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承认

六月十二号,礼拜六,早上八点,姑姑打来电话。

"你来吧。"姑姑说,"别买东西。"

城西那栋楼没有电梯,楼道里一股晒过的棉絮味。姑姑开了门,没让她换鞋,自己先往里走。阳台上竹竿横着,晾着两件衬衫,底下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一床凉席,黄梅天发了霉,一块一块的灰点。

桌上两只碗,一碟榨菜,锅里的粥还冒气。

"吃了没有?"

"吃了。"

"再吃一碗。"

林见潮坐下。姑姑给她盛了半碗,自己不吃,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桌布上。桌布是塑料的,印着樱桃,边上有一道烫出来的疤。

"我看了。"姑姑说,"从头看到尾。你写的那张纸,我照着一步一步点,点开就有了。"

"嗯。"

"上午那一截,我听不懂。什么第三节第二条。"姑姑说,"下午你站起来,我看见了。"

林见潮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先拉的背包拉链。"姑姑说,"拉了两回,头一回没拉开。"

"是拉了两回。"

"然后你往前走。拍的那个,照着你后背。走到那个小桌子跟前,我看见你侧脸。"姑姑停了停,"你念的那一行,我没听清。话筒有点远。"

"快报零时十七分,摘录零时三十二分,中间不连续。拟退回。"林见潮说。

说完她才觉出来,这是第二回念。头一回对着话筒,这一回对着一碗粥。

姑姑听着,点了一下头。

"后头你说的,我听清了。"她说,"是你擦的。是你自己不交。"

"是。"

"你爸那两行,你没说。"

"没说。"

"好。"姑姑说。

她站起来,去阳台把凉席翻了个面,水从盆沿上漫出来,她拿拖鞋底蹭了蹭。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那只信封。牛皮纸的,四个角磨毛了,封口还封着。她没坐下,站在桌边,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搁到五斗柜上头,跟那只装过酱菜的空罐子并排。

"拿出来,不是要拆。"她说,"昨天夜里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睡不着,又拿出来。今天就搁这儿。"

"您搁哪儿都行。"

"我知道。"姑姑说,"我就是告诉你,它搁这儿了。"

林见潮看着那只信封。它跟罐子挨着,一高一矮。

"那个姓许的,"姑姑说,"他说他今天才知道。"

"他是这么说的。"

"你信不信?"

林见潮没马上答。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声。

"他说的,是他说的。"她说,"我记他说了。信不信,我不替他定。"

"那你记着。"姑姑说,"我也记着。别的——"

她想了一下,没往下说,拿起林见潮的碗看了看,里头还剩一口。

"吃完。"她说。


礼拜二下午,周稚的手机先收到短信。晚上卢会计在电话里念给林见潮听,一个字一个字,跟抄账一样:

"'听证参加人:《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修订稿听证会笔录已整理完毕,请于六月十八日(星期五)九时至十一时三十分,凭本人身份证到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三楼会议室核对笔录并签字。对笔录记载有补正意见的,可当场书面提出,附于笔录之后。'"

"参加人。"卢会计说,"四个人都收着了,邱敏、周稚、马、杜姐,一样的字。"

"我没有。"

"你没有。你是旁听。"

"我那一段说明,也在笔录里。"

"在。主持人说了,记入笔录。谁核它,短信上没写。"

林见潮想了一会儿。

"我去问。"她说,"问我自己的。"

"你去问。"卢会计说,"问来什么,回来说。"

礼拜三上午,她去了指挥部办公室一楼。收文窗口跟信访窗口挨着,中间隔一块有机玻璃,玻璃上贴着办事须知,边角翘起来,拿透明胶补过两回。

排在她前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问拆迁补偿的事,问了二十分钟,窗口里的人一直说"这个不归我们"。轮到她,她把身份证递进去。

"我是六月十一号听证会的旁听人员,当场交过材料,作过说明。"她说,"笔录核对,通知的是参加人。我那一段说明,谁核?我自己能不能看?"

窗口里是个年轻人,看了她的身份证,又看她。他说等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个短号,背过身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拿一张便笺,照着念了一遍,又念一遍,让她抄。

她抄完,念给他听。他说对。

她没问别的。出门的时候,信访窗口那个中年男人还在门口台阶上站着,拿手机打电话,说"不归他们,那归谁"。

礼拜三晚上周会,马长顺轮值,来了十四个人。黑板上还是上礼拜那几栏,马长顺没擦,在右下角另写一行:六月十八日,核对笔录,四人。

"去的人,各核各的。"马长顺说,"自己说的那一段,一个字一个字看。不对的,自己写补正,自己签。别人那一段——"

"别人那一段,照抄。"卢会计说,"抄原字,不改,不替他对。"

"许那一段呢?"邱敏问。

"他那一段,也是别人那一段。"马长顺说,"照抄。"

杜姐说:"我不认字。"

"我念给你听。"邱敏说,"你那一段,我念,你听对不对。不对的你说,我写,你按手印。"

"按手印。"杜姐说,"跟去年一样。"

马长顺看了一眼门边。

"林工,你那一段怎么办?"

"今天上午我去指挥部办公室窗口问了。"林见潮说,"窗口打电话问的里头,答的原话是:'核对通知参加人。旁听人员当场说明部分,由参加人核对时一并核对;旁听人员本人对说明记载有意见的,可以书面向本办提出,附卷。'"

卢会计抄。抄完念一遍,林见潮说对。

"那你写不写?"马长顺问。

"看了再说。我看不着,他们看得着。"

"那我们抄你那一段。"周稚说,"照抄。不替你对。"

"照抄。"

周稚在另本上记了一行。她没看林见潮,林见潮也没看她。


礼拜五早上下小雨。

指挥部办公室那栋楼在中城,灰色,七层,门口两根旗杆,旗子湿了贴在杆上。门卫室的窗户开一条缝,里头收音机在报路况。

林见潮没进去。马路对面是公交站,站棚新换的,顶上一块透明板,雨点打上去,声音很细。她坐在铁条凳上,背包搁在腿上。背包里是本子、笔、一瓶水,和那只空了的透明文件袋。回执夹在本子里。

八点五十,邱敏、周稚、马长顺、杜姐从出租车上下来,一人一把伞,站在门卫室窗口前递身份证。杜姐的伞是邱敏替她撑的。门卫登记了很久,九点过五分,四个人进去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站上八时,三米二一。河上没有别的。

公交车来一辆,走一辆。有个老太太拎着菜在她旁边坐下,问二十三路过去没有。

"刚过去。"

"又得等二十分钟。"老太太说。

老太太等到了,上车走了。十点半雨停了一阵,又下起来。林见潮把本子拿出来,翻到十一号那一页。许——"这个,我今天才知道",后头两个空格。

她没往空格里写。

十一点二十五分,门里先出来的是马长顺。他站在台阶上,没打伞,把老花镜往衬衫口袋里塞,塞了两回没塞进去。后头是周稚,蓝皮另本合着,一只手按着封面。邱敏扶着杜姐最后出来。

四个人过马路,走进站棚。雨顺着透明板的边往下滴,滴成一排。

没有人先说话。马长顺在铁条凳另一头坐下,喘了口气。

"他写了。"他说。

林见潮看着他。

"补正意见。"周稚说,"附在笔录后头。技术说明人的,落款十六号,十七号交的。我们去的时候,已经订在里头了。"

"管的人说,"邱敏说,"主持人定的,笔录后头附补正,谁的都附。参加人能看,能抄,不能拿走。"

"我抄了。"周稚说。

"我也抄了。"马长顺说,"两个人抄,对过一回,有一个字不一样,两样都记了。"

"杜姐那一段,我念了。"邱敏说,"她听了,说对,按了手印。"

"按了。"杜姐说。

周稚把本子打开,翻到一页。那一页写得满,字比她平时小。

"你们念吧。"林见潮说,"我听。"

"我念。"周稚说,"马师傅看着他那份。"

一辆洒水车开过去,唱着歌,没洒水。等它过去了,周稚才念。

"'技术说明人补正意见。'"

"'本人于六月十一日听证会上称:方案所用零时三十二分,是归档的时刻,只有归档的走过程序;并称归档以前那一格里有过一行字,本人当日才知道。以上所述属实。现补正如下。'"

"'一、Y0年七月十七日凌晨,北三闸一号孔向旧蓄洪道分洪,系本人决定。本人时任市防汛指挥部主任。决定以电话下达,由指挥部值班调度通知北三闸。'"

她停了一下。马长顺的指头按在他那份上,按在同一行。

"对。"马长顺说。

"'决定作出的时刻,本人记忆不准。本人不以记忆补正卷内任何时刻。'"

"'作出决定的依据:当夜临潮站水位持续上涨,本人判断主城区堤防有超过保证水位的危险。作出决定时,下湾转移是否完成,本人没有得到报告,也没有等。'"

杜姐握伞把的手动了一下。

"'二、事后,分洪决定未写入任何公开材料。七月二十日伤亡通报,截至七月十九日二十四时,截止时刻由本人确定。以上均为本人意见。'"

周稚念到这儿,停得比刚才长。她看着本子,没抬头。站棚上的雨声大了一阵,又小下去。

马长顺没说"对",他等着。

"对。"过了一会儿,周稚自己说,"这一行,两份一样。"

她往下念。

"'理由:水退以后第三天,城要开门。医院、菜场、公交、银行,要有人去上班。若当时公开,是指挥部开闸,水进了下湾,本人判断:此后每一回涨水,下湾以外的人都会以为下一回轮到自己,会有人往高处跑。这样的一夜,本人见过。此后要人走,不会有人信;要人留,也不会有人信。一座城在水退以后,还要过日子。本人认为,不公开,是城市运转必须付的代价。付代价的,不是本人。这一点,本人知道。'"

"'本人今天仍是这个意见。'"

"'三、本人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今年六月十一日两次在听证会上说,方案用归档的时刻,因为只有归档的走过程序。六月十一日,一张原件在同一场听证会上登记附卷,走了程序。照本人自己说的,它也算。本人决定分洪在前,那一页归档在后,两件不是一件事。但本人不能再拿"只有归档的走过程序"作理由,不说决定是谁作的。'"

"'四、卷内Y0年八月二日补送的运行记录更正说明,本人在本意见中不作说明。'"

"'五、本人请求就Y0年七月十七日北三闸分洪决定及事后公开材料的形成,依有关规定进行调查。本人接受调查。本意见同日抄送指挥部。'"

"'许定山。六月十六日。'"

周稚把本子合上。

林见潮坐着没动。

这一天,她想过很多回。想过是在一间屋里,是在一张桌子对面,想过自己会站起来,或者走开。真到了,是一个公交站棚,雨打在透明板上,周稚念得很平,马长顺的指头一行一行往下挪。

她心里先到的,不是那一夜,是第三条。

照本人自己说的,它也算。

那张纸在卷里,走了程序。他那句"只有归档的走过程序",还在笔录里。两样挨在一个卷里,他是拿他自己的话,把自己推到这儿的。不是她推的。她只是把一张纸交了,拿了一张回执。

然后是那一句:付代价的,不是本人。这一点,本人知道。

她那天说的是:是我稳当。

两句话在她心里往一块儿靠——

她没让它们靠上。

"一个字不一样的,"马长顺说,"在第一条。'没有得到报告,也没有等',她抄的'也没有等',我抄的'也没等'。"

"两样都记。"周稚说。

"两样都记。"

又一辆十七路进站,门开了,司机往站棚里看一眼,没人动,门又关上。

杜姐先开口。

"邱敏。"

"在。"

"他写的,是他定的。"

"是他定的。"

"没等下湾走完。"

"没有得到报告,也没有等。"邱敏照着念。

杜姐点头,点得很慢。

"那年我在西头,是被水泡醒的。"她说,"没人敲门。我一直当是没人管。"

她停了一会儿。

"不是没人管。"她说,"是有人管,没叫我。"

没有人接这句话。邱敏把伞收了,伞尖戳在地上,水顺着伞骨往下流,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

"他写'付代价的,不是本人'。"邱敏说,"他知道是谁。他没写是谁。"

"没写。"马长顺说。

"我那张方格纸,在它的卷里。他这一张,也在它的卷里。"邱敏说,"我要两张都贴在门口。"

"贴不贴,礼拜三。"马长顺说,"他的字出门,照规矩,先问他本人。"

邱敏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问。"

马长顺把他那份折起来。

"他认的,是决定。"他说,"第四条,八月二号那一张,他不说。我记他不说。第五条,他请求调查。谁来查,依什么查,纸上没有。"

"那就是还没有。"周稚说。

"还没有。我那三句,我也问了管的人,说按期书面答。"马长顺说,"也还没有。"

周稚把本子放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了。

"截止,"她说,"是他定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教室柜子里那本练习本,本子上多出来的那几行,她都没说。林见潮也没问。

"林工。"马长顺说,"你那一段,笔录上照你说的记了。周老师对的。"

"差一个标点。"周稚说,"'擦,不是更正',它记的是'擦不是更正',中间没有逗号。别的,没差。"

"我们没替你提。"马长顺说。

林见潮想了一下。那个逗号,是她说的时候停的那一下。停那一下,是因为"擦"跟"不是更正",得分开听。连着念,就像是在说一件事是什么样的;分开念,是两件事。

"我写。"她说,"我自己写,交窗口,附卷。"

"你写。"

他们等二十三路。车来了,邱敏先扶杜姐上去,马长顺跟着,周稚最后,没回头。

林见潮没上车。她在铁条凳上把本子摊开,撕下一页,垫着背包写:

本人六月十一日当场说明,笔录记为"擦不是更正"。本人原话"擦"后有停顿,应为"擦,不是更正"。擦与更正,是两件事。原记载不改,本意见附后。林见潮。六月十八日。

写完她看了一遍,过马路,在门卫室登记,上一楼收文窗口。窗口里的人看了看,盖了一个章。

"要回执吗?"

"要。"

一张小条推出来。收文登记,〇六一八三号。她对了一遍,夹进本子,跟另一张回执挨着。


傍晚六点,居委会外间。电扇开着,吹得桌上的纸角一掀一掀。

卢会计把周稚和马长顺两份抄件并排摊开,压上两只茶杯,自己往账上抄第三份。抄到"也没有等",他停下,两份都看了,在账上写:也没有等(周)/也没等(马)。

抄完,他从头念了一遍。念到"付代价的,不是本人",声音没变。

"记。"他说,"六月十八日,笔录后附技术说明人补正意见,落款六月十六日,周稚、马长顺各抄一份,对过,一字两记。原件,在它的笔录里。"

葛师傅坐在墙边长凳上,一直没说话。

"一号孔。"他说。

"一号孔。"卢会计说。

"一个孔。"葛师傅说。

他停了停,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电话下达。"他说,"那年,是电话。上个月二十一号夜里,陈复生那头,也是电话。"

卢会计的笔停了。

"两样。"卢会计说,"一样是他今天写的,那年的。一样是陈复生班簿上的,上个月的。"

"我知道是两样。"葛师傅说,"我在厂里修了三十年机子,没上过闸。上个月那一夜,我是在手机里听陈复生说的:电话来了,写;电话来了,又写。纸,都在电话后头。"

"那你要记什么?"

葛师傅想了一会儿。

"记:葛说,两回都是电话。"他说,"别连。挨着写。"

卢会计照写了,写在补正意见那一段底下,隔了一行,没画箭头。

说完他就不说了,两只手放回膝盖上。

韩越把横格本打开,又合上。

"林工。"

"在。"

"那一夜,"韩越说,"是他?"

屋里的人都没动。

"纸上写的,是他写的。"林见潮说,"他的名字,他的字。我那一张,证不了那一夜。"

韩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我妈是十九号二十四时以前走的。"他说,"在十七个里头。墙上有名字。"

他低头在横格本上写了一行。这回他没合上,写完就那么摊着。林见潮没去看写的是什么。

"未到的。"卢会计说。

他翻到后头那一页,一样一样念:马三问书面答,约六月底,未到。预开开度测算依据,书面答复,未到。陈复生报告,未回。"会后按程序处理",未见。调查——本人请求;谁立,依什么,纸上没有,未到。

"贴不贴门口,先问本人。"卢会计说,"谁问?"

"我问。"邱敏说,"我写信。去年他给我们写过,我回过。今年我给他写,他没回。这回再写。"

"写什么?"

"写:你那一张,我们要贴门口,同意不同意,书面回。"邱敏说,"不回,礼拜三照不回记。"

卢会计记了。记完,他抬头看林见潮。

"你那个逗号,交了?"

"交了。收文〇六一八三。"

卢会计在"六月十八日"那一行底下,另起一行,写:林本人书面,笔录"擦不是更正"应为"擦,不是更正",原记载不改,附后。收文〇六一八三。

"这是更正。"他说。

"是更正。"林见潮说。


九点十分,手机响了。没存名字的号码,后四位她认得,去年冬天打来过一回。

"林工。"那头说,"许定山。"

"许顾问。"

"补正,"许定山说,"她们念给你了?"

"念了。在公交站。"

那头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是公交站。

"我打这个电话,不说那张纸上没有的。"他说。

"那您说。"

"你那天说,是你稳当。"许定山说,"我写第二条后头那一段,是想着这一句写的。"

林见潮拿着手机,站在旅馆窗户边上。楼下早点铺子的铁皮门拉着,门缝底下透出一道灯。

她知道他要往哪儿说。一个人拿着,就是一个人定;她拿的是一张纸,他拿的是一座城。他要说的,是像。

"我那一张,是我的。"她说,"您那一张,是您的。"

"我知道。"

"别挨着。"她说。

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挂了。

"好。"许定山说,"不挨着。"

"调查的事,"他又说,"我写了请求。谁来查,我也不知道。"

"那是纸上的事。"林见潮说,"纸上有了,就照纸上等。"

"嗯。"

电话挂了。

她在本子上写:六月十八日,二十一时十分,许来电。他说了两句,我说了两句。不转。

写完,她往前翻,翻到十一号那一页。许——"这个,我今天才知道",后头两个空格。

她在空格里写:六月十六日,他写了。在它的笔录后头。

又翻回今天那一页。上头是她上午在公交站抄的几个字,不是全文,只有"也算"两个字,底下划了一道线;下头是那张小条的号,〇六一八三。

窗外又下起来了,不大,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她听了一会儿,没去看站上的数。明天早上再看。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