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双人签发
菜场的鱼摊六点就开了水泵,塑料管子从盆里翻出来,水沿着水泥槽往低处走,走到杜姐的豆腐摊脚下,被一块垫砖挡住,拐了个弯。
林见潮来买豆浆。杜姐正拿刀划豆腐,一块一块,刀背在板上磕一下,再划下一块。
"邱敏昨晚上打电话。"杜姐没抬头,"说网上挂了一张。"
"几点挂的?"
"她说四点四十。她下班看见的。"杜姐把刀在围裙上蹭了蹭,"说开闸要两个人签字了。我没听。我跟她说,我晚上听,你别在电话里念。"
鱼摊的老板在那头喊:"杜姐,以后开闸,是不是得先叫咱们了?"
"我没听。"杜姐说,"听了再说。"
"那就是还没叫。"
"那就是我还没听。"杜姐说。
鱼摊老板笑了一声,把一条鲢鱼摔在案板上。
林见潮端着豆浆往街口走。七点半,小符骑电动车来了,后座绑着一卷胶带。公开栏上一回添的那一排塑料布还在,底下几张已经被雨泡软了。小符把新的一张贴在最右边,四个角压实,又在顶上补了一条胶带。
标题是黑体的: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关于印发《北三闸分区启用命令签发规定(试行)》的通知。文号临汛发〔Y12〕第七号。底下一页半正文,再底下一页附件,右下角一枚红章,日期六月二十一日。
林见潮站在栏前,从第一条看起。
她看到第三条,手指动了一下,想往第七条那儿去,先看最后那一条写了什么。她没去。她把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一条一条看完,才看第七条。
看完她没在心里排哪一条要紧。她记了一行:六月二十三日早上七时三十五分,小符贴。文号第七号。落款六月二十一日。网站昨天十六时四十分(邱敏说)。
晚上周会,韩越轮值,来了十六个人。柴没来。
卢会计把网站上打下来的三页摊在桌上,压上茶杯,又把小符留的那张街道转件的登记单夹在后头。
"韩越念。"卢会计说,"念原字。念完了各人说各人的,我记。"
韩越站起来,横格本卷在手里,念得很慢。
"'第一条,为规范北三闸向旧蓄洪道分区启用的命令签发,结合六月十一日听证会笔录所载意见,制定本规定。'"
"'第二条,启用命令由指挥部主任,或者其书面委托的副主任,和指挥部技术负责人共同签发。二人分别在启用命令签发单上签名,并写明签发时刻。缺一人签名的,闸站不得执行。'"
"'第三条,启用命令签发前,指挥部应当向拟启用分区发布书面转移指令,由街道张贴、广播并上门告知。转移指令发布时刻距启用命令签发时刻不少于六小时。水情急剧变化、不满六小时确需启用的,签发人应当在签发单上写明理由,并同时报告市政府。'"
"'第四条,口头通知不得作为启用命令。闸站收到书面签发单后执行。值班人员对命令有异议的,可以书面提出,异议附签发单归档。'"
"'第五条,启用时,闸站应当记录并留存:签发单原件;班簿逐孔开启时刻;电子日志;各孔计数轮启闭前后读数,由两名值班人员抄录签名。转移指令,由街道留存送达记录。'"
"'第六条,签发单所载签发时刻为原始记录,归档时不得另行填写、替换。签发单副本于签发后二小时内在指挥部公众信息发布平台公布。'"
"'第七条,方案内部工作部分第三节的修订,另行公布。'"
"'第八条,本规定自发布之日起试行。试行期间,意见可以书面提交指挥部办公室。'"
他翻过一页。
"附件。'听证意见采纳情况说明。'落款指挥部办公室。"
"'一、参加人提出:叫不叫,要写在纸上,纸要贴在门口。见第三条。'"
邱敏抬了一下头。
"'二、中城片区参加人提出:预开到启用之间,写一个数。第三条所写为转移指令发布至启用命令签发之间。预开事项,见第七条。'"
"'三、参加人询问启用命令由谁下达、谁执行、记录留在哪里。见第二条、第四条、第五条。'"
"'四、参加人询问:准备的时候,我在干什么。见第七条。'"
杜姐的手在膝盖上按住了。
"'五、技术说明人在听证会上称:只有归档的走过程序。见第六条。'"
"'六、技术说明人补正意见所涉其他事项,依有关规定处理,不在本说明范围。'"
韩越把纸放下,坐回去。
屋里半天没人说话。电扇摇头,吹到黑板那头,粉笔灰飘起来一点。
"它抄的是我的话。"邱敏先说,"一个字没改。"
"没改。"卢会计说。
"它写的是'参加人'。"邱敏说,"去年它写'居民代表称'。这回,是参加人。"
"记。"卢会计说,"去年'居民代表称',今年'参加人提出'。邱敏说。"
邱敏停了一下。"它把我的话抄上了,贴出来的是它的纸。我那张方格纸,还在它的卷里。我写给许的信,他没回。"
"没回。"卢会计说,"记:许未回,邱敏说。今天二十三号。"
马长顺把老花镜戴上,把第二条那一页拉到自己跟前。
"两个人。"他说,"一个主任,一个技术负责人。写的是两个位置,不是两个人。那一夜谁坐那个位置,纸上没有。"
"没有。"
"那年,是一个电话。"马长顺说,"他自己写的,电话下达。这回是两个名字,一张纸。"他看了卢会计一眼,"我说的是这张纸上写的,跟他那张纸上写的。两样,挨着,我不连。"
"挨着记。"卢会计说。
马长顺拿出他那张对过好几回的纸,是听证那天他逐项问的几句,一行一行往下对。
"谁通知——主任和技术负责人签,第二条。谁执行——闸站,收到签发单,第四条。记在哪儿——签发单原件、班簿、电子日志、计数,两个人抄,第五条。叫人走的那一张——转移指令,街道留送达记录,第三条。"他在每一行后头打一个勾,打到最后一行,笔停了,"这回,四样都有地方放了。"
"门不动的时候呢?"葛师傅说。
马长顺看他。
"门不动的时候,"葛师傅说,"它这张纸,管不管?"
没有人答。
"零点三。"葛师傅说,"一个孔。上个月那一夜,门没动。那一条,是第三节第二条。它这张纸说,第三节,另行公布。"
"另行公布以前,"卢会计说,"那一条没改。"
"那就是还在。"
"纸上没说还在,也没说不在。"卢会计说,"它说的是另行。"
葛师傅点了一下头,把两只手放回膝盖上,没再说。
杜姐开口了。
"它回我了?"
"它回了。"邱敏说,"第四条。你那一句,它抄上了。"
"回的什么?"
"见第七条。"
"第七条是什么?"
"另行公布。"
杜姐坐着,一只手捏着另一只手的指头。
"我问准备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她说,"它回我:另行。"
"是。"
"那我记住了。"杜姐说,"它回了。回的是另行。"
卢会计记了,原话。
韩越把横格本打开,翻到一页,没念,抬头看门边。
"林工。"
"在。"
"这一张,"韩越说,"管得住那一夜吗?"
林见潮想了一会儿。屋里的人都在等,她知道他们等的不是她说管得住还是管不住。
"它管不着那一夜。"她说,"那一夜过去了。它说的是从今天起。"
"从今天起呢?"
"从今天起,能证的,我说。"林见潮说,"启用,要两个签名,一张纸,签的时刻写在纸上,归档不许另填。口头的,不算启用命令。叫人走的那一张,要在前头,前头六个钟头。门开的时候,四样都要留,计数要两个人抄。"
"证不了的呢?"
"证不了的,"她说,"一,预开要不要签,它没写,写的是另行。二,不满六个钟头,写上理由也能签——第三条第二款。三,技术负责人是谁,它写的是一个位置。四,两个人签,是不是两个人各自看过,纸上证不了。"
"第四样,"韩越说,"什么意思?"
林见潮看着桌上那一页。
"签名,不等于看。"她说,"两个人签,要是一个人看了,另一个信了,跟一个人一样。"
她说完,没往下说。那一格是她签的,那一格底下她擦过一行字。她那天信了。这话她在六月十一号说过,今天不用再说一遍。
韩越在横格本上写了一行。他写完,把本子转过来,推到卢会计跟前。
"照这个记。"韩越说,"证得了的四样,证不了的四样,林工说的。第四样,是她的意见。"
"是我的意见。"林见潮说。
卢会计在"林说"两个字后头加了一个括号:意见,本人。
邱敏忽然说:"不满六个钟头的那个理由,写给谁看?"
"签发单上。"周稚说。她一直没开口,这是头一句,"副本两个钟头以内公布。"
"那就是,签了以后两个钟头,我看得见它为什么不叫够我。"邱敏说,"门那时候已经开了。"
周稚没答,把第三条那一行在自己本子上抄了一遍,抄完合上。
马长顺问:"试行,意见写不写?"
"写不写,各人定。"卢会计说,"它说书面,交办公室。"
"我写。"杜姐说,"就写一句。准备的时候,我在干什么——还是这一句。你再问它一回。"
"我替你写。"邱敏说,"你按手印。"
"我写第三条第二款。"邱敏又说,"写我自己的。"
马长顺说他不写,他那三句还没答,答了再说。葛师傅不写。韩越说他想想。
散会前卢会计把"未到的"那一页念了一遍:马三问,书面答,约六月底,未到。预开开度测算依据,未到。陈复生报告,未回。许,未回邱敏。调查,谁立,依什么,未到。念完,他在底下另起一行:六月二十三日,临汛发第七号,到。网站二十二日十六时四十分,街道公开栏二十三日七时三十分,小符贴。
"它这张,"葛师傅临走时在门口说,"陈复生说闸上也贴了,贴在班簿柜的门上。"
"陈复生说的。"卢会计说。
"陈复生说的。"葛师傅说,"他说,异议附签发单归档。那一句,他看了三遍。看完他说:放是有地方放了,放了,还是得开。"
"记。"卢会计说,"陈说,葛转。"
礼拜四下午,邱敏上夜班前在睡觉。杜姐拿着一只挂号信封来居委会,信封上是打印的字,寄件人指挥部办公室,邮戳二十二号。
卢会计去街道送表了,外间只有林见潮一个人,在替小符抄门口登记表。
杜姐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没拆。
"邱敏睡着。"她说,"你给我念。"
林见潮看着那只信封。
"我念原字。"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别的,我不说。"
"我知道。"杜姐说,"你念。"
林见潮拿剪刀剪开封口。里头是一张告知书,一页,后头订着跟公开栏上一样的三页。告知书只有几行:
"听证参加人:《北三闸分区启用命令签发规定(试行)》已于六月二十一日印发,现将规定及听证意见采纳情况说明寄送。试行期间,意见可书面提交本办。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六月二十二日。"
抬头是杜姐的名字,全名,三个字。林见潮念到名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是我?"
"是您的名字。"
杜姐点头。"去年它寄给邱敏,今年它寄给我。"
林见潮往下念,念后头那三页。念到附件第四条,"参加人询问:准备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杜姐说:"就这句。再念一遍。"
林见潮又念一遍。
"跟公开栏上那张,是一样的?"
"一样的。"林见潮说,"我对过。"
杜姐把手放在那三页上,按了一会儿。
"你说,"她说,"那年要是有这一张,要两个人签字,要先叫——"
她停下,看着林见潮。
林见潮没接。她知道杜姐要问什么,也知道这句话她答不了。那年没有这一张。那年是一个电话。一张不存在的纸,会让那一夜变成什么样,没有人量过,也量不了。
"我不知道。"她说,"那年没有。"
杜姐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知道,"杜姐说,"你就说不知道。"
"是。"
"那好。"杜姐把信封往前一推,"放柜里。你给我记:杜收到,六月二十四号,林念的。"
林见潮在登记本上写了,写"林念的"的时候,她添了两个字:原字。杜姐在后头按了手印,红的,按完在围裙上擦了擦指头。
"晚上我跟邱敏说,"杜姐说,"我那一句,照写。"
礼拜五上午,邱敏下了夜班,没回家,把两份意见交到指挥部办公室一楼窗口。一份是杜姐的,一句,按手印;一份是她自己的,写第三条第二款:"不满六小时写明理由,理由应当在转移指令里写,不应当只在签发单上写。"窗口给了两张小条,收文〇六二五一、〇六二五二。卢会计抄了号,复印件进柜。
马长顺那三句,二十九号还没有来。
二十九号,礼拜二,站上早八点三米三二,傍晚三米一八。晚上九点,指挥部公众信息发布平台推了一条,卢会计在群里转了原字:未来二十四小时,流域上游有中到大雨,局部暴雨;上游控制站水位将有上涨过程,具体以后续发布为准。
没有写临潮站。没有写几点。
林见潮在本子上照抄了这一行,抄完在底下写:趋势。没有数。峰未过站。
她往前翻了一页,是二十三号早上在公开栏前记的那一行:文号第七号,落款六月二十一日。再往前,是十八号那一页,"也算"两个字底下一道线。
她没把这几页挨着看。她翻回今天,在"趋势"底下又写了一行:第七条,另行公布,未到。
窗外没下雨。河那边很黑,堤上的路灯一盏一盏排过去,排到北三闸那头,就看不清了。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