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开闸
两点四十五,马长顺把雨衣帽子扣上,又解开。
"葛师傅。"他说,"你回居委会。"
葛师傅正坐在课桌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抬头。
"陈复生打电话,打的是你的手机。"马长顺说,"账在卢那儿。他一个人守着柜子,电话进来,他记,你转,两样隔着一条街,不行。你过去,挨着他。"
"好。"
"夜里过水,不一个人走。"马长顺转过来,看窗边,"林工,你跟着。站上的数,在那边报,一样发到群里。楼上,韩越看着。"
林见潮看了一眼周稚。周稚在黑板底下,正把那截粉笔往槽里放正,没回头。
"好。"林见潮说。
楼梯口的灯只开了一盏。下到一楼,水已经在走廊的地砖上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没声音。门卫把手电递给葛师傅,说南门别关,他守着。
操场上的水比十点那会儿深。林见潮走在葛师傅右手边,半步后头,手电的光照在前头的水面上,照出雨点砸下去的一个一个小坑。出了南门往东,路面高一点,水退到脚踝。拐过两条巷子,路又低下去,到公开栏那一段,水没过了小腿肚。
公开栏的灯还亮着。最右边那张指令罩在塑料布底下,塑料布里头起了一层雾,字看不清了,只看得见四个角按着的图钉。旁边是上个月那张第七号,纸角卷起来一块。
葛师傅在公开栏前头停了一下,没去擦那层雾,接着走。
居委会的门开着一道缝,门槛外头堆了三只沙袋,是下午小符和韩越堆的。卢会计坐在长桌后头,老花镜推在额头上,账本摊开,一只茶杯压着一角。桌角上是他的手机,屏朝上,亮着。
"来了。"他说。
"马叫的。"葛师傅说,"陈打电话,我在这儿接。"
"好。"卢会计把老花镜拉下来,"林工坐门边。"
林见潮坐到门边那把椅子上。背包卸下来,搁在脚边,内层那一格贴着椅子腿。柜子在她斜对面,锁着。里头有一张回执的复印件,有她签的一张登记单。她没往那边看。
三点整,站上:四点三五。
林见潮在群里发了一行:"站上,三点,四点三五。"发完,卢会计照着写进账里,后头写"林报"。
三点零二分,卢会计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按了免提。
"泵房。"电话里的声音不高,"两台,都转着。篦子,往下走。我这根尺子,三点整,二点九八。"
"记了。"卢会计说,"郑念,卢听。"
"写谁听的。"
"写了。卢听。今天就我一个听。"
"一个也算。"郑德海说,"四点我再念。"
电话挂了。卢会计在"二点九八"后头空了一格,没把它跟站上那一行摆在一块儿。
"他那根尺子,"葛师傅说,"跟站上不是一个零点。"
"不是一个零点。"卢会计说,"他念他的,我记他的。"
三点十分,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雨衣上的水哗地淌了一地。是柴。他在门里头站住,把帽子往后一推,先看柜子,又看长桌。
"签了没有?"
"这会儿没有。"卢会计说。
"两点四十过了。"
"过了。"卢会计说,"两点四十以后签,用不着写理由。签不签,几点签,这会儿都没有。"
柴站着,没坐。
"我妈,"他说,"在学校,二楼。"
卢会计翻到后头一页,是周稚晚上发过来、他抄下来的楼上名单。他用指头往下走,走到一行,停住。
"柴母。第一批,到校。二楼东头第二间。"他念完,抬头,"你呢?"
"我在家。三楼。"
"写不写?"
"写。"柴说,"柴,本人在家,三楼。"
"为什么在家,写不写?"
"不写。"
卢会计写了。写的是"柴,本人说,在家,三楼(湾心街)"。写完念了一遍,柴听完,点了一下头。
"我过来看一眼。"柴说,"签了,这儿头一个知道。"
"这儿不是头一个。"卢会计说,"平台是头一个。闸上是头一个。我们在后头。"
柴没接话。他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雨衣也不脱,两只手插在兜里。
他坐的地方,正对着林见潮。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四月底那个晚上他说过,一样是水,一样是你,分开记。林见潮记得这句。她也没说话。
三点二十六,葛师傅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马上接,先看卢会计。卢会计把笔拿起来,点了一下头。葛师傅按了免提,把手机平放在账本旁边。
"是我。"陈复生的声音,后头有机器的嗡嗡声,有雨打铁皮的声音,"一句。"
"你说。"
"三点二十二,指挥部办公室来电话。说:签发单签了,原件派车送,在路上。打电话的人报了名字,我写了。"他停了一下,"门没动。等纸。"
"写上了?"
"班簿写了。'三时二十二分,办公室电话告知签发单已签,原件送达中。'写的是电话说的。电话不是令。"
"好。"
"纸到了,我开。开完,我再打。"
电话挂了。
卢会计把这一段照着写下来,写完,在底下画了一道线,线底下写:门,三时二十六分,未动(陈说,葛转)。
柴在长凳上坐直了。
"签了。"他说。
"电话说签了。"卢会计说,"纸,没见。"
"电话说的,不算?"
"电话说的,算它说了。"卢会计说,"签发单上几点,谁签的,不在电话里。在纸上。"
柴看着卢会计的笔,看了一会儿,又靠回墙上。
林见潮坐在门边。三点二十二。她心里那个范围,是下午四点多排的,一直搁在那儿,头和尾都在。这个钟点落在哪儿,她没去碰。邱敏说了等它的纸,纸还没来,来了,也是它的纸。
门外的雨小了一阵,又大起来。公开栏的灯在雨里晃,光落在街面的水上,一条一条的。
四点整,站上:四点四五。
林见潮报了。卢会计记了。
四点零一分,郑德海的电话准时进来:"两台,转着。篦子,往下走。尺子,三点零六。"卢会计记:"郑念,卢听。"柴在长凳上听着,没问那是什么尺子。
四点零五分,卢会计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不是电话,是平台的推送。
他没急着点开。他先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这才把手机拿起来。
葛师傅站到他身后。柴从长凳上起来,走到长桌边。
林见潮没动。
"我念原字。"卢会计说。
"'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北三闸分区启用命令签发单。副本。编号:临汛启〔Y12〕第一号。'"
"'启用闸孔:北三闸一号孔、二号孔。'"
"'启用对象:旧蓄洪道南段第一分区。'"
"'开度:各一点二米。'"
"'执行:闸站收到本签发单原件后,逐孔开启,逐孔记录。'"
"'依据:临潮站水位持续上涨,预计七月三日早晨至上午超过保证水位。拟启用分区书面转移指令已于七月二日二十时四十分发布;据街道报告,拟启用分区人员已于七月三日一时零五分转移完毕。'"
他停了一下,把"据街道报告"几个字又念了一遍。
"'不满六小时之理由:'"卢会计的指头在屏上点着,"这一格,画了一道横。"
"两点四十以后签的。"葛师傅说。
"用不着写。"卢会计说,"它就画了一道。"他接着往下念,"'签发人: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副主任,受主任书面委托,郝建平。签发时刻:三时二十一分。'"
"'技术负责人:临潮市防汛指挥部技术负责人,曹立言。签发时刻:三时十四分。'"
"'附:主任书面委托书,编号略。本副本于四时零五分公布。'"
念完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门外的雨打在沙袋上,噗噗的。
"两个名字。"柴先开口。
"两个名字。"卢会计说,"两个时刻。"
"哪个是签发的时刻?"
卢会计看着屏幕。
"它写了两个。"他说,"技术负责人三点十四,副主任三点二十一。差七分钟。第二条说,二人分别签名,写明签发时刻。它就写了两个。"
"那算哪个?"
"我不替它挑。"卢会计说,"两个都记。"
他翻开账本新的一页,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得两个人抄。"他说,"签发单这一张,我抄一遍,还得有一个人对着抄一遍。"
他看了一眼葛师傅。葛师傅手里攥着手机,陈复生说过开完了还要打。
卢会计又看门边。
林见潮坐着没动。
"我不抄。"她说,"我抄了,就成了林工抄的。"
卢会计点了一下头,没再看她。
"我抄。"柴说。
他把雨衣脱了,搭在长凳上,在长桌对面坐下,从卢会计手里接过一张白纸。卢会计把手机立在两个人中间,拿茶杯靠着。
卢会计抄一行,柴抄一行。卢会计的字小,柴的字大,一行写不下,折到下一行。抄到"据街道报告"那一句,柴停了笔。
"它写的是据街道报告。"
"它是这么写的。"
"清完,是邵说的。"柴说,"小符转的。它签的时候,是照着邵的话签的。"
"照原字抄。"卢会计说,"它写了据谁,你就抄据谁。"
柴抄了。
抄完,两张纸摆在一块儿,卢会计从头念,柴对着看。念到"三时十四分",柴说:"对。"念到"三时二十一分",柴说:"对。"一张纸念完,没有一个字不一样。
卢会计在两张纸的下角各写了一行:四时零五分平台副本。卢抄,柴对抄,一字无异。两个人各签了名字。
柴签完,把笔搁下,看着那两个名字。
"郝建平,"他说,"曹立言。我一个也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卢会计说。
"不认识,"柴说,"那年那个,大伙儿都认识。认识,也没用。"
他说完这句,拿起雨衣,又放下,没往下说。
林见潮在门边,看着桌上那两张纸。三点十四,三点二十一。技术负责人先签,副主任后签。先签的那个,签的时候,后头那个名字还没有。后签的那个,签的时候,前头那个名字已经在了。
签名,不等于看。这句话她六月在这屋里说过,卢会计记在账上,署的是她。今天夜里,这两个名字,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谁看了什么,纸上没有。她心里有这一句,没有说。这一张纸上证得了的,是两个人签了,几点签的;她那年那一格证得了的,也只是她签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四点二十一,葛师傅的手机响了。
这回陈复生没等葛师傅开口。
"开了。"他说,"免提开着?"
"开着。卢记。"
"那我一样一样说。"陈复生的声音比三点二十六那一回慢,"一,签发单原件,三点五十二到的。所里的车,指挥部两个人送来的。我在送达簿上签了收,写了三点五十二。原件在柜里,跟平台上那张副本,我对过。一个人对的。"
卢会计写。
"二,一号孔,三点五十八开始,四点零四到位。二号孔,四点零六开始,四点十二到位。开度,照签发单,各一点二米,看的开度尺。班簿一个孔一行,一行两个钟点,开始,到位。"
"三,电子日志,屏上一个孔一条,有钟点。屏上那只钟跟我手表差四十几秒,屏上快。我没改屏上的,也没改我表上的。班簿上写的是我的表,旁边注了一句:屏上钟快四十余秒。"
葛师傅看了卢会计一眼。卢会计把这一句一个字一个字写全了。
"四,计数,两个孔,开以前抄一回,到位以后抄一回。两个人抄的,我一个,今天的备班一个,两个人各签了名。数,在所里的表上,不出所门。"
"五,"陈复生停了一下,"没有异议。这回,纸在,我开的。"
没有人说话。电话那头,机器的声音还在响,雨打铁皮的声音还在响。
"谁下的令?"卢会计问。
"纸上两个名字。"陈复生说,"电话是办公室的人打的,报了名字,我写在班簿上了。纸来以前,我一格也没动。"
"送纸的两个人,写没写名字?"
"送达簿上,他们签了。我签了收。那个簿子,是所里的。"
"好。"卢会计说。
"门开着。"陈复生说,"一号、二号。三号、四号没动。关不关,什么时候关,等纸。"
"等纸。"葛师傅说。
"别的,我不说了。"陈复生说,"我得回孔前头。"
电话断了。
卢会计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五月二十一号那一夜他画的那四格。班簿,调度,计数,送达。四格底下,是他那夜写的一行一行,"没动""没见""没有"。
他没在那一页上写。他翻回来,在今天这一页上另画了一张表。这回画的是五格。
签发单原件。班簿逐孔时刻。电子日志。计数启闭前后。送达记录。
"第五条写了几样,"他说,"我画几样。"
他一格一格往里填,填一格,念一格。
"签发单原件:有。在闸上柜里。陈签收,三点五十二。副本,平台,四点零五,卢抄柴对。"
"班簿:有。一号三点五十八到四点零四,二号四点零六到四点十二。陈写的,陈说的,葛转。"
"电子日志:有。屏上一个孔一条。屏上钟快四十余秒,陈注在班簿上。屏上的,我们没见。陈说的。"
"计数:有。启闭前后,两个人抄,两个人签。数不出所门。陈说的。"
"送达记录:有。土路以西四户十一口,街道留存。小符报的。"
他填完五格,把笔横在账本上,看着那张表。
"五样都有了。"他说。
"五样都有,"葛师傅说,"证什么?"
卢会计想了一下。
"签发单,证两个人签了,几点签的。班簿,证陈写了几点开、几点到位。电子日志,证屏上记了,按的是屏上的钟。计数,证门走了格,开以前一个数,开以后一个数。送达,证那一张纸,送到了那几户手里。"
"不证的呢?"
"不证两个人签以前看了什么。不证开得对不对。不证水往哪儿走了,走了多少。"卢会计停了一下,"不证土路以东。"
他在五格底下写了两行,一行"证",一行"不证",照他刚才说的,一个字没添。写完,在"不证"后头又添了一句:林工六月二十三日说过,签名,不等于看。记在六月那一页。
他写完这一句,抬头看了林见潮一眼。
"那是我那天的意见。"林见潮说。
"是你那天的。"卢会计说,"我写的是你那天说过。今天没说。"
"今天没说。"
卢会计点了一下头,把笔盖上了。
柴一直坐在桌子对面,没吭声。这会儿他把那张他抄的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衬衣口袋,隔着衬衣按了按。
"我抄的那张,"他说,"我拿着。"
"拿着。"卢会计说,"你抄的,是你的。"
四点三十,卢会计的手机又响了。是邱敏,从学校打来的。
"开了?"
"开了。一号二号,四点零四、四点十二到位。陈说的。"
邱敏那头停了一会儿。
"管子那头,"她说,"土路东口,今天夜里有人看着没有?"
卢会计看葛师傅,葛师傅摇头。
"没人跟我说。"卢会计说。
"那你记:没人说。"邱敏说,"天亮了,我去看。"
"天亮了,你一个人别去。"
"不一个人。"邱敏说,"我跟葛师傅说好了。"
葛师傅在旁边,说:"说好了。"
卢会计写:四时三十分,邱敏问土路东口涵管处今夜有无人看——没人说。邱敏定天亮去看,葛同去。
四点四十,小符在群里发了一行:街道通知,北三闸已启用,拟启用分区内严禁进入,土路口已拉警戒带。卢会计抄进账里,写:街道原字,小符转。
四点五十,平台又推了一条。卢会计照着念:
"'北三闸已按启用命令开启。预计临潮站本轮最高水位出现在三日早晨至上午,四点六零米至五点一零米之间。'"
"它改数了。"柴说。
"前一个,四点八零到五点三零,是零点四十维持的。"卢会计说,"这一个,四点六零到五点一零,是四点五十发的。"他把两个区间一上一下写在账上,中间空了一行,"前一个是没开的时候算的,这一个是开了以后算的。都是算的。"
"低了。"
"它算的低了。"卢会计说,"水还没到。"
柴看着那两行。
"两头都低了二十公分。"他说。
"你减的。"卢会计说,"我不减。你要写,写柴减的。"
柴想了想,摇头。"不写。"
林见潮坐在门边,没去看那两行字。她知道那两个区间是怎么来的,知道从哪一栏到哪一栏,知道它为什么只能是一个区间,不能是一个数。这些她都知道。她没开口。那张方案不是她的,那张表不是她算的,今天夜里,她只报站上一个数。
门外的天一点一点往灰里走。雨没停,只是能看清雨了。公开栏那盏灯照着的一片,边上的颜色淡了。
街上什么也没变。水在公开栏底下,还是没过小腿肚。沙袋上的水,还是往下淌。北三闸在下游,隔着好几里地,隔着雨,这里听不见,也看不见。那两个孔开了一个钟头不到,这条街上,没有一样东西跟着动。
林见潮看着门缝外头那一条街,想起六月十一号那天,马长顺一项一项问出来的:门不动,只有班簿;门动了,电子日志、计数轮才有东西。叫人的那一样,哪一回都没有。今天夜里门动了,几样都有东西了,叫人的那一张,也在前头。五月那一夜,门没动,叫人的那一张,没有。
她想到这儿,就停了。再往下,是另外一夜。那一夜不在今天这张表上。
柴站起来,走到门口,跟她隔着一张椅子站着,往外看。
"林工。"他说。
"在。"
"开对了没有?"
林见潮看着外头的水。
"我不知道。"她说,"对不对,要等水过去,也不一定等得出来。它没开的那一夜是什么样,谁也没见过。"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它按纸开的。"林见潮说,"纸上两个名字,两个钟点,四点零五挂出来的。纸到了闸上,陈复生才开。开了几点,他写了,两个人抄了数。叫人的那一张,在前头,六个钟头以上。这些,是有纸的。"
柴听完,没马上说话。
"按纸开的。"他说,"那年,没纸。"
林见潮没接。
"我记一样。"柴说,"按纸开的。别的,我不记。"他回头,冲长桌那边说,"卢会计,写:柴说,按纸开的。"
卢会计写了。
五点整,站上:四点五三。
林见潮在群里发:"站上,五点,四点五三。"
卢会计记。他把这一个钟头的三个数往上看了一眼:三点,四点三五;四点,四点四五;五点,四点五三。
"慢了?"柴站在门口问。
"三点到四点,十公分。四点到五点,八公分。"卢会计说,"两个数,我写了。慢没慢,它没开是多少,没人见过。我不比。"
"潮还在涨。"葛师傅说,"七点二十高潮。"
"潮还在涨。"卢会计说,"雨还在下。上游的水还在来。四样一块儿,哪一样是哪一样,分不出来。"
五点零一分,郑德海的电话进来了:"两台,转着。篦子,往下走。尺子,三点一三。"停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句,"北三闸开了?"
"开了。四点多。陈说的,平台也挂了。"
"那你们那边,记着就行。"郑德海说,"我这根尺子,不管闸。它管这个坑。"
"记了。郑念,卢听。"
"写谁听的。"
"写了。"
电话挂了。
五点过五分,韩越在群里转了一张照片,是学校二楼那块黑板。周稚在两点四十那三行底下,添了两行:
签发单:三时十四分,三时二十一分,有。四时零五分挂出。
北三闸:一号、二号孔,四时十二分前开完。陈说。
照片底下,韩越打了一行字:楼上的人,醒着的都看了。游家老爷子问,几点到顶。周老师说,没写。
卢会计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它写的是没写。"他说。
林见潮也看了。黑板角上那一行没擦干净的算术题还在,就在"没有"那两个字旁边。
峰还在前头。纸上写的是早晨至上午。五点二十到九点二十,是下午她照十四到十八个钟头加出来的,卢会计复加过,署了两个人的名字。高潮在七点二十前后,是潮汐表上的。最高到哪儿,几点到,今天夜里没有一张纸写过,她也不替它写。
门外,天又亮了一点。卢会计把账本往前推了推,让茶杯压住那一页。那一页上,五格都填满了,底下是"证"和"不证"两行,再底下,是一行一行的钟点。
柴把雨衣穿上了。
"我回去看一眼窗户。"他说,"天亮了,我去学校,看我妈。"
"去学校,过不过涵洞?"卢会计问。
"不过。学校在这边。"
"那去。"卢会计说,"去了,告诉周稚一声,你在。"
柴出了门,水在他腿边分开,又合上。
林见潮坐在门边,把手机屏朝上搁回膝盖上。下一个数,是六点。六点,天就亮透了。那时候,西头的地里有没有水,土路东口的管子那头什么样,楼上五十四个人怎么样,都会有人看见,有人说。谁看见的,谁说的,卢会计会写。
她只报站上的数。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