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前夜

六月四日傍晚,雨来了。

先是旅馆窗外那棵樟树的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接着玻璃上落了几个点子,隔一会儿才连成片。礼拜三周会上邱敏报的是"后天到周末,一次降雨过程,雨量没写"。今天是后天。

林见潮把窗台上那只陶罐拿到卫生间里洗。罐子里的咸菜上礼拜吃完了,底上还剩一层褐色的卤,她用热水冲了三遍,拿手指抠罐底的一圈白碱,抠不掉,又冲了一遍。塑料布和皮筋她也洗了,搭在毛巾架上。

洗完,她给姑姑打电话。

"礼拜六上午,我把罐子送过去。"

"吃完了?"

"吃完了。"

"下雨呢。"姑姑说,"下雨你也来?"

"下雨也来。"

"那你来之前,再打一个。"姑姑说,"我怕我下楼买菜,你扑个空。"

"好。"

挂了电话,她想,礼拜六去,罐子是一件事,另一件事,得当面说。


礼拜六早上雨没停,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雨,落在公交车顶上,车里听着像有人在上头撒沙子。

她抱着布袋坐在最后一排。罐子在布袋里,隔着布是凉的。

车过了两站,她发觉自己在排。

排的是姑姑。到了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十一号那天,姑姑要是在,看见她站起来,该是什么样子;要是不在,听邻居说了,又是什么样子。她要先把哪一句垫进去,姑姑那天才不会一下子愣住——

她停在这里。

这是她做惯了的。先替人家把那一刻过一遍,把人家的样子想好,再挑一种说法,叫人家照着她想好的样子接住。十年前她没替谁把话说出去,也是这么排出来的:排来排去,排出一个"先别说"。

车窗上的水往后斜着淌。她把手从布袋上拿开,搁在膝盖上。

姑姑那天什么样子,是姑姑的。她只说日子。

城西那个老小区,楼道里那盏坏了的声控灯换过了,她一跺脚,灯亮了,白得晃眼。她上到四楼,门开着一道缝,里头有收音机的声音,报的是天气。

"进来。"姑姑说,"鞋别换了,地上本来就潮。"

她把布袋递过去。姑姑解开死结,把罐子拿出来,对着窗户转了一圈,看罐口,看罐底。

"洗了三遍。"姑姑说。

"四遍。"

"底上那圈白的,洗不掉,那是它自己的。"姑姑把罐子搁回窗台上,塑料布叠好压在罐口,"下回腌了,再装。"

姑姑把收音机关了。

两个人在桌边坐下。桌上一只搪瓷缸,泡着茶,茶叶沉在底下。

"有话。"姑姑说。

"有。"

林见潮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十一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她说,"市民中心二楼。那个听证会。网上同时放,公众信息发布平台,手机上能看,电脑上也能看。"

"这个你说过了。"

"说过了。"林见潮说,"今天再说一回,是因为——那天,是不是那一回,我还是不知道。"

姑姑看着她。

"下湾对过,缺一样。缺的是当场有没有人收,给不给回执。马师傅书面问了,答的日子在月底,比十一号晚。"她说,"要是到那天,那一样有了——在那屋里当场有了——我那天就说。要是没有,我那天只听。"

"有没有,谁定?"

"不是我定。"她说,"是它那边有没有那样东西。也可能到那天,我还是不知道有没有。不知道,就是没有。"

姑姑没说话,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又搁下。

"那你今天来,"姑姑说,"是告诉我,那天也可能是。"

"是。"

"也可能不是。"

"也可能不是。"

"你上回说,对出来不是,你也告诉我。"姑姑说,"这回是对不出来。"

"对不出来。"林见潮说,"对不出来,我也告诉您。您说过,公开那天,先告诉您。我不知道哪天是,就把可能是的那天,先告诉您。"

窗外的雨大了一阵,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噼噼啪啪。姑姑侧过头去听了一会儿。

"那天你说什么,"姑姑说,"我不问。"

"我不先说。"

"我知道你不先说。"姑姑说,"你上回在这儿,说写的时候就得往下想。你往下想出来什么,我不知道,也不问。"她顿了一下,"我就是想看看,你今天来,是不是想先说一遍给我听。"

林见潮没有马上答。

"车上想过。"她说,"不是想说那几样,是想先跟您垫一句,怕您那天吓着。"

"垫一句。"

"想到一半,没往下想了。"

姑姑把搪瓷缸的盖子盖上,盖子跟缸沿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我吓不吓着,"姑姑说,"是我的。"

"是您的。"

"你爸那年,"姑姑说,"邻居拿着报纸来敲门,我是那么知道的。我吓着了。吓着了,也过来了。"她看着窗台上的罐子,"那回是人家替我定了,我什么时候知道。这回,你告诉我日子了。别的,就不用替我定了。"

林见潮点头。

"那两行,"姑姑又说,"你爸那两行,那天有人念吗?"

"那两行在下湾门口贴着。不在我那一张里。"

"不挨着?"

"不挨着。"

"那就好。"姑姑说。

她站起来,往里屋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柜顶上那个,"她说,"黄梅快来了。等黄梅过了,我还是拿下来晒。晒完了还搁回去。不拆。"

"好。"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跟你那一张比。"姑姑说,"是你今天告诉我你的日子,我也告诉你我的。晒是我的日子。"

她进了里屋。林见潮坐在桌边,听见里头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出来的时候,姑姑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很大,外头套着一个红色的壳子,壳子的角磨白了。

"楼下小钱给我弄的。"姑姑说,"说是能跟他闺女打视频。我就会接。"她把手机搁在桌上,推过来,"那个平台,怎么看?"

林见潮看着她。

"那天我不去市民中心。"姑姑说,"二楼,楼梯陡,人又多,我听不清。我在家看。"

"您定了?"

"刚定的。"姑姑说,"你说有可能是那天。要是那天是,外头的人看见什么,我在这儿也看见什么,一块儿看见。我上回跟你说过,跟别人一块儿知道,就行。"

林见潮把手机拿过来。手机没设密码,桌面上只有几个图标,字调得很大。她打开浏览器,输进那个平台的网址,页面跳出来,第一条还是修订稿,第二条是听证公告。她把公告那一页存到桌面上,桌面上多了一个方块,底下两个字:平台。

"点这个。"她说。

姑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页面开了。

"再往下,"林见潮说,"那天会有一个框,写着直播。点它,就有声音。"

"现在没有。"

"现在没有。那天九点前才有。"

姑姑又点了一遍,关掉,再点。她点得很慢,每点一下都要看一会儿。点到第三遍,她说:"行了。"

林见潮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写:一、点"平台"。二、往下找"直播"。三、声音不够,按左边那个键往上。写完,她又在底下添了一行:九点开始。前头可能要等。

姑姑把纸折了两折,压在手机壳里头。

"要是那天不是,"姑姑说,"我就看它开会。看一上午。"

"一上午,可能都是他们说。"

"那我就听他们说。"姑姑说,"你去年说过,咱俩都是听的。"

走的时候雨小了。姑姑送到门口,没下楼。

"你这是第三回告诉我。"她说。

"第三回。"

"那天要是是,"姑姑说,"就没有第四回了。"

林见潮站在楼梯口,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是。"她说,"那天要是是,您跟外头一块儿知道。"


礼拜一上午十点十二分,她手机上来了一条短信。

【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林见潮:您报名旁听的六月十一日听证会,旁听席位已确认。请于当日八时三十分前凭本人身份证到市民中心二楼签到。

她看了两遍,没回。短信底下没写别的。

十一点,卢会计的电话来了。

"你收着了?"

"收着了。旁听,确认了。"

"葛、韩越,也是短信,一样的字。"卢会计说,"邱敏他们四个,是电话,上午九点多打来的,一个一个打,说参加人照报名的,都定了,发言顺序会前告诉。别的没说。"

"马师傅问回执那几句——"

"马在电话里问了。"卢会计说,"人家说,书面问的,书面答。没说哪天。"

"那就是没回。"

"没回。"卢会计说,"我记:六月七日,旁听三人短信确认,参加人四人电话确认,原字各人本人抄给我。马三问,电话里问,答'书面问的,书面答'。第三样,还是没纸。"

"对。"

"你那条,"卢会计说,"原字抄给我。"

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卢会计在那头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到"凭本人身份证",他停了一下。

"本人。"他说,"它也写本人。"


礼拜二晚上,她给沈迢打电话。

号码拨出去以前,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先告诉姑姑,后告诉沈迢,这也是一个先后。三月底周会上韩越说过,先给谁看,就是先定了头一个给谁看。她那时说两样都有,叫卢会计记上。现在她又排了一回先后,排的不是那一行,是日子。

她把这两个先后分开想。姑姑那一样,是姑姑去年要的:公开那天,先告诉我。沈迢这一样,是她自己上个月在居委会楼下说的:场合有了,我告诉你。两句话,一句是人家要的,一句是她许的,许在后头。她照许下的先后办,不照她觉得谁更该先知道办。

想到这里,她拨了。

沈迢接得快,那头有车声,像是在路边。

"十一号,"她说,"我告诉你一声。"

"公告我看了。"沈迢说,"日子我知道。你打来,不是告诉我日子。"

"是告诉你日子。"她说,"下湾对过,缺一样,缺的是能收原件、当场给回执的人。那一样到那天有,我那天说;没有,我那天只听。我不知道那天是不是。"

那头的车声远了一点,像是他往里走了几步。

"你先告诉谁了?"沈迢问。

"礼拜六,告诉的我姑姑。"

"那就好。"沈迢说,"我排第二个,不吃亏。"

她没接这句。

"我报的旁听。"沈迢说,"五月二十七号报的,昨天也来了短信,跟你那条一个样。报社那头有人跑会,不是我。我去,是我自己去,坐旁听席。"

"好。"

"你那头有了,你说,我抄。"沈迢说,"你那头没有,你不说,我抄你没说。抄完了,我也不先发。"

"总编室那第二条——"

"没回。"沈迢说,"四月以后,一个字没来。没来,我就照没来写。"他停了一下,"你别往那头想。那是我的事。"

"我没往那头想。"

"你往哪头都想。"沈迢说,"这是我从你那儿学的。你想你的,我这头不用你想。"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找地方坐下。

"我也跟你说一样我这头的。"他说,"我那篇里,写到十年前那一夜,你那一截,是空的。空了一段,我在边上标了一个字,'待'。你们下湾那张附图上,也是这个字。"

"我看见过那张图。"

"我标这个字,不是等你给我填。"沈迢说,"是我自己看着它,别手痒。空着,我就知道我不知道。十一号你要是不说,它就还空着,我也不往里头猜。"

"还有一样。"沈迢说,"那天你要是说了,说完了,你别来找我问写得对不对。我那篇,你看不看,是你的。你看了,我也不改。"

"我不找你。"

"那就这样。"沈迢说,"十一号,八点半,二楼。"

他先挂的。


礼拜三周会,卢会计轮值,十七个人。

邱敏报涵洞:礼拜六那场雨,涵洞里积了一拃多,礼拜天早上下去了,篦子没往上冒。站上最高三米四几,警戒下。趋势:往后三天多云,有阵雨,雨量没写。

卢会计没画两栏。他在黑板上抄了一行,是五月十二号周稚定的那四样,一样一行,抄完,在每一行后头写字。

第一样后头写:有。第二样后头写:有。第四样后头写:有。

第三样后头,他写:没纸。

"截到今天晚上。"他说,"礼拜五以前再有,礼拜四晚上居委会开门,谁拿着纸,谁来,当众念。没有,礼拜五就是没有。"

"马的三句,"周稚问,"没回?"

"电话里问了一回,"马长顺说,"说书面问的,书面答。我等书面。"

"我十一号问的那两句,"邱敏说,"不改。"

"杜姐那一句,也不改。"杜姐说。

"不改。"卢会计说,"账上是什么,那天就是什么。"

散会以前,韩越问林见潮:"那天你坐哪儿?"

"旁听席。"

"旁听席在后头。"杜姐说,"我们坐前头。"她看了林见潮一眼,"你坐后头,看得见我们。我们回头,也看得见你。"

林见潮点了点头。

卢会计锁柜子,钥匙转了两圈。他没问她那张在哪儿。她也没说。


礼拜四晚上九点,居委会开了一个钟头的门。

卢会计坐在外间,账本摊着,茶杯里的水凉了。林见潮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背包在脚边。马长顺来过一趟,站在门口问了一句"有没有",卢会计说"没有",他就回去了。
没人拿纸来。

十点,卢会计把门锁了,在账上写:六月十日,二十一时至二十二时,无人来。第三样,没有。写完,他把账本转过来,朝着林见潮。

"对吗?"

"对。"

林见潮是十点一刻回的旅馆。

雨早停了,窗外的樟树叶子还往下滴水,滴在楼下遮雨棚上,隔好一会儿才响一下。窗台上空了,罐子送回去了,只剩一圈水印子。

她把背包从椅背上拿下来,拉开外层,拿出身份证,搁在桌上,挨着手机。又拉开内层。

内层最里头,是那个透明文件袋。袋口的封条粘了又揭、揭了又粘,边上起了毛。她把文件袋拿出来,没有把纸抽出来,隔着袋子看。

那一页在里头。复写的底联,纸是薄的,隔着一层塑料,灯底下透着光。勾在那儿,勾底下那一行,复写纸压出来的字,一个一个都在。

她看了一会儿。没念出声,也没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过。她只是看它在不在。在。

她把文件袋放回内层,拉上拉链。拉链拉到头,咔的一声。

桌角那个灰色的塑料盒子,她没碰。

她把小本子翻开,翻到礼拜三那一页,再往前翻,翻到六月二日。那一页底下是她在埠头写的那一句:他怕的,他写了名字。后头是一个点。

点还在。一个黑点,比芝麻小,笔尖戳下去的时候用了点力,纸背面摸得着。

她看着那个点,没往后接。

她翻回今天,写:六月十日。明天。八点半,二楼,身份证。

底下写:第三样,截到今天晚上,没纸。卢记的。

底下又写:告诉姑姑了,第三回。她在家看。告诉沈迢了。他坐旁听席。

她把笔帽扣上,把本子合上,压在身份证上头。手机闹钟定了六点半。

关灯以前,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这个方向看不见河,只看得见一片屋顶,屋顶上的水在路灯底下亮着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没收干净的碗。

明天那屋里有没有那样东西,她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没有。有了,她就站起来。

她把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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