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退水

十一点整,站上:四点七三。

林见潮在群里报了。卢会计回:"记。又落两公分。"

邱敏家门口的水没动。门槛外头那层砖,湿到了顶,砖缝里冒着细泡。邱敏还坐在砖上,竹竿横在膝盖上,隔一会儿,拿竹竿头在门槛边上点一下,看水印子。

"没退。"她说。

"站上退了。"葛师傅说。

"站上退的是站上的。"邱敏说,"我这儿,沟还在往这边送。"

沟那头,林见潮十一点二十去看过一回。管口还在出水,不是一股一股往外推了,是满着口子往外淌,淌得很平。早上当记号的那根蒿子,已经看不见了。

葛师傅把烟头在砖上按灭,揣进口袋。

"我回柜上。"他说,"陈再打,打的是我这个。"

"你回。"邱敏说,"我守着门。"

她没说守着门做什么。林见潮跟葛师傅走了。


下午的数,卢会计一行一行记在账上,林见潮报一个,他记一个:十二时四点七〇,十四时四点五五,十六时四点三八。每个数后头,他画一道短横,横后头写一个字:落。

中间进来几样东西,他都记了,各记各的。

十三点零五,郑德海打来电话,卢会计开免提。郑说:泵开着,没停电,泵房里没进水。尺上,一点,三点一一。卢会计照念一遍,郑说对,挂了。

十三点四十,陈复生打葛师傅:一号二号,开着。没有新纸。

十五点三十,平台推了一条。卢会计念:

"'今晨进入拟启用分区被困的一名居民,已送医救治,无生命危险。再次提醒广大市民,拟启用分区内严禁进入。'"

他照抄,底下另起一行:是谁,没写。怎么进去的,没写。

邱敏在群里回了一句:无生命危险,是它写的。别的,我还是不替他说。

十七点,林见潮跟葛师傅又去了一趟土路东口。管口还在出,比中午小,口沿上露出一截青苔。沟里还是满的,往东漫的那一片亮,退回到蒿子根底下了。邱敏家门口的水,落下去一指。屋里,还是一层。

"小了。"葛师傅说。

"小了,还在出。"邱敏说,"西边地里的水不下去,它就一直出。"

她停了一下。

"这句是我想的。"她说,"不写。"


十八时,四点二七。

晚潮在七点四十五前后。卢会计在"十八时"后头添了一个字:潮。二十时,四点二六;二十二时,四点二三。两个钟头落三公分。

"顶住了。"葛师傅说。

"它说回落较慢。"卢会计说,"它说过了。"

二十二点二十一,平台推了一张图。卢会计把手机凑到台灯底下,葛师傅拿自己的手机对着念,一个念,一个抄,跟昨天夜里一样。

临汛启〔Y12〕第二号。北三闸一号、二号孔关闭。技术负责人曹立言,二十一时三十六分。副主任(受主任书面委托)郝建平,二十一时四十四分。底下一行:关闭后,拟启用分区积水排除,另行安排。

"对上了。"葛师傅说。

"对上了。"卢会计在"另行安排"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又一个另行。"

二十三点零八,葛师傅的手机响了。他开了免提。

"是我。"陈复生说,"纸,二十二点四十到的。我签了收,跟平台那张对了,一个字不差。一号,二十二点四十七关,二十二点五十三到底。二号,二十二点五十五关,二十三点零一到底。屏上的钟,还是快四十来秒,我旁边写了。计数,关前关后,我抄一遍,备班的抄一遍,两个人的数一样。"

"关了。"葛师傅说。

"关了。开是纸,关也是纸。"陈复生停了一下,"闸下头的水,往哪儿走,我看不见。我看的是孔。孔关了。"

电话挂了。

卢会计照昨天夜里的样子画了格子,一格一格填:纸,有,平台对抄;班簿,陈说有;屏,陈说有,钟快,陈写了;计数,两人抄,陈说。最后一格他停了一会儿,写:叫人,没有——关,不叫人。

"不叫人,对不对?"葛师傅问。

"对不对,我不写。"卢会计说,"我写有没有。"

零时,站上四点一七。

林见潮报了。卢会计回:"回到警戒下头。"这一回,他后头没写"落",写的是"下"。

林见潮在长凳上躺下,背包枕在头底下。内层那一格硌着后脑勺。她没睡着,也没再看手机。


七月四日早上九点,小符抱着一摞纸进了居委会,纸还是热的,是街道刚印出来的。

她先念通知,念得快,念到一半,卢会计说慢点,她就慢下来:

"'凡本街道辖区内因本次高水位房屋、财产受淹的居民,请于七月十日前到所在居委会填写受淹情况登记表。拟启用分区内住户,由街道另行上门登记。登记内容仅作情况统计,不作为损失认定和补偿依据。补偿(补助)办法,按有关规定另行公布。'"

卢会计把最后两句抄了两遍,一遍在账上,一遍贴在柜门上。

"'不作为认定'。"他说,"'另行公布'。"

登记表一张一页。户主、住址、受淹时间、室内最高水深、受淹物品。最底下一栏:受淹原因。后头四个方框:河水倒灌,内涝积水,蓄洪区启用,其他(请注明)。

葛师傅看着那四个框,看了很久。

"它要人勾一个。"他说。

"勾一个,"卢会计说,"就是填的人自己定一个。"

十点二十,邵给卢会计打电话。卢会计开了免提。

"区里水务,早上来了两个人,我陪着去的。"邵说,"土路东口,看了管口,拍了照,拿尺子量了管底。九点五十,东口拿沙袋堵上了。"

"堵了。"卢会计说,"结论呢?"

"没说。"邵说,"量完了,堵完了,就走了。我问了一句,说回去报。"

"你看见的,是堵了。"

"我看见的,是堵了。"

卢会计写:九点五十,东口堵,沙袋。邵陪看。核查结论:没说。

邱敏在群里说了一句:堵了,就是他们也看见出水了。

卢会计回:这是你推的。

过了一会儿,邱敏回:那我不写。你那一行,照原样。


下午两点,邱敏屋里的水,是她自己拿簸箕一簸箕一簸箕撮出去的。

东口堵了以后,沟里的水不往外漫了。巷子里的水顺着篦子往下走,一点钟前后,巷子地皮露了出来,一层黄泥。邱敏就开始撮。葛师傅来帮她,拎的是一只塑料桶。林见潮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进来。"邱敏说,"不叫你干活。你站在里头看。"

林见潮进去,站在门边。

地上的水撮干了,剩一层泥,脚踩上去,吱的一声。那只塑料盆靠在桌子腿边上,盆底也是泥。墙上,五月那道圆珠笔线还在,线旁边的字也在:五月二十一日。邱敏看的。线底下,离地不高,有一圈淡黄的印子,绕着墙走,走到门后头断了一截,又接上。

邱敏看着那圈印子。

"葛师傅,"她说,"你看着。"

她从柜子顶上拿下一把尺子,是孩子的,塑料的,三十公分,刻度磨得有点花。她蹲下去,尺子一头抵着地,一头贴着墙,眼睛凑到印子那儿。

"九公分。"她说,"泥印子上沿。"

葛师傅蹲下来,也看了。

"九公分。"

"一个人量的,一回,"邱敏说,"葛师傅看的。地不平,门口那边多少,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拿圆珠笔,在那圈印子上头、五月那道线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七月三日。邱敏量的,葛看的。

写完,她去看床。

床腿泡过,床垫底下那一截颜色深了一圈。衣柜最底下一格拉开,里头是冬天的鞋,鞋里有水。门后头那袋米,是昨天忘了往上搬的,袋子底下泡了一截,米粒胀开,从袋子缝里挤出来。

"米,"她说,"是我忘了。"

她没说别的。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门口,湿的一堆,没湿的一堆。孩子的课本在柜子顶上,一本没湿。电视在桌上,套着塑料袋,也没湿。

手机响了,是房东。邱敏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桌上,手没停。

"水进去了?"房东问。

"进了。九公分。"邱敏说,"墙根一圈泥印子。地上是泥。"

"墙呢?墙泡坏没有?"

"墙是你的。"邱敏说,"你自己来看。屋里的东西是我的,我自己登。"

房东那头停了一下,说明天来看,挂了。

邱敏把登记表摊在桌上。桌面擦过一遍,还是潮的,她垫了一张报纸,一格一格填。受淹时间,她写:七月三日八点二十五,看见屋里进水。室内最高水深:九公分,泥印子上沿,本人量,葛看。受淹物品:床垫一截,衣柜底格鞋六双,米一袋。

填到最底下那一栏,笔停了。

河水倒灌。内涝积水。蓄洪区启用。其他。

林见潮站在门边,看着那四个框。她心里那一句,昨天早上就在,现在还在:不列入,不是不来水。这一句,还是没有纸。她没说。

邱敏在"其他"那一框里打了个勾。后头的横线不够写,她往空白里接着写:

土路东口管子往外出水,沟满往东漫,本人看见(七月三日六点十二分、八点零七分)。屋里的水从哪一样来,本人没看见。

写完,她念了一遍给葛师傅听,又转过来,念给林见潮听。

"对不对?"

"是你看见的。"林见潮说。

"我问的是对不对。"

林见潮看着那张纸。

"你看见的两样,你写了。没看见的,你写了没看见。"她说,"你写的,跟你看见的,一样。"

邱敏看了她一会儿,把表折了一道,揣进雨衣里怀。


三点十分,小符在群里转了街道原字:

"临潮站水位已回落至警戒水位以下。沿河低洼地区三级告知,自即时起解除。湾心街、西头土路以东居民,可自十六时起分批返回;学校临时避险点同时撤除。土路以西拟启用分区暂不得返回,返回时间另行通知。"

卢会计照抄,在"解除"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

"五月那回,"他说,"没有这两个字。"

"马往上报过。"葛师傅说。

"报过。"卢会计说,"报过,跟这回有,我挨着记,不连。"

四点,学校。

林见潮没上楼,站在操场边上看。西头楼梯先下,一户一户,拎着昨天拎上去的东西。柴背着他母亲下来,一步一停,他母亲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眼睛看着前头。游家老大推着轮椅,从东头的坡道下来。吴阿婆的小儿子来了,搀着她。

马长顺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名单,下来一户,他念一户,周稚在旁边勾。

五十四人,到四点五十一,勾完了。

周稚回二楼,拿手机把黑板照了两张,下来,在群里问:黑板擦不擦?

马长顺回:照了,就擦。黑板是学校的,账在卢那儿。

过了一会儿,韩越发了一张照片:二楼那块黑板擦干净了,槽里放着那截粉笔。

马长顺又发了一句:钉,明天早上读。我定的。


五点多,居委会门口排起了队,不长,七八个人,手里都捏着那张表。

杜姐排第三个。她回过家了。

"门槛里头,湿了一片,"她跟卢会计说,"一指头深。干了,留一道泥。别的,没有。"

"原因那一格,"卢会计说,"你勾哪个?"

"我不在。"杜姐说,"我在学校楼上。它进来的时候,我没看见。"

"那你——"

"空着。"杜姐说,"底下写:本人不在家,没看见。"

她写了。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

游家老大排在后头。他家没进屋,进了院子,院里那口腌菜缸倒了。他在受淹物品里写了缸,原因勾了内涝积水。

"你怎么知道是内涝?"后头的人问他。

"我不知道。"游家老大说,"我家在后排,离管子远,篦子就在我家门口。我猜的。"他想了想,拿笔在后头添了两个字:我猜。

卢会计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收了。

祁是六点前后来的,没排队。他站在门口,等前头的人填完了,才进来。

"我不登记。"他说,"我那儿,不归这张表。"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是中城小区业主群里闫发的,递给卢会计:

"各位业主:本次高水位期间,地下车库自二日二十二时起暂停使用,共挪车一百五十一辆,其中三辆未能联系上车主,由物业协助移至地面临时停放。车库已于四日十时恢复使用。请各位业主知悉。"

"闫发的,原字。"祁说,"三辆。去年是六辆。"

卢会计照抄了。

"商场呢?"葛师傅问。

"三号晚上九点关的门,四号中午开的。没有指令,老板自己定的。"祁说,"挡板上了,十二块,这回二十一分钟。负二层没进水。两台泵,一夜没停。"他停了一下,"关了大半天,少多少钱,我不知道,那是老板的账。我管的是泵。"

"泵往哪儿排?"卢会计问。

"雨水井。"祁说,"往哪儿走,我还是不知道。"

卢会计把闫那一段抄在一页上,祁说的抄在底下,写"祁本人说"。翻过一页,是下湾今天的登记:邱敏九公分,杜姐一指头,游家一口缸。他把两页并排摊在柜台上,看了一会儿。

"不是一张表。"他说,"中城那边,按有关规定。咱们这边,另行公布。"

"挨着记?"祁问。

"挨着记,不连。"

卢会计又在底下写了一行,一样一样写:削峰,正在测算。分区排水,另行安排。补偿,另行公布。涵管,堵了,结论没说。第七条另行、测算依据、陈报告、许回信、调查,未到。

祁看了看那几行,没说什么。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

"那个管子,"他说,"堵了?"

"堵了,九点五十。"卢会计说,"为什么堵,没说。"

祁点了一下头,走了。


晚上八点,林见潮走到埠头上沿,给姑姑打电话。

"退了?"姑姑问。

"站上退了。"林见潮说,"昨天夜里零点,退到警戒下头。闸,夜里十一点关了,纸上是两个人签的字。湾心街、西头土路东边的,今天四点回家。学校楼上的人,都下来了。"

"地里呢?"

"土路西边还没退。不许回。它说,排水另行安排。"

"被困的那个人呢?"

"它说,无生命危险。"林见潮说,"别的,没写。"

"邱敏呢?"

"屋里进了九公分。她自己量的,葛师傅看着。她填了表,原因那一格,她勾了其他,写了看见的,也写了没看见的。"

姑姑那头没说话。

"减了多少,"姑姑说,"还是没有?"

"还是没有。它说正在测算。"

"你还是不算。"

"不算。"

姑姑停了一会儿。

"那就是没退完。"她说,"站上退了,地里没退,人家的账也没算完。"

"没退完。"

"那你别跟我说退了。"姑姑说,"地里退了,再告诉我。"

"好。"

"信封还在五斗柜里,"姑姑说,"我没动。"

"我知道。"

电话挂了。

河面在埠头底下,比昨天低了一大截,石阶露出来四级,每一级上都挂着一层泥。潮在涨,水一点一点往上舔那层泥,舔一下,退回去,再舔一下。西边,旧蓄洪道的堤那头,天黑透了,看不见地里的水。

她在群里报了今天最后一个数:站上,二十时,三点八一。

卢会计回:"记。"

林见潮把手机揣回口袋。邱敏墙上那两道线,一道圆珠笔的,一道泥的,一上一下,她想了一下,没往一块儿想。地里的水,还在另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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