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许定山
六月一日下午五点十分,卢会计的电话打到旅馆。
"到了。"他说,"韩越看的,网站上十七点零二分挂的。他单位打了一份,五页。"
"嗯。"
"小符明天早上七点半贴门口。"卢会计说,"今天晚上不念。门口贴出来,谁在谁听。"
"好。"
"你看不看,是你的。"卢会计说完,挂了。
林见潮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打开那个网站。公众信息发布平台,第一条:《临潮市防汛调度方案(修订稿)旧蓄洪道分区启用部分及说明》。她点进去。
页面很长。她的手指往上一划,滑得太快,一直滑到了最后一页的底下。那里有一行字,落在一段话的末尾,右边对齐:
方案技术说明人:许定山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上头那一段是什么,她只要往回推半寸就看见了。她没推。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先从头看到尾,看出来哪一句要紧、哪一句是空的,明天早上站在公开栏前面,别人念到哪一句,她心里已经有了那一句该怎么听。这是她做惯了的。
她把屏幕锁了。
小本子上,她写:六月一日。到了。十七点零二分(韩越看的)。我没看。
写完,又在"我没看"后头添了两个字:完的。
六月二日早上七点半,公开栏前面站了七八个人。
小符抱着一摞纸,手里攥着一把图钉,站在塑料布前面犯难。左边三月的修正意见,中间答复复印件,右边听证公告,一格都没空。
"撤哪张?"她问。
"不撤。"卢会计说。他从居委会里间拿出来一块折好的塑料布,抖开,"往下接一排。"
葛师傅和韩越一人扯一个角,把新塑料布钉在原来那块底下。小符把修订稿一页一页贴进去,五页,从左往右。第五页贴完,她退后一步,又上前把右下角那颗图钉按紧了。
杜姐挤到最前头。她手里没拎菜,是专门来的。
"邱敏,"她说,"念。从头念。念慢一点。"
邱敏把方格纸垫在一本旧挂历上,笔帽咬在嘴里,一边念一边抄。前两页是分区,她念了二十来分钟,有几处念了两遍。念到"第一分区:旧蓄洪道沿线农田带,及下湾西片土路以西",杜姐说:"我那一排。"
邱敏往下念:"土路以东,待涵管核查后另行确定。"
杜姐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说:"还是虚的。"
"附图跟答复那张一样。"小符说,"街道打的时候对过。"
第三页是转移时间。"分区启用时,转移指令于预计启用时刻前发布,距预计启用时刻不少于六小时。"邱敏念完,抬头看马长顺。
"答复里写的是'拟'。"马长顺说,"这回没有'拟'了。"
"说明里怎么写的六个钟头,"韩越说,"在第五页。"
"第五页再念。"卢会计说,"一页一页来。"
第四页,启用程序。邱敏念得比前头慢。
"(一)开启方式:分区启用时,北三闸按启用命令所定孔数、开度逐孔开启,开启过程逐孔记录。"
"逐孔。"葛师傅说,"四个孔一起开,没写。"
"(二)命令下达:启用命令由指挥部以书面形式下达至闸站。闸站收到书面命令后执行。"
没有人说话。杜姐转过头看葛师傅,葛师傅看着塑料布,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三)记录留存:闸站运行记录、电子日志及启用命令原件,按档案管理规定归档。"
"计数,"葛师傅说,"没写。"
"写的三样,"卢会计说,"运行记录,电子日志,命令原件。没写的,计数。记着。"
韩越在手机上打字。邱敏在方格纸上抄,抄到"原件"两个字,笔停了一下,又接着抄。
第五页是说明,四条。
一、二、三条落款指挥部办公室。第二条说转移时间:"不少于六小时,系综合本年一月、三月两次演练情况确定。"
"综合,"马长顺说,"综合的是哪一回,还是没写。头一回六个钟头十四分,第二回五个钟头零七分。它综合出来一个六。"
"没写怎么综合的。"卢会计说,"记:没写。"
第四条底下,有那一行名字。
邱敏念第四条之前,先停下来,把方格纸翻了一页。
"四、关于启用程序。"她念,"本节规定分区启用时闸门开启、命令下达和记录留存。启用前闸站所作准备事项,列于方案内部工作部分,不在本次公布范围。"
她停了。
"念下去。"杜姐说。
"准备事项随水情随时调整,其本身不是启用。列入公开文本,易被理解为即将启用,一经传出,可能引起无序转移。本人经历过一句话在一条街上传开的后果,对此不能不慎重。准备事项不予公开,是本人作为方案技术说明人提出的意见,由本人负责。"
"方案技术说明人:许定山。五月二十八日。"
公开栏前面静下来。一辆电瓶车从身后过去,喇叭响了一声,没人回头。
"只第四条是他的。"卢会计说。
林见潮站在最后头,靠着居委会门口那根电线杆。
"一句话在一条街上传开"——这一句她听过两回。一回在去年十一月的听证会上,他坐着说,没看稿;一回在一月的通报会上,他说"我见过一句话传过一条街是什么样子"。这是头一回,她看见它写在纸上,底下有他的名字。
她又听了一遍后头那两句。准备事项不予公开。由本人负责。
她心里有一段话自己往前走:前年六月她算完了那一片,一年多没说。她没说,也是怕一句话出去。可她那一年,没在哪张纸上写过"不予公开,由本人负责"。她的不说,底下没有名字。他的有。
这一段走到这里,她让它停了。那是十一号以后的事。那天说。
"准备,"杜姐说,"是什么?"
"没写。"邱敏说。
"他不说准备的是什么。"杜姐说,"他就说准备的不是启用。"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准备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邱敏看着她。
"我问的。"杜姐说,"你给我记上。是我问的。"
邱敏在方格纸边上写:杜姐问——准备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葛师傅开口了。
"五月二十一号,"他说,"四点十七分,陈接的那个电话。他在班簿头一行写的,是'预开'两个字。这是五月二十四号他在屋里自己念的。"
"它这张写的是'准备事项'。"韩越说。
"两样字。"卢会计说,"一样是陈的班簿,陈本人说的,账上在五月二十四那一页。一样是这张纸,是它的字。"他看着葛师傅,"不连。"
"我没连。"葛师傅说,"我说的是,那一夜,陈手里那两行,是一个电话说来的,又是一个电话说没的。它这张上写的,是书面命令到了才执行。书面的前头那一段,它写的是——不公开。"
"那也是它写的。"卢会计说,"记它写的。"
林见潮没动。她心里有另一样东西浮上来:一句口头的话,纸上留下的只有接电话那个人手里写的一行。陈那本班簿是这样。十年前那一夜,手册上那两行,也是——
她把这一截按住了。那是另一本册子。
马长顺一直没说话。他戴上老花镜,凑到第五页跟前,看那一行名字,看了很久。
"由本人负责,"他说,"负责,是什么?"
"没写。"卢会计说。
"我知道没写。"马长顺把眼镜摘下来,"我问一句。今天晚上,我还问。"
小符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了。"她说,"我得去街道。"
人散了一半。杜姐没走,她站在第五页前面,离塑料布很近,看那一段她不认得的字。
"林工。"她没回头。
"在。"
"这一段,他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是他自己的名字。"
"那就是他的。"杜姐说,"跟你那天在屋里写的那一张,是一样的?"
林见潮没马上答。
"不一样。"她说,"写的东西不一样。"
"我问的不是写的东西。"杜姐说,"我问的是,写上名字,是不是一样。"
"写上名字,"林见潮说,"是一样的。"
杜姐点点头,走了。
礼拜三晚上七点半,周会。周稚轮值,十五个人。
邱敏报涵洞:干的。趋势:明天多云,后天到周末有一次降雨过程,雨量没写。站上在警戒下。
然后是修订稿。
周稚在黑板上画了两栏。左边写"它写的",右边写"没写"。她照邱敏早上的方格纸,一条一条往上誊,邱敏念一句,她写一句,卢会计对账。
左边:书面命令下达,收到书面命令后执行。转移指令在启用前,不少于六小时。逐孔开启、逐孔记录。运行记录、电子日志、命令原件归档。
右边:四孔同开。口头命令。取消。计数。六小时怎么综合的。土路以东。准备事项是什么。
写到最后一样,周稚停了粉笔。
"准备事项,"韩越说,"林工。一般是什么?"
屋里的人都往墙边看。
林见潮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背包在脚边。
"它那一部分,我没见过。"她说,"我说一般,就是替它说了它没说的。不说。"
韩越点点头,没再问。
邱敏把方格纸翻到第三页,指着"不少于六小时"那一行。
"前年十二月,我当面问过他。"她说,"去年八月,我又写了一封,挂号寄的,回执在我这儿。问的都是一句:叫西片走的那个钟点,照什么排的。"
"账上有。"卢会计说,"九月二号那一页。"
"他没回我信。"邱敏说,"一直没回。这回纸上有了一个数,六。照什么排的,写的是综合。"她把方格纸放下,"一个数,我拿到了。照什么,我还是没拿到。"
"记:邱敏问的,纸上答了一半。"卢会计写,"许未回信,邱敏说。"
"它写准备不是启用。"葛师傅说。
他一直坐在靠门那张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这时候开了口。
"门动没动,是计数说的。"他说,"五月二十一号那一夜,陈抄了两回,两回一样。那一回,准备了,门没动。这是有的。"
"有。"卢会计说,"账上五月二十四那页,陈本人说的。"
"可要是它那一部分里头,准备,就是先开一道缝——"葛师傅说到这里,停了。
"那是你想的。"卢会计说。
"是我想的。"葛师傅说,"我不写。十一号我去旁听,我听它说。它不说,我就记它没说。"
黑板上没添字。卢会计在账本边上记了一行小字:葛想的,本人说不写。
卢会计往前翻了两页账。"承担,这回没有。"他说,"可控,也没有。有限蓄洪,有,在第一页。"
"去年他写的是'承担'。"周稚说,"承担的,是线里头的。这回他写的是'负责'。负责的,是本人。"她说完,又说,"我说的是纸上谁是主语。别的,我不说。"
"主语,记。"卢会计说。
林见潮听着。去年十一月他坐在听证会前桌上说,"承担"两个字是他写的,是实话;一月他说,那两个字是他写的,他不收回。后来那两个字从办公室的纸上没了,他没拦——这一句,只有她在城南他家书房里听他说过。现在纸上换了两个字,主语换成了他自己。
她没往这两样中间画线。周稚也没画。
马长顺站起来。
"他写'由本人负责'。"马长顺说,"我早上问负责是什么。现在我不问他了,我问咱们:他负的这一样,咱们认不认?"
"认什么?"邱敏问。
"认他替咱们定了,那一段不告诉咱们。"
屋里没人接。
"不认。"邱敏说,"我不认。可他写了,这是他写的。我不认,也改不了他写了。"
"那就记两样。"卢会计说,"他写了。邱敏不认。"
"我也不认。"杜姐说。
"我不认。"韩越说。
马长顺说:"我也不认。可我那天说过,推完了没人收,比不推还坏。他这一段,是他自己推的,他自己收。收在他名字底下。"他坐下了,"这个,我记他收了。"
"记马说的。"卢会计说。
周稚在右栏底下,隔一掌宽,写了一行:
许(说明第四条,本人署名,五月二十八日):准备事项不予公开,由本人负责。——纸
她没画线,没画箭头。
"第四样,"卢会计说,"何人,没写。说明是他署的。那天出席的是谁,公告没写。还是没写。"
周稚在那天的四样那一行后头,没添字。
邱敏拿出一张纸。
"我是参加人。"她说,"十一号那天,我问两句。我先念给你们听,是我自己写的,不是屋里定的。"
她念:一、准备事项里,有没有开闸门。二、有,开以前,叫不叫我们。
"我问的。"杜姐说,"你也给我写上。"
邱敏在底下添了一行:杜姐问:准备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本人问,邱敏代写。
"马的三句,"卢会计说,"没回。陈的报告,没回。"
"没回。"马长顺说。
散会是九点。林见潮最后一个下楼。卢会计锁里间的柜子,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回头看她一眼。
"你那张呢?"他问。
"在柜里。"她说,"那天说。"
卢会计点点头,把钥匙揣进兜里。
她没回旅馆,往埠头那边走。
河上没灯。一条运沙船从下游往上开,只听见发动机的声音,看不见船。石阶露到第五级,跟礼拜六一样。钉子帽上的干泥,夜里看不出颜色。
她在最上头一级坐下,把小本子摊在膝盖上,借着手机的光写:
六月二日。门口念了。第五页,第四条,他署了名。准备事项不予公开,由本人负责。
底下写:杜姐问,写上名字是不是一样。我说是。
她停了一会儿,又写:他怕的,他写了名字。
她想在后头接一句自己的,笔尖落在纸上,点了一个点。
那个点她没划,也没接着写。她把本子合上,把手机的光按灭了。发动机的声音走远了,河面上只剩下水拍石阶的声音,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