A点比B点高多少",而且段数越多越不准。
它能干什么:把下湾三十来个点——门槛、墙脚、电线杆、路口——联成一张相对高差表。等XW—07复核下来,整张表一次性挂到全市高程系统上,所有点同时有了绝对高程。
它不能干什么:它不能测水位。它不能预报。它不能证明Y0年淹到哪里。它只是一把还没有刻度的尺子。
卢会计先开口。
"这一页写得清楚。"他说,"有一处我看不懂。'相关线推算'是什么意思。"
林见潮在原句旁边加了一行:用邻近站的数据反推本站缺的数据,是水文行业的常规做法,但推出来的不是实测值。
"这样就懂了。"卢会计说。
马长顺看的是别的地方。
"这个水准网,"他说,"你说要在门槛、墙脚、电线杆上做记号。是刷漆吗?"
"记号笔或者油漆点,一厘米左右。"
"不行。"马长顺说。
韩越皱眉:"马哥,这才一厘米。"
"一厘米也是记号。"马长顺说,"评估公司的人下个月还要来。他们看见一片墙上到处点着漆点,会问这是什么。回答'这是水位标记',你说他们怎么想。"
屋里安静了一下。
林见潮本来准备说"这不会影响评估"。这句话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不知道会不会影响。
"那你说怎么办?"她问。
"用钉子。"马长顺说,"不锈钢的水泥钉,钉帽两三毫米,不显眼。旁边贴个小编号贴,贴纸过两个月自己掉,钉子留着。要找的时候按图找,不找的时候没人看得出来。"
"钉子会不会松?"
"看钉在哪儿。"马长顺说,"钉墙脚水泥面上,十年不松。钉在抹灰层上,两年就掉。我做装修的。"
林见潮拿笔把"油漆点"划掉,写上"不锈钢水泥钉,钉帽≤3mm,钉于水泥或石材基面,禁钉抹灰层"。
她写完抬头:"马哥,我把这条记成你提的,行吗?"
马长顺愣了一下。"记我干什么。"
"因为这一页以后会有人问是谁想出来的。"林见潮说,"我不想到时候说是我。"
真正没预料到的那一条,是韩越提的。
他一直盯着那张表看,看了很久,忽然问:
"这些数字,谁来读?"
"我读,或者教会的人读。"
"不行。"韩越说。
林见潮以为他是在说信不过她。
"不是那个意思。"韩越摆手,"我是说——两年以后,假如这件事真闹大了,有人出来说'这套数据是下湾人自己量的,自己刷的记号,自己记的本子,怎么能算数'。到那时候你怎么答?"
林见潮张了张嘴。
她答不上来。
她想过精度,想过累积误差,想过挂接高程系统。她没有想过这个——不是数据准不准的问题,是数据从哪儿来的问题。
"你想的是什么办法?"她问。
"每个点,两个人读。"韩越说,"两个人不能是一家的。读完各自记在自己本子上,签自己的名,写日期。两本互相不抄。以后要用的时候,拿两本出来对。对得上就是对得上,对不上就说明当时有人记错了,那一条就作废。"
"这会多花一倍人手。"
"下湾不缺人。"韩越说,"下湾缺的是别人肯信。"
林见潮低头在纸上写。她写得比刚才慢。
她想起前天晚上,她在同一间楼里,用"现有材料不能证明这个人当时看见了什么"回答了一个问题。
她当时想的是怎么让那句话既真实又不指向自己。
韩越现在做的,是完全相反的一件事:他在预先设计一套让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都不能单方面说了算的程序。
"这一条比我写的所有东西都重要。"她说。
"你别这么说。"韩越有点不自在。
"我认真的。"林见潮把笔转过来,"这条叫双人独立读数与分别留存。我建议再加一句:任何一次读数,如果只有一个人在场,就不记入表,宁可空着。"
"空着不难看吗?"
"空着是真的。"林见潮说,"补上去的才难看。"
周稚一直没说话。等五个人都提完,她才把第一页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一遍。
"有一处要改。"她说。
"哪里?"
周稚把纸翻到"对我自己不利的部分"那一栏。
"你这里写了三条。"她说,"第一条是填表时借了单位名头。第二条是提醒自己别偏心那个34厘米。第三条是你有控制信息的习惯。"
"对。"
"这三条,"周稚说,"第一条是程序上的小事,你已经改了。第二条不是你的问题,是方法的问题。第三条是一句性格上的话。"
她把纸放下。
"三条都是真的。"她说,"三条也都不疼。"
林见潮没有接话。
"我不是在逼你。"周稚说,"我只是要你自己知道:这一栏写成这样,是合格的。我们提的三条件,你满足了。没有人能挑出毛病。"
"但是。"
"但是你自己清楚这一栏里缺了什么。"周稚看着她,"你缺的那个东西,如果有一天被别人先挖出来,那时候你这九页、十九页方法说明,一起作废。不是因为方法错了。是因为写方法的人在最关键的一项上,自己选了不写。"
乒乓球台旁边,其他四个人还在低头看第二页的水准网示意图,没人抬头。
林见潮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我知道'。"周稚把四张纸叠好,递回给她,"改完誊一份,我们这边留底。"
她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郑师傅那边,后天下午三点。他同意见你。"
"他同意了?"
"他说了一句话。"周稚说,"他说,'她既然肯把自己不好看的地方写在纸上,那就让她来吧。'"
林见潮站在乒乓球台边,手里捏着那四张纸。
纸上那一栏还开着,三条,都是真的,都不疼。
郑德海是因为那一栏才同意见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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