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笑脸的来路

一月十五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半,小虞自己来了。

这回没发邮件。她还穿着那件蓝马甲,怀里抱着一个硬纸筒,进了资料室,先说:“许老师,这回不是请你们写什么。魏总说,先给你们看一眼。”

她把纸筒拧开,抽出一张大图,在桌上铺平,两头拿许砚秋的茶杯和一本字典压住。

是“民间神仙堂”弥勒那一格的效果图。一尊坐像,比人高,金色,肚子画得又圆又亮,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肩上搭着一只口袋,口袋口扎着,鼓鼓的。像前头围了一圈矮栏杆,栏杆上开一个口子,口子边上立一块小牌,写着“祈福触摸区”,底下一行小字:收费互动,方式另定。像的肚子那一块,设计公司特意标了一个箭头,注:此处铜包,耐磨。

图的右上角,是那张四格卡。“来历”那一格已经填了,三行,是设计公司写的。许砚秋看了一遍:头一句说弥勒就是布袋和尚,第二句说笑口常开、专招四方财气,第三句说民间奉为“笑面财神”。“灵验事迹”那一格空着。“祈愿方式”那一格也填了,是两句四个字的口号,一句说摸,一句说财。她看完了,没往本子上抄。

“夜巡那十一万,集团不认,”小虞说,“可集团说了,这一期总得有一处能挣钱的地方。文件上叫‘二次消费点’。四格里头,观音那张是阿姨们写的,不能动;地藏那格空着;八仙还没做。能动的,就剩这一格。”

她停了停,又说:“魏总开会的时候说,这一格,没有会,没有堂,楼里也没有人家供着。总不会再有人站到车前头了。”

她说这句的时候没看许砚秋,低头去摸那张图的边,把卷起来的一个角压平。

许砚秋问:“这个‘来历’,要馆里看?”

“魏总说,不要你们写,也不要你们盖章。”小虞说,“就问一句:这三行,有没有错的。有错的,你们指出来,设计公司改;你们不指,就这么印。”

许砚秋看着那三行字,好一会儿没出声。

指出来,是馆里的话;不指,也是馆里的话——人家往后会说,馆里看过了,没说不对。

“我先查一查,馆里有什么。”她说,“查到了什么,查不到什么,我跟魏总说。改不改,是园里的事。”

小虞点点头,把图卷回纸筒,又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这个是市场部前天去安置区问的,‘周边商户意见’,方案后头要附一页。”她说,“北区一号楼底下那家小超市,老板娘说挺好。就这一条。”

馆名录里,没有弥勒。

许砚秋把目录从头翻到尾,南段、东段、西段、北头、杂录,一段一段看过去,一个字也没有。

她又去柜里抽母亲的复印件。这一回,她没有一次把所有的都摊开,只挑有商铺的几段,一本看完了放回去,再拿下一本。看到南段那一册,米行那一页,“财神”底下,母亲写了一行小字,字比别处的还小,像是后添的:

米行柜上财神边另有一尊,笑的,大肚子,老板娘叫他“笑和尚”,不叫弥勒。问供了多少年,说是老太太手上就有。老板说:财神管进,他管不愁。

许砚秋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她往下又翻了两本。北头那一册,末尾一页,也有一行,比米行那一行还短:

北头一户门后贴纸像,和尚背口袋,孩子叫“背口袋的”。问口袋里装什么,说不知道。未详。

就这两行。一行是米行的,一行是北头一户门后的,隔着一条街,谁也没提谁。母亲问过人,也问过口袋里装什么,没问出来,就写了“不知道”。两行里头,没有一个“摸”字。

下午她去馆里自己那两排书架。架上关于佛教造像的书只有一本,是十几年前出的一本普及读物,封面已经褪成了灰黄。她翻到讲弥勒的那几页,一句一句往下看。

书上头一句说,弥勒是佛经里的一位菩萨,是将来要成佛的那一位。这一句底下,书没引经文,只写了“见于诸经”。许砚秋在本子上抄了这半句,后头注了四个字:经文未见。

书上又说,早先有一个游方的和尚,背一只布口袋,在街市上走,后来的人传说,他是弥勒的化身,才有了“布袋和尚”这个叫法。书上写了朝代,写了他的名字,出处注的是一部灯录。馆里没有这部书。许砚秋抄了“后人传说是化身”这几个字,没抄朝代,没抄名字,注:此书所据,馆中未见原书。

书上还说,后来寺里多有大肚、笑口、背口袋的弥勒像。是哪一年、从哪儿起的,书上没写,只写了“后世”。

她把那几页又翻了一遍,想找“招财”两个字,找“摸”字。没有。书上一个字也没说他管钱,也一个字也没说他不管。

四点多,她合上书,本子上一共抄了三行,每一行后头都拖着一个尾巴,比前头的字还长。她看着那三行,知道设计公司那三句话里,头一句把一个“传说”写成了“就是”;第二句、第三句,她查了一天,馆里一个字的来路也找不着。

可“找不着”,不等于“不对”。北区一号楼底下那家小超市,老板娘说“挺好”,她说的挺好,也不是从书上来的。

五点,许砚秋去了北区。

小超市在一号楼底下,挨着物业,门脸不大,卷帘门拉起一半挡风,里头一排货架,一台冰柜。收银台上,香烟柜的玻璃顶上,摆着一尊小瓷像,巴掌高,白底描金,大肚子,笑着,肩上一只口袋。瓷像的肚子那一块,金已经磨没了,露出底下的白瓷,亮亮的。

老板娘五十来岁,胖,系一条红格子围裙,正拿计算器给一个送货的算账。算完了,她抬头看许砚秋:“买什么?”

许砚秋拿了一包挂面,一袋盐。

老板娘扫码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你是馆里那个吧?昨天晚上活动室念名字,你在后头搬凳子。”

“是。”

“园里那个小姑娘,前天来问过我。”老板娘把挂面装进塑料袋,“问我他们弄一个大的笑佛,让人摸,我觉得好不好。我说挺好。”她说着,拿下巴朝香烟柜顶上努了努,“我这个,摸了二十二年了。”

她姓鹿,北区一号楼的,街上叫她鹿姐。灯市街没拆的时候,她在西段口开的店,比这个大一倍。

“九五年我从针织厂下来,”鹿姐说,“下来那天,我妈把这个给我,说你去开个店吧。我就开了。每天早上拉门之前,摸它一下。”

她伸手,在那尊瓷像的肚子上摸了一下,摸得很快,像是顺手,又像是习惯。

“我是求财。”她说,“我不怕说。一个下岗的,开个小店,不求财,求什么?”

许砚秋没接话。

“你们馆里,是不是要去跟园里说,笑佛本来不是管钱的?”鹿姐问。

“园里让馆里看,那几句写得有没有错。”许砚秋说,“我还没回。”

“那你别说。”

鹿姐把塑料袋递过来,没松手。

“你要是说,它本来不管钱——那我摸了二十二年,摸的是什么?”她说,“那些年,我一个人,孩子上学,他爸在外头跑车,一年回来两趟。我早上五点起来进货,摸它一下,拉门。晚上十点关门,数钱,数完了,再摸它一下。钱多,摸一下;钱少,也摸一下。”她顿了顿,“它管不管钱,我不知道。可我摸了,第二天,我就还拉门。”

许砚秋接过袋子。

“馆里没有它这一条。”她说,“我查了一天。查到的,没有一句说它管钱,也没有一句说它不管。”

“那你就别说。”鹿姐又说了一遍。

货架后头钻出来一个小男孩,五六岁,拿着一个小汽车,扒着收银台往上看。“姥姥,他那个口袋里,装的什么?”

“元宝。”鹿姐说,“装的都是元宝。”

小男孩“哦”了一声,又钻回货架后头去了。

鹿姐看着许砚秋:“你别跟我说不是。”

“我不知道是不是。”许砚秋说。

她想起母亲北头那一行:问口袋里装什么,说不知道。她没说出来。那一行是北头一户人家门后的,不是这家店的,也不是这个孩子的。

“园里要收钱,你知道吗?”她问。

鹿姐停了一下。

“那个小姑娘没说。”她说。过了一会儿,又说:“收钱,那是他们的事。我这个,我自己摸,不收谁的钱。他们弄个大的,叫人家也摸一摸,高兴一下,有什么不好?”

她说“有什么不好”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头去理收银台上的零钱,一枚一枚码齐。

许砚秋提着挂面和盐出来,天已经黑了。一号楼门口,物业信息栏腾出来的那一块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照片上的老头戴一顶鸭舌帽,底下是派出所的电话。她看了一眼,走过去了。

晚上八点,魏今生打来电话。

“小虞说你要查。”他说,“查出什么来了?”

许砚秋把本子翻开,照着念:弥勒,书上说是佛经里将来要成佛的一位,经文馆里没有;布袋和尚,书上说后人传说是弥勒化身,书所据的那部原书,馆里没有;大肚子、背口袋的像,书上说后来多了,没写是哪一年;管钱,摸肚子,馆里一个字也没有。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们家那些册子呢?”魏今生说,“你妈那一辈,总记了点什么吧?”

许砚秋看着本子旁边那本南段的复印件。米行那一页还开着。“财神管进,他管不愁”——那一行,她要是念出来,魏今生会喜欢的。一句老街坊的话,现成的,有年头,不贬谁,也不碍谁,印在卡上正合适。印上去,就成了“榆津老话说”,米行老板那一句随口的话,就替全街的人说了一回。

“有两行。”她说,“是两户人家说的。一户说的是他们柜上那一尊,一户说的是门后那一张。人家说的,是人家自己的。我不能拿出来印。”

魏今生那头停了一会儿。

“查了一天,”他说,“你告诉我,它什么时候开始管钱,查不到;什么时候开始叫人摸,查不到。”

“查不到。”

“查不到,那就是没人管。”魏今生说,“没人管,我写什么都行。”

许砚秋没说话。

“我不是跟你赌气。”魏今生说,“你算算。夜巡那一笔,十一万出头,年终扣的是我们组四个人的。集团说了,这一期要一个二次消费点,要不然评估那八分,连四分都保不住。观音那一格,是人家阿姨写的,我不动;地藏那一格,我空着;八仙,设计公司还在画。我就剩这一格了。”他顿了顿,“这一格,我问过了,安置区没有一个会,没有一个堂。北区那个开小超市的,说挺好。”

“她说挺好,是她说的。”

“那你们馆里呢?你说一句,哪一句有错。”

许砚秋看着本子上那三行尾巴拖得很长的字。

“头一句,‘就是’两个字,书上是‘后人传说’。”她说,“这一句,我能说。后头两句,馆里查不到来路。查不到的,我不能说它对,也不能说它错。”

“那就改头一句。”魏今生说,“后头两句,不动。”

他说完了,又补一句:“像的模子,设计公司那边已经定了,定金交了。肚子那一块包铜,铜贵,报价单下礼拜出。”

电话挂了。

许砚秋把园方那只牛皮纸袋从抽屉里拿出来。袋子上已经写了三行,她在第三行底下接着写:

园方弥勒格:大像、触摸收费(方案)。“来历”三句,馆只答首句“就是”应作“后人传说”;余二句,馆中无来路,不答对错。一月十五日。

写完,她又把南段那本复印件翻回米行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合上,放回柜里。北头那一本,她也放回去了。

名录的目录还开在屏幕上。她想过,要不要今天就起一条弥勒。起了,头一行写什么?写书上那一句,是书上的;写米行那一句,是米行的;写鹿姐那一句,是鹿姐的——鹿姐没说让她写。

她关了屏幕。

魏今生那句话还在耳朵里:没人管,写什么都行。她想,这一格不是没人管。是管它的人,都没有站出来的地方——一个在香烟柜顶上,一个在门后头,一个在米行那一行小字里,谁也不认得谁。

那个孩子问的口袋里装的什么,她不知道。母亲当年问过,也没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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