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峰
五点十分,邱敏从门缝里挤进来,手里是那根竹竿。
竹竿下半截还留着夜里掐的那道指甲印,九点四十五,涵洞最低段,四十一。后来那个五十八,是街道的人量的,不在这根竹竿上。她把竹竿靠在门框上,雨衣没脱,先弯腰看卢会计的账。
"开了。"卢会计说,"四点零四,四点十二到位。你电话里问过了。"
"问过了。"邱敏说,"我再看一眼字。"
她看了一会儿那五格,没念,直起身来。
"天亮了。"她说,"葛师傅。"
葛师傅已经站起来了,雨衣扣到下巴。他把手机从账本旁边拿起来,揣进里怀,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电量,再揣回去。
"陈再打,"卢会计说,"打的是你这个。"
"我接了,开免提,听完了,照着说一遍给你。"葛师傅说,"你记葛转。"
"隔了一道,记隔了一道。"卢会计说,"钉那边,马说停了,没人去读。我这儿记着停。"
邱敏回头看门边。
"林工。"
林见潮站起来,把背包背上。内层那一格贴着后背。
"马说的,夜里过水,不一个人走。"卢会计说,"这会儿天亮了,两个人也是两个人。林工是跟着葛师傅来的。"
"我跟着。"林见潮说,"站上的数,我在路上报。"
"你只报数。"邱敏说。
"我只报数。"
邱敏点了一下头,拿起竹竿,推开门缝。门槛外头那三只沙袋上的水,还在往下淌。
出门往西,公开栏那一段的水没退,还是没小腿肚。过了公开栏,路往上抬了一截,水浅下去,拐过巷子,又低下去。雨小了,是能数得清雨点的那种小。天是灰的,灰里透出一点白。街两边的窗户都黑着,有几扇开着一道缝,窗台上搁着东西:一只电饭锅,一摞碗,一台拿塑料袋套着的电视机。
邱敏走在前头,竹竿点着地,点一下,走两步。葛师傅在她右手边。林见潮在后头半步。
"你屋里,"葛师傅说,"昨天收拾了没有?"
"往上搬了。"邱敏说,"五月那回,我画了一道线。线底下的,都搬到线上头了。"
"线上头够不够?"
"不知道。"邱敏说,"线是五月的。"
走到邱敏家那条巷子口,她没拐进去,只往里看了一眼。巷子比街低,积着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菜叶,一只拖鞋。她家的门关着,门槛外头码着两层砖。
"先看管子。"她说。
土路东口在巷子尽头再往西一百来步。土路比两边的地高出一截,是一道土埂铺了碎石,平时走三轮车。路底下横着那根管子,东口开在路埂东边的沟里,沟往东通到巷子后头。这些是邱敏二月里站在管口跟量地的人说的,图上原来没有;量地的人把管底量了,写在表上。表上有管底多高,没有管子里能过多少水。
土路口拉了一道红白的带子,从路这边的电线杆拉到对面一棵柳树上。带子湿了,往下坠成一个弧。带子里头站着一个穿街道马甲的年轻人,雨衣帽子扣着,手里攥着一只对讲机。
"这边不能进。"他说。
"不进。"邱敏说,"我看管子。管子在带子外头。"
年轻人看了看她手里的竹竿,又看了看葛师傅和林见潮,没拦。
五点五十,天亮透了。
林见潮站在带子外头,往西看了一眼。
土路以西是地。平时是一块一块的,稻子、菜畦、几座看棚、一排电线杆。这会儿,靠土路这一边的几块,还看得出埂,埂上长着草;再往西,埂就看不清了,一片灰白,平平的,雨点砸下去,满片都在动。
"有水了。"葛师傅说。
"有水。"邱敏说,"一夜的雨,地里本来就有水。"
她把竹竿横在胸前,看了很久。
"它是雨下的,还是闸上过来的,"她说,"我分不出来。"
葛师傅没说话。他往西边远处看,那边是旧蓄洪道的堤,一道黑线,线后头什么也看不见。北三闸在堤的那一头,隔着雨,隔着好几里地。
林见潮也没说话。水从闸上出来往哪儿走,走多远,走多久,那是方案里的东西。方案她没见过全本,见过的那几页上,没有这一段的钟点。她手里只有站上一个数,离下一个,还有十分钟。
六点整。
她看手机,在群里发:"站上,六点,四点六一。"
卢会计回了一个字:"记。"
管口在沟底。沟两边长满了野蒿,邱敏拿竹竿拨开,蹲下去。
林见潮站在沟沿上,没下去。葛师傅下了两步,站在邱敏身后,一只手扶着沟沿上的一棵小树。
管子是水泥的,口子朝东,口沿上长着青苔。管口里在往外出水。不急,是一股一股往外推的,推出来就散在沟里。沟里的水是黄的,漂着草屑。
"出水。"邱敏说。
"出水。"葛师傅说。
邱敏把竹竿插到管口底下的沟底,竹竿立住了。她用指甲在水面那一道掐了一下,拔出来,举到眼前看。
"管口下沿往下,水到这儿。"她说,"管子里头多高,看不见。"
"你一个人插的。"葛师傅说。
"我一个人插的,一回。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邱敏站起来,看着那股水往外推。
"它往外推,"她说,"是从路西边过来的。路西边地里有水,管子通着。这边出水,是看见的。"
"路西边的水,"葛师傅说,"是雨,还是闸上的——"
"分不出来。"邱敏说,"我刚才说了。"
她掏出手机,给邵打。邵接了,嗓子是哑的,后头有人在喊什么。邱敏一句一句说:"我是邱敏,下湾的。土路东口,路底下那根管子,东口,六点十二分,往外出水。我看的,葛师傅看的。我拿竹竿插了一回,掐了印。管子里头多高,看不见。"
邵在那边说了几句。
"好。"邱敏说,"你报。"
她挂了电话,在群里打字,打得很慢。打完了,林见潮在自己手机上看见:"六点十二,土路东口管子,往外出水。邱敏看的,葛看的。邱敏插一回,掐了印。水从哪儿来,分不出来。已告邵,邵说报上去。"
卢会计回:"照抄。"
六点二十,韩越在群里说:等天亮的两户,天亮了,本人说了。一户说涵洞过不去,不走了,在楼上等水下去。另一户老两口说,本来就没想走,等天亮,是等儿子的电话;电话来了,儿子说别动,那就不动。周老师照写了。
六点四十,韩越又发了一条:柴来了。看了他妈。站了一会儿。他妈说,你回去看着窗户。他回去了。
林见潮看完,把手机揣回口袋。
沟里的水在涨。不快。竹竿邱敏已经拔了,插过的地方,沟边上有一根折了的蒿子,她拿那根蒿子当记号,隔一会儿看一眼。蒿子一截一截没进水里。
"看得见的,"她说,"是蒿子没进去了。"
"没进去了。"葛师傅说。
葛师傅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开了免提,把手机举在胸前,雨打在屏上。
"是我。"陈复生说,"一号二号,开着。三号四号,没动。没有新纸。"
"没有新纸。"葛师傅说。
"关,要纸。开别的,也要纸。"陈复生说,"没纸,我不动。就这些。"
"你那边,"葛师傅停了一下,"水怎么样?"
"闸下头,水走着。"陈复生说,"走到哪儿,我看不见。我看的是孔。"
电话断了。
葛师傅把这几句在群里用语音照说了一遍,说完,又打了两个字:葛转。卢会计回:"隔一道,记了。六点五十一。"
七点整,站上:四点六八。
林见潮报了。
七点零二分,卢会计在群里抄了一行:郑念,三点二七。郑说,篦子往上冒了,跟去年九月一样,街口有水。卢听。
"顶上了。"葛师傅说。
"潮七点二十。"邱敏说,"还没到。"
"潮还没到,河口已经顶着了。"葛师傅说,"它不是到了那个钟点才顶,是一路涨上去的。"
邱敏没接。她往西看。
西边那一片灰白,比六点的时候宽了。靠土路的那几块地,埂也看不清了,只剩草尖在水面上一簇一簇的。土路以西那几户人家里,最近的一户是一间红砖平房带一个院子,院墙刷过白灰,离土路三四百米。院墙根底下,有一道颜色跟墙不一样。
"那是水。"邱敏说。
"是。"
"几点了?"
"七点零九。"林见潮说。别的,她没加。
"七点零九,"邱敏说,"最近那户,院墙根,有水。我看的。"
"我也看了。"葛师傅说。
邱敏在手机上打字。打完了,她没发,先念给葛师傅听,又转过来念给林见潮听:"七点零九,土路以西最近一户,院墙根,见水。邱敏看,葛看。"
"对。"葛师傅说。
林见潮没说对。她说:"我也看见了。"
邱敏看了她一眼,在后头添了三个字:林也看。发了。
七点二十几分,戴马甲的年轻人的对讲机响了一阵。他走开几步,背着身子听,听完了,往西边地里看,又往堤那边看。
邱敏也往堤那边看。
堤脚底下的地里,有一个橙色的东西在动,很小,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又看不见。
"船。"葛师傅说。
年轻人走回来,没看他们,攥着对讲机站在带子里头。
"里头有人?"邱敏问。
"我不知道。"年轻人说,"我这边管这个口子。"
邱敏没再问他。
七点四十,小符在群里转了一条,前头写着"街道原字":拟启用分区内发现一名居民自行进入,被水围困,救援人员已到达,正在转移。请居民切勿进入拟启用分区。
卢会计抄了。底下另起一行:是谁,没写。怎么进去的,没写。
邱敏看着那个橙色的东西。它不动了,停在一处,停了很久,又动起来,往堤那边,越走越小。
"它叫过了。"邱敏说。
林见潮听着。
"指令,它贴了,广播了,上门了。土路口拉了带子。"邱敏说,"叫过了,还是有人进去。"她停了一下,"进去的那个人,是他自己定的,还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信,我不知道。"
"不知道。"葛师傅说。
"我不替他说。"邱敏说。
她把竹竿换到另一只手上。
"学校那张表,"她说,"区里印的,'后果自负'。昨天夜里,马不签那四个字。今天地里有人。他那个后果,他自负得了吗?"
没有人答。
年轻人在带子里头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没回头。
八点整,站上:四点七四。
林见潮报了。卢会计回:"记。涨了六公分。"
沟里的水,已经不光在沟里了。
林见潮先看见的。沟沿上那一丛蒿子,根底下有一片亮,亮往外洇,洇到沟沿外头的泥地上。泥地往东低下去,亮就顺着往东走,一寸一寸的,在草缝里找路。
她没说话。她看邱敏。
邱敏也看见了。她站着,竹竿拄在地上,看着那一片亮往巷子那边走。
"八点零七。"葛师傅说,他在看表,"沟满了,往外漫。"
"往东。"邱敏说。
"往东。"
邱敏转过身,往巷子那边走,走得不快。葛师傅跟上去,林见潮跟在后头。
巷子里的水本来就有,是夜里的雨,是街上漫过来的,没到脚面。这会儿,巷子西头那一截,水面上有一道一道细纹,是往东推的。
邱敏走到自家门口,站住。
门槛外头那两层砖,外头一层已经泡在水里了,里头一层,面上还是干的。
"雨,"她说,"篦子,管子。"她一样一样说,"三样都可能往这儿来。哪一样是哪一样,我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葛师傅说。
"管子那头出水,是我看见的。沟往外漫,往东,是我看见的。"邱敏说,"屋门口的水,是从哪一样来的,我没看见。"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没进去,站在门槛外头往里看。
屋里的地比门槛低。地上已经有水了,薄薄一层,水面上漂着一只塑料盆,盆沿碰着桌子腿,碰一下,退回去,又碰一下。墙上,离地一尺多高,有一道圆珠笔画的线,线旁边写着字。字林见潮站在后头看不清,她知道写的是什么:五月二十一日。邱敏看的。
水在线底下,还远。
邱敏看了一会儿,把门拉上了,没锁。
"线底下的,都搬上去了。"她说,"搬对了。"
说完这句,她在门口站着,没动。
林见潮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她想说一句什么。管子这一段,二月里邱敏先说的,五月那份答复写了"待涵管核查",昨天夜里的指令写了"不列入"。这些是有纸的。她还想说,不列入,不是不来水。这一句,没有纸。
她没说。
邱敏自己说了。
"我先说的。"她说,"它写了待核。它写了不列入。"她回头看葛师傅,又看林见潮,"不列入,水不看它的纸。"
"你记不记?"葛师傅问。
"记。"邱敏说,"记我说的。"
她站在门口打字,手有点慢,打错了删,删了再打。发出来是:八点二十五,邱敏家门口,屋里进水,不到五月那道线。水从哪儿来,没看见。邱敏说:我先说的管子,它写了不列入。不列入,水不看它的纸。——邱敏本人说。
卢会计回:"照抄。本人说。"
八点四十,邵的电话打给邱敏。邱敏开了免提。
"你说的管子,报上去了。"邵说,"区里说,土路以东,人按三级走了的,不要回来。有没走的,叫他上楼。"
"管子,"邱敏说,"有没有人来看?"
"报上去了。"
"报上去了,有没有人来看?"
邵那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我这会儿知道的,就是报上去了。"
"好。"邱敏说,"那我记:报上去了;有没有人来看,邵不知道。"
"你记吧。"邵说,"是这样。"
"地里那个人,"邱敏问,"是谁?"
"不是咱们登记表上的。"邵说,"听说是种地那头的,回去看抽水机。人带出来了,送医院了。怎么样,我不知道。"
"听说的?"
"听说的。"邵说,"你要写,写邵听说的。"
邱敏说好。她在群里写了,写的是:邵听说。
九点整,站上:四点七七。
林见潮报了。卢会计回:"记。涨三公分。"
她没多看这个数,把手机捏在手里,屏朝下。
邱敏家门口的水,比八点半的时候又多了一点。门槛外头那层砖,里头一层也湿了边。巷子里的细纹没了,水面平了,只是往上长,看不出是从哪一头来的。
葛师傅站在巷子口,往西看。
"地里,"他说,"那几户,都进了。"
邱敏过去看。林见潮也过去看。
土路以西那一片,已经连成一块了。那户红砖平房的院墙,下半截没在水里,院门只露出上头一截。另外两户在更西边,院子里也是亮的。再往西,看棚的顶还在,看棚底下看不见了。电线杆一根一根立在水里,一样高,一样远。雨停了,水面上没有雨点,平平的,灰白里带一点黄,一动不动。
没有浪。没有响动。水就在那儿,比七点的时候高,比八点的时候高。
"九点零四,"邱敏说,"土路以西,三户院里都进了。看棚,顶还露着。"
"我看了。"葛师傅说。
"我也看了。"林见潮说。
邱敏打字:九点零四,土路以西四户,三户院里见水,最近一户院墙下半截在水里;看棚顶露着。邱敏看,葛看,林也看。
她发完,看着那片水,看了很久。
"那四户,"她说,"十一口,一点零五走完的。昨天夜里,小符报的。"
"走完了。"葛师傅说。
"走完了。"邱敏说,"东西没走完。"
她没往下说。
林见潮看着那片水。看棚底下,原来是那老两口睡觉的地方。昨天夜里,那个老头说,签了,就是我同意你们放水。邵在他那一格旁边写了一行:签收只证明收到本指令,不表示同意启用。老头签了"收到",上了车。他那张床,这会儿在水底下。
这片水里,多少是一夜的雨,多少是闸上过来的,她跟邱敏一样分不出来。她知道的是另一样:一张纸上两个名字,闸上两个孔,指令里写的"实施有限蓄洪"。那个方案,本来就是要水到这儿来的;要它到这儿来,是为了别的地方少一点水。少多少,她不说。那张纸不是她签的,那个数不是她算的,她不在那张纸上。
可是这片水她看见了。九点零四,她看见了,邱敏在后头写了"林也看"。
九点二十,葛师傅的手机又响了。
"是我。"陈复生说,"一号二号,开着。没有新纸。"
"没有新纸。"
"孔前头的水,看着是平了。"陈复生说,"平了,是我看的。站上几点多少,我不知道,我看孔。"
"站上九点,四点七七。"葛师傅说,"林工报的。"
陈复生那头停了一下。
"那是站上的。"他说,"我这头,写我看的。"
电话挂了。葛师傅在群里又照说了一遍,打了"葛转"。
十点整,站上:四点七五。
林见潮看着这个数,看了两遍。
她在群里发:"站上,十点,四点七五。"
卢会计回:"记。落了两公分。"停了一会儿,又回了一行:"九点四点七七,十点四点七五。落了,是这一个钟头落了。下一个钟头,等它。"
邱敏站在自家门口,门槛外头的水,没见涨,也没见退。
"落了?"她问。
"站上落了两公分。"林见潮说。
"站上落了。"邱敏说,"我门口没落。"
"你门口没落。"
"那我写我门口的。"邱敏说。
十点二十五,平台推了一条。邱敏念,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临潮站本轮最高水位四点七七米,出现在三日九时前后,未超过保证水位。目前临潮站水位开始回落,受潮位顶托影响,回落较慢,低洼地区积水消退仍需一定时间。北三闸启用对本轮最高水位的影响,正在测算,结果另行公布。拟启用分区内严禁进入。'"
念完了。
"九时前后,四点七七。"葛师傅说,"跟站上九点那个一样。"
"它写的是它的。"邱敏说,"站上的是站上的。一样,就记一样。"
"影响,"葛师傅说,"正在测算。"
"另行公布。"邱敏说。
她抬头看林见潮。
"它减了多少,"她说,"你心里有没有一个数?"
林见潮看着她。
"我心里有五月那份答复上写的,零点二五到零点三五。"她说,"那是答复上的字,写的是典型洪水,是测算。这一回减了多少,它说正在测算。我没有。"
"你不算?"
"我不算。"林见潮说,"我拿站上的数,去减一个谁也没见过的数,减出来,就成了我的数。"
邱敏点了一下头。
"那我等它的。"她说。
她在手机上打字:十点二十五,平台原字:最高四点七七,九时前后;影响正在测算,另行公布。——另行公布,这是第几回了?她打完,又把后半句删了,只留原字,发了。
卢会计回:"照抄。另:第七条另行,未到。测算依据,未到。陈报告,未回。许回信,未到。调查,未到。一样一样,照写未到。"
十点四十,林见潮走到巷子口,给姑姑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姑姑接了。
"你在哪儿?"
"下湾。土路东口。"林见潮说,"天亮以后,跟邱敏、葛师傅在这边。"
"到顶了?"
"它说九点前后,四点七七。站上九点,也是四点七七。十点,四点七五。"
"那就是过去了。"
"站上过去了。"林见潮说,"地里没过去。"
姑姑那头没说话。
"您昨天说,看完了,告诉您一声。"林见潮说,"我告诉您我看见的。土路西边那一片,地,还有那几户人家,九点前后都进了水。人是夜里一点零五走完的。有一个人,不是下湾登记的,早上自己进去了,被船带出来,送了医院,怎么样,不知道。邱敏屋里进了水,没到她五月画的那道线。水从哪儿来的,她说没看见,我也没看见。"
"就这些?"
"就这些是我看见的。"
"它减了多少?"
"它说正在测算。"林见潮说,"我不算。"
姑姑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没替它算,也没替人家说。"
"没有。"
"那你是告诉我了。"姑姑说,"我记着。"
"好。"
"你吃了没有?"
林见潮想了一下。"没有。"
"那你去吃。"姑姑说,"退了,再告诉我一声。"
电话挂了。
林见潮回到邱敏家门口。邱敏坐在门槛外头那层砖上,鞋泡在水里,竹竿横在膝盖上。葛师傅站在旁边,点了一根烟,没抽,拿在手里,烟灰长了一截,自己掉了。
群里韩越又发了一张照片。学校二楼那块黑板,周稚在五点那两行底下,又添了一行:
九时前后,四点七七。它写的。
照片底下,韩越打了几个字:游家老爷子看了,说,那就是过了。周老师说,站上过了。
林见潮看着"它写的"那三个字。
西边地里的水还在,平平的,一动不动。云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点太阳,照在水面上,白得晃眼。北三闸的两个孔开着,没有新纸,陈复生在孔前头看着。站上落了两公分。邱敏门口没落。
峰过去了。它过去的地方,水还在。
她在群里没再发别的。下一个数,是十一点。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