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交出
两点整,侧门开了。
主持人先进来,负责人第二,许定山还是走在最后。他手里那张纸还是折着两折,搁在绒布上,搁的地方跟上午一样,桌牌左边一拃。
摄像机的小红灯亮着。记录员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自己那边扳了扳。
"继续。"主持人说,"上午询问未完部分,中城方对第三节第二条的询问。之后,最后陈述。"
"主持人。"
马长顺举着一只手,没站起来。他把老花镜捏在另一只手里。
"参加人马长顺。"主持人说。
"我问一个程序上的事。"马长顺说,"不是问指挥部办公室,是问你。"
主持人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上午我说,五月三十一号书面问的那三句,我不替它们说话。那三句是问指挥部办公室的,我等它书面答。"马长顺说,"现在我问的是这间屋里,今天下午。三样。当场交的原件,收不收。收了,当场给不给回执。旁听的人,能不能交书面,能不能说话。"
他说完,把老花镜放在桌上。
"我不问谁交。"他说,"我问的是这个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林见潮坐在最后一排,靠门。她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主持人把面前那本办法翻开,翻到后头,又往前翻了两页。他侧过身,跟记录员说了一句话。记录员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蓝皮的登记本,放在键盘旁边。
"参加人问的是本场听证的程序,由主持人答。"主持人说,"记录员记。"
他一条一条说,说得很慢。
"一,当场提交的书面材料,不论原件、复印件,不论参加人、旁听人员提交,由记录员逐件登记,附卷。"
"二,登记后,记录员当场出具收件回执,载明提交人、材料名称、页数、原件或者复印件、提交时间,记录员签名。"
"三,旁听人员不得发言、提问,这一条不变。旁听人员提交材料的,可以就材料本身作说明:是什么,从哪里来。每人不超过五分钟,用话筒,不得评论,不得提问。说明内容记入笔录。"
他停了一下。
"办法第十七条,笔录;当场材料附卷,上午已经说过。回执和旁听人员提交材料,办法没有写。办法没有写的,由主持人决定。这个决定,记入笔录,参加人核对笔录的时候,可以提出意见。"
"旁听人员提交材料,在询问结束以后、最后陈述以前办理。"
记录员敲着键盘。敲完,她抬起头,看主持人。主持人点头。
"马长顺,"主持人说,"还有没有?"
"没有了。"马长顺说,"我听见了。"
林见潮前面,韩越的笔在本子上动得飞快。他抄完一行,抬头看一眼前头,又低下去抄。葛师傅坐着没动,两只手在膝盖上,指头慢慢地蜷起来,又张开。
林见潮看着前头那个蓝皮本子。
她心里有一样东西先动了。它动得很快,比她快:五分钟,够不够;先说哪一样;话筒在哪儿,是站着说还是——
她认出它来了。又是在排。
她没往下排。前头那三样是主持人说的,是它的字。字对不对得上那天定的那四样,不是她对。是下湾对。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椅子扶手上。
闫问了十四分钟。
他问预开的时候,主城区地下车库要不要撤车。负责人答,预开不属启用,不发布转移指令,地下空间按三月那份通知办,"启用以前,主城区另行通知"。闫问另行通知是几个小时以前。负责人说,按修订稿,不少于六小时。
"那预开到启用,"闫说,"中间有没有六个小时?"
负责人没马上答。许定山答:"不一定。"
"不一定,"闫说,"就是没有。"
"不一定,就是不一定。"许定山说,"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闫在自己的复印件上写了几个字,说:"我问完了。"
主持人看了一眼门上的钟。两点二十五。
"询问结束。"他说,"休会十分钟,两点三十五分继续。旁听人员有提交材料的,继续以后,到记录员处办理。"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市民中心的后院,停着几辆车,一棵香樟,树底下一圈水泥。
下湾的人在窗户跟前站着。韩越把手机拿出来,按了免提,举在胸口。
"卢叔。"
"在。"卢会计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有一点远,背后是居委会那台旧电扇的声音,"我听着直播呢。马问的,我听见了。你念你抄的,一个字一个字念。"
韩越念。念主持人那三条,念"办法没有写的,由主持人决定",念"在询问结束以后、最后陈述以前办理"。
周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她那个蓝皮另本,翻在五月十二号那一页。韩越念一句,她看一眼本子。
"周稚。"卢会计说,"你念那天的第三样。"
"能收原件的人在座。当场收,当场给回执。"周稚念,"五月二十九号加的那一行:附卷——有;当场给回执——纸上没有;收别处原件否——纸上没有;注册、档案馆出席——纸上没有。"
"一样一样对。"卢会计说。
"附卷,有。上午主持人说的,下午又说了一回。"周稚说,"当场给回执——刚才主持人说:登记后,记录员当场出具收件回执,载明提交人、材料名称、页数、原件或者复印件、提交时间,记录员签名。有。"
"原字。"
"原字。韩越抄的,我听的,对得上。"
"收别处原件呢?"
"不论原件、复印件,不论参加人、旁听人员提交。"周稚说,"有。"
"能收的人,在座不在座?"
周稚往窗户外头看了一眼,又看回本子。
"记录员在座。收进去的,是这个听证的卷。卷是它的,是指挥部办公室的。"她说,"注册、档案馆,不在。"
手机里有一会儿没声音。
"那天你写的第三样,"卢会计说,"写的是'能收原件的人在座'。写没写是哪一家?"
"没写哪一家。"
"没写,就不添。"卢会计说,"注册、档案馆不在,照记,另起一行:本场收件,收进的是听证的卷;注册、档案馆未出席。这一行不算缺,也不算有,是记着。第三样那一行,照纸上对。"
"照纸上对,"周稚说,"有。"
"四样呢?"
"一,有,上午对过。二,有,我们四个在里头坐着。四,负责人在,技术说明人在。三,刚才,有。"
"我记:六月十一日下午两点零六分前后,主持人答马长顺程序之问,原字韩越抄、周稚对。第三样,有。"卢会计说,"林工在不在?"
林见潮站在圈外头,靠着墙。她走过来一步。
"在。"
"下湾对了。"卢会计说,"四样有了。你那天说的,场合有了,本人报。"
走廊里几个人都没看她。邱敏看着窗户外头那棵香樟,杜姐看着自己的手,马长顺把老花镜折起来又打开。葛师傅看着地。
林见潮心里有一句话先到了——今天有直播,姑姑在家看着,要不要——
她知道这一句是什么。五月十六号那张纸上写过:不以汛期、水位、外头会怎么传为理由另挑时候。直播是外头。姑姑也是她告诉过的:有,那天说。
"有了。"她说,"本人报:有了。今天说。"
"记:林本人报,有了。"卢会计说,"那你去吧。回执,要原字;晚上拿回来,复印进柜。"
"好。"
"林工。"卢会计又说。
"在。"
"你说你的。说完了,我这儿照记。"
韩越把免提关了。
两点三十五分,前头的人回到座位上。
"继续。"主持人说,"旁听人员有提交材料的,请到记录员处。"
林见潮站起来。
她先把背包从脚边提起来,搁在椅子上,拉开拉链。内层那个透明文件袋贴着帆布,她伸手进去,把袋子拿出来。袋子里一张纸,对折着,折痕是十年前折的,已经软了。
她把背包拉链拉上,背好,拿着袋子往前走。
过道不长。她走过第六排、第五排,走过葛师傅和韩越,走过第四排靠墙的沈迢。沈迢的笔停着。她走过过道边那台摄像机,小红灯在她左手边亮着。
记录员的小桌在窗边,桌角立着一只话筒,底座上缠着一截白胶布。记录员抬头看她。
"姓名。"
"林见潮。"
"旁听?"
"旁听。"
"提交什么?"
林见潮把袋子里那张纸抽出来,打开,平放在蓝皮登记本旁边。
"校核单,"她说,"一页。原件。"
主持人说:"提交人可以说明。五分钟。"
记录员把话筒往她那边推了推。
林见潮看着那张纸。纸是黄的,两边有复写纸压过的一层淡蓝。上头印着表格,一格一格,最底下一栏的字是印的:"时间连续性"。那一格里一个勾,是圆珠笔的,蓝的,复写上来的,勾得很快,尾巴往上挑。勾底下,一行字。
字是灰的。正着看,看不清。她把纸往窗户那边侧过去一点,让光从旁边斜着过来。灰的字就浮起来了,一个一个,是她二十四岁的字,比现在的圆。
"这是Y0年水工所复核运行资料的一张校核单。"她说,"件号,Y0-水工-0219。两联,中间夹复写纸。上联归档,在卷里;下联留底,该交所里资料室。这一张,是下联。"
她停了一下。
"签收人是我。日期,七月二十一号。"
记录员在键盘上敲。敲得不快。
"'时间连续性'这一栏,勾是我画的。勾底下,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我写的。"林见潮说,"上联上,这一行擦了,扫描件上是一道灰,看不出字。下联是复写的,铅笔在上联上写,压下来一道印子,擦上联,擦不着下联。字在。"
她低下头,照着那一行念。
"'快报零时十七分,摘录零时三十二分,中间不连续。拟退回。'"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记录员的手停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才敲下去。
"'拟退回'三个字,是我写的。"林见潮说,"十年里,我跟人说,那一格我没写。上联上,是没有。下联上,有。我写了,又擦了。擦,不是更正。更正,原字留着,写谁改的、为什么改。我擦了,原字没留,没写谁擦的。是我擦的。"
她抬起头,没看前头的桌子,看的是那只话筒。
"为什么写:那天夜里对页,快报和摘录放在一起,说不通。规矩上写着,发现时间不连续,不能签,要写明,要退回。我照规矩先写了。"
"为什么擦:写完,我去问了。问的是谁,我今天想不起来。这一句,只是我记得,纸上没有。答我的是,先归档,后复核。第二天我又问了一回,答我的是,已经在处理了。我信了。要签,那一格里就不能有字。我就擦了,画了勾。"
"还有别的原因,去年七月我写在一张补页上,第四条,下湾居委会的袋子里有,一个字不改,今天不挨着这一张说。"
她停了一下。窗外香樟底下,有人在发动一辆车,响了两声,没着。
"为什么不交。"她说,"下联该交资料室。我没交。当时,是因为交上去,资料室那一联上,这一行看得见。"
主持人在前头动了一下。
"提交人,"他说,"说明限于材料本身。"
"这是它为什么在我手里。"林见潮说,"从哪里来。"
主持人看着她,过了两三秒。
"继续。"
"后来十年,也因为——"
她说到这儿,停了。这三个字她在本子上写过,去年十一月二十七号夜里。后头空了七个月。五月十六号夜里,底下添了三个字:那天说。
"也因为,它在我手里,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那天看见过、写过。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给谁看,就是我定。"她说,"这十年,我觉得这样稳当。不是这张纸稳当。是我稳当。我这十年,是我自己不交。"
记录员敲键盘。敲完了,屋里又静下来。
"这张纸能证的,"林见潮说,"是七月二十一号,那一格里,我写过这一行,又擦了,画了勾。它证不了我问过谁;证不了零时三十二分对不对;证不了那一夜几点开的闸、谁叫开的。那一夜开不开、几点开,不是我定的,那是在我签字以前。这一张,跟那一夜,不是一件事。这一张,是我的。"
"我说完了。"
主持人低头看手机:"四分二十秒。"
记录员把那张纸拿起来,也往窗户那边侧了侧,看了一会儿。她在蓝皮本上写了一行,又从本子后头撕下一张印好的单子,填,填得一笔一画。
填完,她签了名,把单子转过来,推给林见潮。
林见潮拿起来看。
《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修订稿听证会当场提交材料收件回执。编号:〇四。提交人:林见潮(旁听人员)。材料名称:校核单(件号Y0-水工-0219)下联。页数:一。原件或者复印件:原件。提交时间:六月十一日十四时四十一分。记录员签名:一个名字,姓温,字写得很小。
她看完,照着对了一遍,对到"原件"两个字,停了一下,往下对完。
"对的。"她说。
记录员把那张校核单放进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已经有三张的编号,〇一、〇二、〇三——休会的时候,邱敏交了她那张方格纸,马长顺交了他那三句的复印件,周稚交了一页,是五月二十一号夜里学校开门的时刻。林见潮那张写上〇四,放进去,袋口折了一道。
林见潮站在桌子边上,看着那只袋子。
她的手空着。
她没有伸手。她把回执对折,拿在手里,转身往回走。过道还是那么长,摄像机的小红灯这回在她右手边。
走过第四排的时候,沈迢在本子上写字。她没看他写的是什么。
她在最后一排靠门那把椅子上坐下,背包卸下来,搁在脚边。内层那个透明文件袋空了,她忘了放回包里,还攥在另一只手里,薄薄的一层,没有分量。
"材料已登记附卷。"主持人说,"决策机关对登记有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负责人说。
"我说一句。"许定山说。
主持人看他:"技术说明人,限于听证事项。"
"限于听证事项。"许定山说。
他把手从绒布上拿起来,又放下去。那张折着的纸,他没碰。
"这一张,我没见过。"他说,"方案里用的零时三十二分,是归档的那一个,我去年在这儿说过,用归档的,因为只有归档的那个走过程序。今天,还是这个时刻。"
他停了一下。
"归档以前,那一格里有过一行字。这个,我今天才知道。"
他说完,没往后排看。
"技术说明人所述,记入笔录。"主持人说。
右边桌子后头,邱敏把那张复印件——上午发的那一页——对折了一下,又打开,压平。她没说话。
林见潮在本子上写:许——"归档以前,那一格里有过一行字。这个,我今天才知道。"
写完,她在后头空了两格,没往下写。他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是他说的。她记他说了。
"最后陈述。"主持人说,"中城方。"
闫说了两分钟。希望修订稿尽快定下来,希望预开到启用之间的时间写进去,"写一个数,哪怕是一个范围"。
"下湾片区。"
邱敏站起来,这回主持人没说坐着说。
"上午那一页,是准备的时候,不叫我。"她说,"我最后说一句。叫不叫我,要写在纸上,纸要贴在门口。不贴在门口的,我不认它是叫过我。我说完了。"
周稚没站。
"今天卷里多了两样。"她说,"上午那一样,是指挥部办公室的,第三节第二条,它念的。下午那一样,是一个旁听的人的,她念的。两样都在卷里了。哪一样说明什么,是卷里的事,不是我今天替它说。我只说一句:两样,都是在屋里放了很多年,才出的门。"
马长顺把老花镜戴上。
"那三句,我还等书面。"他说,"今天主持人答的,是今天这个会的。这个会以后的事,书面。"
杜姐两只手在桌面上,一只压着一只。
"叫走的时候,我得听得见。"她说,"还是这一句。"
主持人看了一眼手机,没报时间。
"听证到此结束。"他说,"笔录整理后,另行通知参加人核对、签字。当场提交的材料,已登记附卷,回执各自收好。"
三点零八分。摄像机的小红灯灭了。
前头三个人从侧门出去。许定山走在最后,拿起那张纸。走到门口,他把纸打开了,看了一眼,又折上,出去了。
纸上写的是什么,林见潮看不见。
旁听席上的人一排一排往外走。葛师傅走过她身边,站了一下。
"交了。"他说。
"交了。"
"回执呢?"
林见潮把那张对折的单子打开,给他看。葛师傅没伸手,弯腰看,看了一会儿。
"姓温。"他说。
"姓温。"
他直起腰,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零点三。一个孔。"
跟上午说的一样,说完就走了。
韩越从前一排转过身,看着她,嘴动了一下,没出声。他低头在横格本上写了一行,写完合上,也走了。
沈迢最后一个从第四排出来。他走到门口,停在林见潮那一排的椅背后头。
"我抄了。"他说,"'林见潮当场说明',这几个字,我抄的是它的程序。你说的,我照你说的抄。"
"嗯。"
"你那一截,"沈迢说,"我那儿还写着'待'。"
林见潮看着手里那只空的透明袋。
"今天念的,在卷里了。"她说,"你写不写,写成什么样,是你的。"
沈迢点点头。
"那我就不'待'了。"他说。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说,"不是今天。"
晚上七点半,居委会外间。
灯管亮着一根半,另外半根一闪一闪。来了十二个人,比礼拜三周会少两个,柴没来,吴阿婆没来。
卢会计坐在桌子后头,黄皮账本摊开。复印机在里间,是街道去年给的,一开机要热五分钟。小符去开的。
"回执。"卢会计说。
林见潮把那张单子从本子里抽出来,放在账本旁边。
卢会计没拿起来,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抄。抄到"原件"两个字,他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原件。"他说。
"原件。"
他抄完,又从头对了一遍。
"那张原件,现在在它那儿。"卢会计说,"在它的卷里。牛皮纸袋,编号〇四。"
"在它那儿。"
"你背包里呢?"
林见潮把背包拿过来,拉开,把内层翻出来给他看。内层是空的,只剩那只透明袋,她下午回来以后放回去的。
"空的。"她说。
卢会计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在账上写:六月十一日十四时四十一分,林本人当场交出校核单下联原件,听证记录员收,回执〇四号,本人收执。
小符把复印件拿出来,还是热的。卢会计对着回执看了一遍,一样。他把复印件放进柜子,锁上,把登记单转过来。
"签。"
林见潮签了。日期,六月十一日。事由那一栏,卢会计已经写好了:回执复印件。
"原回执你拿着。"卢会计说,"柜子收的是复印的。"
"好。"
"还有一行。"卢会计说。
他翻到前头,翻到五月十二号那一页,用橡皮筋勒着的那一页,在"四样"底下,另起一行,写:六月十一日下午,第三样,有(主持人原话,韩越抄、周稚对)。本场收件收入听证卷;注册、档案馆未出席——记着。
写完,他念了一遍。
"对吗?"
"对。"林见潮说。
马长顺坐在墙边,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第三样,是我那一样。"他说,"那三句书面,我还等。"
"等。"卢会计说,"到了,照念。"
杜姐坐在邱敏旁边。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林工。"
"在。"
"你念的那一行,"杜姐说,"是你写的。你又擦了。"
"是。"
"擦了,你还留着。"
"留着。"
杜姐想了一会儿。
"我不认字。"她说,"我听见了,就是我听见的。你说的是你自己不交。我记住了,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林见潮说。
没人再说话。那半根灯管闪了两下,灭了,又亮了。
邱敏站起来,去里间把灯管拧了拧,拧了两圈,不闪了。
九点,她给姑姑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那头没有电视的声音。
"姑姑。"
"说了。"姑姑说。
"说了。"
那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说:"信封,我还是不拆。"
"好。"
"你那张,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回执在我这儿,复印的在柜子里。"
"嗯。"姑姑说,"那你睡吧。别的,明天。"
"姑姑——"
"明天。"姑姑说。
电话挂了。
旅馆四楼,窗户开着一道缝。楼下早点铺子的铁皮门拉到底了。
她把本子摊在桌上,往前翻,翻到去年十一月那一页。"也因为"三个字,底下是五月十六号写的三个字:那天说。
她在底下又写了一行:六月十一日,说了。四分二十秒。在它的卷里。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没划。
她又往后翻,翻到今天那一页。上午写的几行还在上头:附卷,后头两个空格;它念的,第三节第二条;底下那一道没画完的线。下午写的:许——"这个,我今天才知道",后头两个空格。
她在最底下写:回执〇四。原件,它那儿。包里,空的。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
背包挂在椅背上,内层那只透明袋贴着帆布,还是那个形状,一张纸那么宽。她伸手按了一下,按下去,什么也没有。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