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四样

礼拜六早上八点半,林见潮从埠头那边走过来。

河水退回去了,埠头的石阶露到第五级,钉子的帽子糊着一层干泥,灰白的。运沙船下行,船尾的水拍了两下石阶,又退下去。她没停。站上这几天在警戒下头,指挥部没有新的来水发布,这是昨天晚上她在手机上看过的,只看了那一行。

街道公开栏在居委会门口右手边。塑料布底下,左边是三月贴的修正意见,四页,纸边黄了;中间是礼拜三贴的答复复印件,三页,一张图;右边是听证公告,一页,小符礼拜三早上贴的,四个角各按了一颗图钉。

杜姐站在公开栏前面。

她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头是两把芹菜,袋子底下还在往下滴水。她站得离塑料布很近,鼻子差不多要碰上去,看的是中间那张图。

"林工。"她没回头,"那道虚的,还在。"

"在。"

"我昨天来看过一回。"杜姐说,"前天也来看过。它不会自己变实的,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

林见潮站在她边上,没说话。

"九点,"杜姐说,"对你那个四样?"

"是下湾对。"

"我知道是下湾对。"杜姐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我问的是,九点。"

"九点。"

杜姐点点头,转身进了门。塑料袋底下那一路水,在台阶上滴出一行小点子。


九点差五分,外间来了十四个人。

礼拜六不是周会,没有轮值。黑板右上角没写名字,只写了日期:五月二十九日(周六),加。卢会计把黄皮账本翻到新的一页,页头写好了,又翻回前头,翻到五月十二日那一页,用一根橡皮筋把那一页勒住,好随时翻过去。

周稚站在黑板前面。她手里拿着自己那个另本,蓝皮的,也翻在五月十二日。

"那天定的四样,"她说,"我照原样写一遍。卢叔对。"

她写:

一、有笔录。下湾能核。

二、下湾的人进得去,听得见。不代表。

三、能收原件的人在座。当场收,当场给回执。

四、它们那头的人在。

写完了,她退开一步。卢会计低头看账本,一个字一个字对,对完了说:"一样。"

"缺一样,就不是。"周稚又在底下写了一行,"这也是那天定的。"

"对。"卢会计说。

林见潮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靠着墙,背包搁在脚边,拉链头朝下。她看着黑板上那四行,四行都是周稚的字,右边往下斜,写到第三行,粉笔断了一截,周稚换了一截接着写的。

"对的时候,"周稚说,"只拿纸对。纸上有的,算有;纸上没有的,算没有。谁猜它会怎么样,猜的,另记。"

"另记,记谁猜的。"卢会计说。


"头一样。"周稚说,"有笔录。"

"公告上没写笔录两个字。"韩越说。

他从夹克口袋里抽出一卷纸,摊在桌上,拿茶杯压住一个角。"办法,我昨天晚上在网上找的全文,单位打的,十一页。去年咱们手里那个是摘的,只抄了几条。"

"你念。"卢会计说,"念第几条,先说第几条。"

韩越翻到第六页。

"第十七条。"他念,"听证应当制作笔录。笔录应当交参加人核对,由参加人签字或者盖章。参加人认为笔录有遗漏或者差错的,可以书面提出补正意见,附于笔录之后。"

屋里静了一下。

"去年它就是照这个来的。"马长顺说。

"去年的通知,是照这个来的。"卢会计说。他翻到前头,翻到去年十二月那几页,找到了,"参加人本人,当场阅读,可摘抄,补正附后,原文不作改动。周稚、邱敏签'已核对,另提补正意见'。马长顺未签。"

马长顺没吭声。

"那头一样,有。"邱敏说。

"有笔录,有。"周稚说,"下湾能核——"她停了一下,"它写的是,交参加人核对。"

"参加人。"韩越说。

"下湾有人是参加人,下湾就能核。"周稚说,"下湾没人是参加人,笔录就不交到下湾手里。旁听的,核不了。"

"去年那个'居民代表称',"杜姐说,"就是核出来的。"

"核出来的。"卢会计说,"核出来了,它也没改。补正附在后头。"

"附在后头,也是在纸上。"周稚说,"那天我说过,比没有强。"

她在第一行后头写:有(办法第十七条,韩越念)。下湾能核——要有参加人。

"还有直播。"韩越说,"直播那头,我能录。"

"录,是你录的。"卢会计说,"笔录,是它记的。你录的,你留着,那是你的。咱们对的这一样,是它那一本。"

韩越想了想,点头。"那我不往这一行写。"


"第二样。"周稚说,"进得去,听得见。不代表。"

"听得见,有。"小符说,"直播,谁都看得见。旁听也报名。"

"第十五条,"韩越翻了一页,"旁听人员名额,根据场地确定。"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进得去呢?"马长顺问。

"第十一条。"韩越念,"参加人按照与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代表性和报名先后确定。报名人数较多的,可以推选代表。"

"又是推。"葛师傅说。

"它写的是可以。"卢会计说,"去年它是让推,推三个。今年它推不推,纸上没写,得等它定。"

邱敏说:"不推。"

她说得很快,说完了自己也停了一下,接着说:"前年七月就定了,组不联署。去年它让推,咱们报的是念的人,不是代表。马那天在黑板角上写了三行。"

马长顺站起来,走到黑板左下角,那里去年写过的三行早擦了,他又一行一行写上:

一、不推代表;要推,去的只念原字,先报名。

二、少数随件,一样大。

三、各人的件,本人不去的,本人定谁念。

"还是这三行?"他问。

没有人说不是。

"那第二样,"周稚说,"听得见,有。进得去,报了名,它定。不代表,下湾照这三行。"她写上,"要是它定了不让进——"

"那是它定的。"卢会计说,"到时候写它怎么定的。今天不写。"


"第三样。"周稚说。

屋里的人都没出声。

"能收原件的人在座,当场收,当场给回执。"周稚念了一遍自己写的字,"公告第六条,出席:本办有关负责人,方案技术说明人。"

"就这两样人。"韩越说。

"注册那边,没写。档案馆,没写。"卢会计说。

"那是咱们没请。"葛师傅说。

"咱们请不着。"周稚说,"它来不来,不是咱们请的。纸上,没有。"

"可去年,"马长顺说,"它收了。"

卢会计看他。

"去年十一月二十七号,"马长顺说,"主持人说的,当场提交的书面材料,一并附卷。咱们交的,它都收了。我那张,我自己念的,念完了说'书面,附卷'。"

卢会计翻到去年十一月那一页,找到了,念:"听证到此结束。笔录整理后,另行通知参加人核对、签字。当场提交的书面材料,一并附卷。——主持人说,老头记。"

"它收。"马长顺说。

"收,有。"卢会计说,"回执呢?"

他又往下翻了半页,翻回来,又翻下去。

"那天交的,账上没有回执。"他说,"一张也没有。它收了,附卷,附在它的卷里。给没给咱们一张纸,说收了几张、收的什么——没有。"

"那天也没人要。"邱敏说。

"是没人要。"卢会计说,"没人要,也是没有。"

"还有一样。"周稚说,"那天咱们交的,是原件,还是复印?"

卢会计往回翻。"念的人一人一份,原件在它那儿——那是十月寄的申请。当场交的,是各人写的书面,是原件。"他停了一下,"这是咱们自己的原件。收了咱们自己写的,它收。收别处的原件——收不收,是不是一样收法,给不给回执——纸上没有。"

"别处的原件"几个字说出来,屋里有几个人往墙边看了一眼,又看回黑板。林见潮没动。

马长顺坐下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第三样,"他说,"是我那一样。那天我不同意二样,我说第三样我认。"

"账上有。"卢会计说。

"那现在,"马长顺说,"缺的就是我认的那一样。"

周稚在第三行后头写:附卷——有(去年主持人说,账上有)。当场给回执——纸上没有。收别处原件否——纸上没有。注册、档案馆出席——纸上没有。

写完,她在最后画了一个框,框里写了一个字:缺。


"第四样,"周稚说,"它们那头的人在。"

"本办有关负责人。"韩越说。

"那天我写的它们那头,"周稚说,"说的是指挥部那头,不是哪一个人。是那个方案是谁的,谁得在。"

"技术说明人,"马长顺说,"去年是他。"

"去年是去年。"卢会计说,"没写名字。"

"我知道没写名字。"马长顺说,"我就说一声。"

"说了,记你说的。"卢会计写:马说,去年技术说明人是许(马说,另记)。

周稚写:有(公告第六条)。何人——没写。

她放下粉笔。黑板上四行,后头三行写满了,一行里框着一个字。

"三样有,一样缺。"周稚说,"缺一样,就不是。"

没有人说话。杜姐的塑料袋搁在脚边,芹菜的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本人事。"卢会计说。

林见潮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心里有一句话先到了嘴边:它收附卷,就是收了——回执那天可以当场要。这一句到了牙齿后头,她认出它来。这是替第三样补上一格,是她拿自己想的,往那一行的空里填。

她把那一句咽回去了。

"礼拜三说的,"她说,"场合有了,本人报。缺一样,也是本人报。"

屋里的人都看着她。

"六月十一号那个听证,"她说,"下湾对了,缺一样。第三样。我报一声:缺一样。"

"就这些?"卢会计问。

"就这些。"

周稚在黑板左边写:林本人报——缺一样(第三)。五月二十九日。

"那天,"葛师傅说,"你去不去?"

"去。"林见潮说,"我报旁听。第十五条,我自己报。"

"旁听,"湾心街一个男人说,"是听,还是念?"他住柴楼下,柴今天没来。

"缺一样,就是听。"林见潮说,"那天定的。"

"要是到那天,缺的那一样有了呢?"

林见潮没马上答。

"有了,"邱敏说,"再对。"

"是它那头有了,得有纸。"卢会计说,"有纸,咱们再对。没纸,就是没有。"

林见潮说:"是这样。"

她坐下了。背包在脚边,她没去碰。

"我问一句。"韩越说,"旁听的,能不能说话?第十五条没写。"

"没写能,"卢会计说,"也没写不能。"

"那得问。"

马长顺抬起头。

"我问。"他说,"第三样是我认的,我去问。我用我自己的名字写,写给指挥部办公室,收文窗口递。问三句:听证会上当场交的原件,收不收;收了,当场给不给回执;旁听的,能不能当场说话、交书面。"

"你写谁的原件?"周稚问。

"不写谁的。"马长顺说,"我问的是它收不收。谁交,我不写。"他往墙边看了一眼,又看回卢会计,"林工那一张,我不写。她那天在这屋里说了,场合有以前,不先对谁说。我问的,是场合。"

林见潮没抬头。

"礼拜一你去递,"卢会计说,"回执拿回来,我抄。它回得来回不来,十一号以前回不回,我不猜。"

"我也不猜。"马长顺说。


后头议报名。

卢会计在黑板空的那一块写了一个字:报。底下没写名字。

"谁报,谁自己写,自己递。"周稚说,"下湾不替谁报。"

"我报参加人。"邱敏说,"十五个签名的,我是头一个签的。"

"我报。"周稚说,"去年我是念的。今年我报,要是它让推,我还是念的,不是代表。"

马长顺说:"我报。我是第三样那个人,我得在里头。"

"我报。"杜姐说。

屋里的人转过头看她。去年她报的是旁听,说的是听见了,就是她说的。

"我那一排,"杜姐说,"它画了一道虚的。去年它画的是实的,我知道我在;今年它画一道虚的,我在不在,它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回,我自己去。"

"你不认字——"湾心街那个男人说。

"我不认字,我认得那道线。"杜姐说,"报名那张纸,邱敏替我写,我按手印。那天去了,我说。说的话,是我的。"

邱敏说:"我写。"

卢会计写:杜姐报参加人,本人定;邱敏代写,本人按印。

葛师傅报旁听。韩越报旁听,说他那天请假,"请不下来,我就在单位看直播"。小符说她是网格员,她那天看街道怎么排,不报。游家老大请不下假,说看手机。吴阿婆没来,她小儿媳说,老太太那天不去,"念的是人家的事"。

"柴,"卢会计说,"没来。"

"他不报。"柴楼下那个男人说,"他昨天跟我说的,他那张不变。"

"他说的,他来说。"卢会计说,"今天记:柴未到,未报。"

报名的一栏写完了。卢会计从头念了一遍账,念到"缺一样"那一行,停了一下。

"对吗?"

"对。"林见潮说。


晚上九点,她给姑姑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没有电视的声音。

"姑姑。"

"对了?"姑姑说。

"对了。"林见潮说,"缺一样。"

那头没有声音。

"礼拜二我说,对出来是,我再告诉您一回;对出来不是,我也告诉您。"她说,"对出来,不是。缺的那一样,是当场有没有人收,给不给回执。马师傅礼拜一去问。"

"是马问,"姑姑说,"不是你问。"

"是他问。"

"那天,"姑姑说,"你还去?"

"去。旁听。"

姑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缺一样,你就不念了。"

"缺一样,就不念。下湾定的。"

"你自己呢?"

林见潮站在窗户边上。楼下早点铺子收了摊,铁皮门拉下来一半。

"我自己,"她说,"跟它定的一样。"

"嗯。"姑姑说,"我那天去不去,还是到时候定。"

"好。"

"那一样,要是有了——"

"有了,我再告诉您。"

"你这是,"姑姑说,"又告诉了我一回。"

"是第二回。"

姑姑那头笑了一声,很短,像是咳嗽。"睡吧。"

她在小本子上写:五月二十九日。对了。三样有,一样缺。第三样。本人报。

底下写:告诉姑姑了。第二回。


礼拜一下午三点,林见潮去了指挥部办公室的收文窗口。

窗口在指挥部办公室那栋楼的一楼,玻璃隔着,底下开一道缝。里头坐着一个戴套袖的男人,胸牌上一个"谭"字,在登记簿上写字。

林见潮把一张纸从缝里推进去。是她自己写的,一页,抬头:旁听报名。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住址——她写的是旅馆的地址。底下一栏,工作单位。

她在那一栏停过笔,是早上写的时候。早上九点多,公司人事发来一封邮件,说劳动关系于今日解除,相关手续已办结,祝好。她读了一遍,关了。

那一栏,她写的是:无。

谭把纸拿过去看,看到"无"那一格,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什么,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撕了一张回执,从缝里推出来。

回执上印着:收到听证旁听报名一份。五月三十一日。旁听人员名额根据场地确定,另行通知。

"林工,"谭说,"这回你报旁听?"

"旁听。"

谭点点头,低头接着写下一个。

林见潮出了那栋楼。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台阶缝里的青苔干了,发白。她把回执对折,夹进小本子里,没往背包里放。

晚上八点,卢会计打电话来。

"马上午递了。"他说,"问的三句,一个字没改。回执写的是,二十个工作日内答复。"

"嗯。"

"我刨了礼拜天,"卢会计说,"算下来,到六月底了。过了十一号。"

"嗯。"

"不回,那天就是没回。"卢会计说。

"邱敏、周稚、马,报了。杜姐的,邱敏写的,她自己跟着去按的手印,回执她自己揣着。"卢会计说,"你的呢?"

"旁听。回执在我这儿。"

"还有一样。"卢会计说,"修订稿那一部分,它说一号以前公布。今天三十一号,网站上没有,街道也没转来。"

"明天是一号。"

"明天是一号。"卢会计说,"明天到了,是到了;没到,写没到。"

电话挂了。

她把小本子摊在桌上,在"第二回"底下,另起一行,写:五月三十一日。旁听,报了。工作单位,无。

写完,她看着那个"无"字,看了一会儿。窗外楼下,铁皮门拉到底了,哗的一声。

她没划。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