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九本
郑德海住在湾心街最里面那一片,三层的老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炉子和自行车。他在二楼。
六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周稚把林见潮带到门口,按了门铃,然后退后两步。
"我不进去。"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儿,他就会考虑我的想法。"周稚说,"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门开了。
郑德海比她想的年轻,六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花白但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下摆扎在裤子里。他看了看周稚,又看了看林见潮,侧身让开。
"进来吧。"
屋子很小,两室一厅,收拾得极干净。客厅正中一张方桌,桌上铺着塑料格子布。墙上挂着一个日历,还是纸的,撕到六月二十二日。
没有照片。
"喝水吗?"
"不用,谢谢。"
"那坐。"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到对面。
两个人对着坐了大概十秒,谁都没说话。
然后郑德海说:"周老师跟我说了,你要问我那天晚上泵房的事。"
"是。"
"那你先说。"
林见潮愣了一下。
"周老师说,你会先说一件事。"郑德海说,"她没说是什么。"
林见潮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她想过怎么开口。她在旅馆里想了一整晚,想出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从技术讲起,讲归档流程,讲校核单是什么,讲签收人的责任边界——这样她可以在说到"我"之前,先把一整套语境铺好。第二个版本从父亲讲起。第三个版本最短,直接说。
坐在这张方桌前,前两个版本都消失了。
"Y0年七月二十一号,"她说,"洪水过去第四天,我在市水工所上班。那年我二十四岁,刚工作一年多。所里要归档一批北三闸的运行资料,我是签收人。"
郑德海没有动。
"归档要填一张表,叫《资料归档校核单》。表上有几个核对项,其中一项叫'时间连续性'。"她说,"我在那一栏画了勾。"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确认这批资料里,各件记载的时间之间没有互相矛盾。"
"那有没有矛盾?"
"有。"林见潮说,"我看见了。一份快报记的是零点十七分的水位,一份摘录记的是零点三十二分一号孔启。这两个对不上。我当时就看出来了。"
"那你怎么办的?"
"我问了一句。"
"问谁?"
"我记不清了。"林见潮说,"这十年我一直试着想起来是谁,想不起来。我记得的是那个答复——先归档,后复核。我说了'好',然后签了字。"
郑德海端着杯子,没有喝。
"后来复核了吗?"
"没有。"林见潮说,"我也没有再问过。三个月以后我调离了那个组,第二年我考走了,去了外地。"
屋子里只有窗外的知了。
"上个礼拜,"她接着说,"我在市图书馆查到了那张表的填写说明。行业标准里写得很清楚:签收人发现时间矛盾,不得签认,应该在备注栏写明是哪一件、什么矛盾,退回给形成资料的单位。"
"你没退。"
"我没退。备注栏是空的。"
"退了会怎么样?"
林见潮停了一下。这是她这十年来问过自己最多次的问题。
"多半什么也不会怎么样。"她说,"那个退回不需要我指控任何人。我不用说谁改了记录,我只要写一句'第十一页与407号快报所载时刻不符'。资料退回去,形成单位补一个说明,再送回来。前后大概耽误一两个礼拜。"
"就这样?"
"就这样。"
郑德海把杯子放下了。
"那就是说,"他说,"你当时少写了一句话。"
"是。"
"一句话。"
"一句话。"
郑德海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矮柜前,蹲下去,拉开最下面那一格。
他从里面搬出一摞本子。
那是那种老式的硬皮工作笔记,深蓝色,塑料皮,边角磨白。他一本一本摞在方桌上,数了数,一共十九本。
"我在印染二厂泵房干了十九年。"他说,"一年一本。"
林见潮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
"厂里有值班记录,是厂里的。Y4年厂子停了,东西全当废品清了,那些本子我拦不住。"郑德海说,"这十九本是我自己的。我自己买的本子,自己记。"
"为什么自己记?"
"因为泵是会坏的。"郑德海说,"厂里那本记的是产量、停机、故障。它不记水位。可我要知道水位。进水口水位低于一米二,泵就要抽空,叶轮干磨,一次烧一个。高过三米八,泵房要断电,不断电就进水。"
"所以你每隔多久记一次?"
"平时两小时一次。上游放水或者下大雨,一小时。涨得快的时候,半小时。"他顿了一下,"再快的时候,十五分钟。"
"你记了十九年。"
"十九年。"郑德海说,"没人要我记。厂长不知道,接班的人也不都记。我记是因为我怕烧泵。烧一个泵,我一年的奖金没了。"
他把十九本里的一本抽出来。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数字:Y0。
他把它放在桌子中间,手按在上面。
"这一本,我十年没打开过。"
"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他说,"我不是说我忘了。我是说,我不知道它对你有没有用。我没有看。"
"为什么不看?"
郑德海的手还按在本子上。
"你先听我说完那天晚上。"他说,"听完你再决定要不要看。"
林见潮点头。
"那天我晚八点接班。下午就在下雨,河水在涨,但涨得不快。我记得十点钟那次,进水口是两米六,还好。"他说话很慢,像在念一份自己写过的东西,"十一点以后开始快。我把记录改成半小时一次。零点那次,三米一。"
"零点十五呢?"
"零点十五我改成十五分钟一次。"郑德海说,"那一次是三米三。"
林见潮的呼吸停了半拍。
零点十五。快报记的是零点十七。
"零点三十呢?"
郑德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从本子上拿开,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虽然并不脏。
"零点三十,我记完最后一次。"他说,"然后厂里的人喊我,说湾心街那边水上来了,从西头进的。我家在西头最里面。"
屋子里很静。
"我把泵房交给谁了吗?没有。那天晚上泵房就我一个人。"郑德海说,"我关了泵,锁了门,跑回家。"
"从泵房到你家多远?"
"八百米。"他说,"平时走十分钟。那天我走了四十分钟。"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没有说后面发生了什么。林见潮也没有问。
"所以这本子上,"他说,"最后一行是零点三十。后面就没有了。"
"后面二十多个小时你都没回去?"
"我第三天才回泵房。"郑德海说,"泵房进了水,一米多。我的本子放在铁皮柜最上层,没湿。"
他把手重新放回本子上。
"林工程师,我现在跟你说清楚一件事。这本子上有零点十五、零点三十两行数。这两行数,是那天晚上下湾离河最近的一个人,隔十五分钟量一次量出来的。"
"是。"
"它值钱吗?"
"值。"林见潮说,"它是一条完全独立的记录。它不属于水利系统,不进任何防汛台账,没有人有理由去统一它的口径,也没有人有理由去改它。它记的时间是你自己的表,不是站上那只每月对一次的钟。"
"那就对了。"郑德海说。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这时候第一次低下去。
"这十年,我一直知道这本子在这个柜子里。我一次没开过。我给自己的理由是:开了也没用,我一个泵房工人记的东西,谁认。"
他抬起头看她。
"可我今天听你说完,我知道我那个理由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我怕的不是没人认。"郑德海说,"我怕的是有人认。"
林见潮没有懂。
"你想想。"他说,"要是这本子有用,要是它真能说明那天晚上几点出的事——那就等于说,那天晚上有一个最靠近河的人,看着水一格一格涨上去,量了六次,记了六次。"
他的手在本子上按得更紧。
"量到零点三十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要出事了。三米三到三米五,三十分钟。按这个速度,再过一个钟头,湾心街西头就要淹。"
"你跑回去了。"
"我跑回去救我一个人。"郑德海说,"我没有敲一扇别人家的门。八百米,我路过多少家?我一家都没敲。我脑子里只有一个人。"
他把本子往前推了五公分,又停住。
"我跑到家的时候,水已经到腰。"他说,"我没找到她。第二天下午在巷子口找到的。"
林见潮低着头。她想说一句什么,任何一句。她知道任何一句都是错的。
"所以我不开这个本子。"郑德海说,"因为本子一开,就有人要问:你零点三十看见三米三,你跑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你做了什么。"
很久以后他才又开口。
"你刚才说你少写了一句话。"
"是。"
"我少敲了几十扇门。"郑德海说,"我们俩犯的是一个毛病。当时都觉得来得及,都觉得有人会管,都觉得那不是自己的事。"
"不一样。"林见潮说。
"哪儿不一样?"
"你跑回去的时候,水已经在涨。你只有四十分钟,你要救的是你妻子。你面对的是一个当场的、没有第二种选择的局面。"她抬起头,"我面对的是一张表。我坐在办公室里,有空调,纸是干的,没有人催我。我有整整一个下午可以写那一行字。"
郑德海看了她一会儿。
"这话你跟周老师说过吗?"
"没有。"
"跟别人呢?"
"没有。"林见潮说,"活动室那天晚上,有人问签字的是谁。我说,'现有材料不能证明这个人当时看见了什么'。"
"你撒谎了?"
"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那就是撒谎了。"郑德海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责备的意思,像在说一件工艺上的事——这个接头焊得不对,就是不对。
"你今天为什么跟我说?"
林见潮想了想。
"我本来准备了三个说法。"她说,"最后一个才是直接说。我坐下来以后,前两个自己没了。"
"那不是理由。"
"不是。"她承认,"真正的理由是:我要来问你那天晚上记了什么。我要问一个人他最不想回忆的四十分钟。我不能自己捂着一件事去问。"
"你捂着别人也不知道。"
"所以更不行。"
郑德海点了一下头。
他把手从本子上拿开。
"你拿去。"
林见潮没有伸手。
"我有两个条件。"郑德海说。
"您说。"
"第一,本子不许离开下湾。你要抄,就在这张桌子上抄,我在旁边看着。抄完你念一遍,我听。"
"可以。"
"第二,"他说,"你抄的时候,零点三十后面那一段空白,你也得抄。你得在你那张纸上写清楚:这本记录到零点三十为止,因为记录的人在零点三十离开了泵房,去找他妻子,没有通知任何邻居。"
林见潮抬起头。
"这一条要写上去。"郑德海说,"跟你那句少写的话写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那一页纸上有一栏,叫'对我自己不利的部分'。"郑德海说,"周老师给我看过了。"
他把Y0年那本推到桌子中间。
"那一栏,"他说,"我也得有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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