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可以拆开的庙
十二月十八号礼拜六,许砚秋给父亲送一袋冻梨,进南区门厅的时候,巩凤霞正站在东墙跟前,仰着脸看一张纸。
纸是物业贴的,A4,四个角拿透明胶粘在北位那具龛旁边:本月二十一日(周二)消防维保单位对一楼门厅应急照明及烟感线路进行整改,东墙北位神龛需临时拆下,请相关住户知悉。底下盖着物业的章,周管家手写了一行电话。
“临时。”巩凤霞说,“临时拆下。拆下来,还挂得回去吗?”
她没问许砚秋,是问墙。龛里那盏电工装的小灯亮着,黄黄的一点,照着夫人妈的红绒布衣角。九月挂上去的,到今天三个多月。
纪小川从电梯里出来,手上拎着一卷线,是给十四楼一家装柜子剩下的。巩凤霞一把拉住。
“小纪,礼拜二你来。”
“我看见了。”纪小川说,“罗师傅那张图上写着的,龛背后是两根斜口挂条,墙上一根,龛上一根,咬在一起。往上一托,就下来了。”
“托下来,它往哪儿搁?”
“您定。”
巩凤霞往南位看了一眼。南位是那把旧藤椅,旁边立着街道做的座椅信息栏,一块白板,上头贴着助餐车的钟点、社区医生礼拜几来、快递柜坏了找谁。卞晓雯的婆婆还没下来,藤椅空着。
“搁椅子上。”巩凤霞说,“让她也坐一会儿。”
许砚秋把冻梨送上八楼,父亲在阳台上晒被子,问她门厅里那张纸是怎么回事,她说消防改线,龛要拆一回。父亲“嗯”了一声,拍被子,拍了好几下,才说:“拆了能装回去,就是好东西。”
她下楼的时候,门厅里多了一个人,灰棉服,工具包,是贲建新。物业派他来看线槽走向,礼拜二要配合维保的人。他蹲在东墙底下拿手电照踢脚线,看见许砚秋,站起来。
“你是来问我妈的?”
“不是。我来给我爸送东西。”
贲建新把手电关了。“今天上午,那个魏总去了。在楼下长凳上,我妈让他自己来的,他就自己来了。”他停了停,“她签了。那张同意,是她自己写的,写的是‘郯秀芝,窑湾住户’。第三句,印不印,是他们园里的事了。”
许砚秋没接话。
“我没下楼。”贲建新说,“我不同意。她签她的。仉师傅打电话来,说印出来那天他就去园里站着。东头那家,门关着,没出来。”
他又蹲下去照踢脚线。许砚秋站了一会儿,出了门厅。这件事,她本子上一个字也没有记,往后也不打算记。那是郯秀芝跟园里那面墙之间的事。
十二月二十一号礼拜二,上午九点,东墙北位的龛拆下来了。
维保公司来了两个人,一个爬梯子,一个在底下看图纸。物业周管家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旁边,贲建新拎着工具包。罗启明是八点半到的,手里是公用图第四张,挂装那一张,边上拿铅笔写满了字。巩凤霞带了东段夫人妈会两个老姐妹来,三个人站成一排,谁也不说话。
先断电。龛里那盏小灯是低压的,插头插在墙上一个单独的小盒子里,纪小川拔了插头,把线从龛底的孔里抽出来,绕成一圈,拿扎带扎上。
再请像。巩凤霞踩着小凳,两只手伸进龛里,把夫人妈连底座一起端出来,红绒布兜着,抱在胸口,下了凳子,走到南位,放在藤椅上。两个老姐妹一边一个,在藤椅后头站着。
然后是龛。纪小川和贲建新一人一边,托住龛底,往上一抬,一抬就松了,再往外一带,整具龛离了墙。两个人抬着,横着放到门厅中间铺好的一张旧床单上。
罗启明看表。“十一分钟。”
墙上剩下一根木条,斜口朝上,拿四颗膨胀螺丝钉在墙里。维保的人要的就是这根木条后头那一截墙——应急照明的线要从这儿过,原来的线槽在龛的上沿,这回要改到下头来。贲建新卸了四颗螺丝,木条取下来,墙上露出四个孔,红塑料帽的边已经压扁了。
维保的人干了两个钟头。开槽,走线,封槽,装了一个新的应急灯盒子,拿红笔在墙上画了一条线:线槽在此,勿钉。
十一点,卞晓雯的婆婆拄着拐下来了,照老规矩要坐藤椅等助餐车。一看藤椅上坐着一位,红绒布兜着,她站住了。
巩凤霞过去扶她。“老姐姐,您坐这边。”她拿过一只塑料凳,放在藤椅旁边,“她借您的椅子坐一会儿,您挨着她坐。”
卞婆婆坐下了。两个人都没说话,一个坐塑料凳,一个坐藤椅,一起看着门口。助餐车十一点二十到的,卞婆婆拎着饭盒上楼,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藤椅。
维保的人收了梯子,轮到罗启明。
他拿卷尺量那条红线,又量原来那四个孔。原来的挂条要是装回原处,下头两颗螺丝正好打在新线槽上。
“得往下挪。”罗启明说,“挪三公分,躲开线槽。”
“挪了,龛就低了。”巩凤霞说。
“低三公分。”
巩凤霞没说话,走到墙跟前,仰头比了比,又回头看了一眼藤椅。
“低点好。”她说,“坐着的人看得见。”
纪小川重新打孔。旧的四个孔,贲建新拿水泥砂浆一个一个填平了,抹了一层腻子。新的四个孔打在下头三公分,膨胀螺丝进去,挂条钉上,拿水平尺放上去,气泡正正地停在当中。
罗启明没急着挂。他拿着卷尺,从新挂条往上量,往下量,往左右量,量了好一会儿,又拿铅笔在图上算。
“这面墙,上头是新线槽,下头是踢脚线,左边离门框只有二十公分。”他说,“再拆一回,要是还得挪,往下挪,还能再挪一回。往上不行了。”
“什么意思?”周管家问。
“意思是这面墙,再拆两回,孔就没地方打了。”罗启明说,“第三回,就得换一面墙,或者龛改小。”
门厅里没人说话。巩凤霞抱着胳膊,看着墙上那一排新腻子。
“那就是说,”她说,“她在这儿,还能搬两回家。”
“墙是这么说的。”
然后是挂。纪小川和贲建新抬起龛,龛背上那根挂条对准墙上那根,往下一落,咬住了。罗启明拿水平尺放在龛顶上,又拿手推了推龛的两个角,推不动。他点了点头。
巩凤霞从藤椅上把夫人妈端起来,踩凳子,放回龛里,把红绒布的衣角理好。纪小川把灯线从龛底穿进去,插上插头。小灯亮了,还是黄黄的那一点。
罗启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九月那张验收表。表上九月那一行是满的:编号、木料来源、含水查验、制作人、结构复核、安装单位、安装位置、交付人。他在底下另起一行,写:
十二月二十一日,拆装一次。因:消防线路整改(物业通知)。拆装人:纪小川。挂条下移三公分,旧孔四,已封;新孔四。复验:水平、牢固,罗启明。此面墙余可打孔位,约两回。
他把表递给周管家。周管家在“安装单位”那一格底下又签了一回名。然后表递给巩凤霞,巩凤霞在“交付人”那一格底下签了。
纪小川收工具的时候,周管家问他工钱多少。
“三百。”纪小川说,“拆一回,装一回,打孔封孔。罗师傅那张图上,我按件收的是这个数。”
周管家想了一会儿。“这一回是消防要改的线,物业出。我从维保那笔里走。”又说,“下一回,我不一定批得下来。”
巩凤霞听见了,转过脸来。
“下一回,是哪一回?”
“谁知道。”周管家说,“墙要修,线要改,楼要检查。它挂在公家的墙上,公家的墙,总有人要动。”
十二月二十二号冬至,晚上七点,南区二楼活动室。
会是小邓召的。小邓在街道群里发的是:“回迁点往后拆装、修补的钱,谁出,怎么管,请相关的人来商量。”来的人不多,一张长桌坐满了:巩凤霞,东码头关帝会的老佟,周管家,罗启明,卞晓雯,谭秀英,甄国富。南头那块青石还在馆里库房,谭秀英和甄国富是为这个来的,两个人隔着三把椅子坐。
许砚秋是小邓在下午打电话叫来的。
“你来说一样。”小邓说,“馆里存了什么,你说清楚。别的,你别说。”
她坐在门口,挨着饮水机。
小邓先把昨天的事说了:拆一回、装一回,十一分钟下来,四十分钟挂回去,工钱三百,这一回物业出了。又说北区连廊那一处,物业的结构意见出来了,能挂,要加钢托,钢托一千二,谁出还没定。
“今天就说这个钱。”小邓说,“两处龛,一块信息栏。往后每年,拆装修补,灯坏了换灯,信息栏上的纸换新的——一年多少钱,我请罗师傅算过了。”
罗启明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两处龛,按一年各拆装一回算,六百。灯、线,一百。信息栏换板、换纸,二百。连廊的钢托是一回的,一千二。”他说,“头一年,两千一。往后一年,九百上下。这是我按我那张图算的。墙要是不让打孔了,要换墙,另算。”
“九百。”老佟说,“一年九百,也不多。”
“不多,是谁的九百?”谭秀英说。
周管家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复印件,是十月里贴在门厅的那张:南区公共收益,电梯里的广告,快递柜的场地费,今年一共九千六百四十。
“这个钱,是全体住户的。”周管家说,“物业不能自己拿去用。要用,街道说得挨家征询,过了才行。”
“那就征询。”巩凤霞说。
“征询是可以。”卞晓雯开口了,“可是巩阿姨,这钱是全楼的。全楼三百多户,供夫人妈的,就你们会里那十几家。”
巩凤霞把脸转过来。
“我不是说不行。”卞晓雯说,“我婆婆天天坐那把椅子,那块信息栏我也天天看。椅子,信息栏,墙,是大家用的。龛里头那一尊,是你们会里的。这是两样。”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分?”巩凤霞说。
卞晓雯拿过罗启明那张纸,拿笔在上头画了一道。“信息栏、座椅,还有墙——因为公家的事要拆,拆了补墙、重新挂,这一样,从公共收益里出,挨家问。龛自己坏了、灯坏了、你们会里要挪、要换衣裳,这一样,会里自己出。”
“那昨天那一回呢?”
“昨天那一回,是消防改线,是公家的事。”卞晓雯说,“算公家的。”
巩凤霞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行。”她说,“会里的,我们出。我们会里账上还有一千多,我先放八百进去。”
老佟接着说:“连廊那一千二,会里凑。”
“凑得齐?”小邓问。
“上个礼拜天,来了七个。”老佟说,“一人一百八,一千二百六。多出来六十,放着,灯坏了换灯。”
“那四个没来的呢?”
“没来的,不算欠。”老佟说,“老牟那一份,我不去找他要。他要是哪天自己来了,再说。”
小邓在本子上记。记完了,抬头:“钱放哪儿?”
屋里的人互相看。
“放馆里吧。”甄国富说,“馆里的人,不会拿。”
许砚秋没动。小邓看她,她摇了摇头。
“馆里不管钱。”她说,“馆里只管那一页纸。”
“那放物业。”
“物业不能管。”周管家说,“物业管了,往后说不清是物业的钱,还是你们的钱。”
最后是小邓说的:街道社区居委会有一个代管的专户,别的互助的钱,也是这么放的。开一个户头下的分账,一个户头,三栏:公共一栏,夫人妈会一栏,关帝会一栏。三栏的钱不串。
“谁记账?”
“卞晓雯。”巩凤霞说。
卞晓雯愣了一下。
“你刚才分得清。”巩凤霞说,“你不信我们这个,也不反对。你记,我放心。”
卞晓雯想了想,说:“记可以。有三条。一,用哪一栏的钱,那一栏得有一个人签,我再签。公共那一栏,周管家签,再有一个住户签。二,每个月底,信息栏上贴一张,收了多少,花了多少,花在哪儿,谁签的。三,哪个会不挂了,那一栏剩的钱,你们会里自己定去哪儿,我不管。龛取下来,墙上的孔补上,补墙的钱,走公共那一栏。”
“不挂了?”老佟说。
“会会散的。”卞晓雯说,“我不是咒你们。你们会里自己也有人说散了算了。”
老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写上。”
谭秀英这时候开口了。“那块石头呢?”
屋里的人都看她。
“青石,还在馆里。”谭秀英说,“我们七家,四家要回花圃,两家要给园子,一家没填。它要是回来,搁地上,也要钱。它算哪一栏?”
甄国富隔着三把椅子说:“它回来,是回花圃东头,搁地上,不用挂,不用钱。”
“那谁扫?”
甄国富没接。
小邓把本子翻过一页。“青石,七家先商量。商量定了,要一栏,就开一栏;不要,就不开。今天不定。”
许砚秋这时候说了她要说的那一样。她站起来,没往桌子跟前走。
“馆里存的,是库房里那块青石,七户签过名的一张登记。还有两处龛——南区这一处,北区往后挂的那一处——馆里各存一页登记:龛号,挂装日,拆装过几回。”她说,“来历、怎么供、谁讲的,不在馆里那一页上。在会里的本子上。馆里那一页,只写一句:问会里。”
“那要是会里的本子丢了呢?”甄国富问。
“物业那儿还有验收表。”许砚秋说,“三处存的,都互相写着另两处在哪儿。丢了一处,还有两处指着它原来在哪儿。”
小邓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抬头又问:“那你们馆里,能不能存一本总的?三处合一本,往后人家来查,好找。”
许砚秋想了一下。
“总的一本,放在哪儿,哪儿就成了正本。”她说,“往后人家来问,只问那一本,会里的本子就没人翻了。馆里不存总的。”
小邓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把“总的一本”那一行划了。
会散的时候快九点了。楼道里有人家在煮饺子,冬至。老佟走在最后,在门口站住,问许砚秋:
“园里那个魏总,前天打电话给我,说钢托的钱园里出,另外再给五千,叫‘共建’。条件是信息栏上挂一块园里的牌子,叫万神园社区点。”
许砚秋没接话。
“我没答应。”老佟说,“今天会上我也没说。这个,你也别记。”
“我不记。”
“不是不要钱。”老佟说,“挂上那块牌子,那一龛就是他那儿的了。往后他那儿要演什么,我们这儿也得跟着演。”
十二月二十四号礼拜五,北区连廊。
钢托是贲建新装的。连廊是北区七号楼和九号楼之间的一截,一面是玻璃窗,一面是承重墙,结构意见上写得清楚:只能打在墙上画了圈的那两处,钢托两只,每只四颗化学锚栓,装完了拉拔试验,物业留记录。贲建新一颗一颗打,打完了等胶干,周管家拿着表在底下看。
龛是纪小川照公用图做的,跟南区那一具一个样,只是龛内净高按关帝会那尊木像改了一格,改的那一格旁边,罗启明写了“问过老佟,量了像,五十五”。
中午胶干了,挂。十来分钟,挂上了。罗启明拿水平尺上去,又推了推两个角,在验收表上一格一格对。
老佟是抱着木像来的,拿一块蓝布包着。东码头平房十月里拆了以后,这尊像在他家里放了两个多月,放在大衣柜顶上。他站在凳子上,把像放进龛里,往后退了一步,又上前一步,把像往左挪了半指。
“正了。”他说。
会里来了五个人,站在连廊里。连廊窄,站了五个人,过路的就得侧身。
殳姐是这时候过来的,推着一辆小孩的滑板车,孩子跟在后头,书包在她肩上。她看见连廊里一排人,停下了。
“这是过道。”殳姐说。
“量过了。”周管家说,“连廊净宽两米一,龛加钢托,出来二十四公分。剩一米八六,消防那边说够。”
殳姐看了看那具龛,又看了看地上。“挂就挂。”她说,“底下别再摆凳子,别摆花,别摆香炉。我推车过。”
“不摆。”老佟说,“我们这个,不点香,只有一盏灯。”
殳姐没再说什么,推着车侧身过去了,孩子跟在后头,回头看了一眼龛里那尊红脸的像。到了连廊那头,殳姐跟孩子说了一句什么,许砚秋没听清。
会里的人散了以后,连廊那头站着一个人,黑瘦,蓝布棉袄。许砚秋认出是老牟。他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没过来,也没走近,转身下楼了。
老佟也看见了,没叫他。
晚上,魏今生打电话来。
“验收的结果,下来了。”他说,“礼拜一验的,今天出的通报。整改基本到位。学术支撑那一项,四分调到六分。第二笔钱,开春拨,拨七成。开幕,定在明年元宵前头。”
许砚秋说:“知道了。”
“你别光说知道了。”魏今生说,“专家在龙王那一栏停了半天,说‘各地祈雨灵验故事’那一格,空着倒还好,要填,没有出处的一个也不能上。我当场就叫人把那一格撤了。你们馆里一句话没说,专家说了。”
“后土那一块呢?”
“第三句那一块,验收那天是空的。专家问空的是什么,我说住户写的,签了字,年后印。‘大地之母’那张,还挂着,专家没说。”他停了一下,“郯阿姨那天在楼下,问我印多大的字。我说跟前两句一样大。她说行。别的,她一句也没跟我多说。”
许砚秋没接这句。
“还有一件。”魏今生说,“整改补充材料,年底前要交。评估组要看‘社区参与’,我想写安置区那两处龛。我跟那个老佟说了,钢托我出,再给五千,信息栏上挂个牌子。他不要。”
“那您就别写了。”
“我写了。”魏今生说,“我问了巩阿姨,她说写可以,写成‘安置区现有居民自管回迁点二处’,不许写‘共建’,不许写园里的名字。老佟也是这个话。那就这么写。五千块钱省下了,评估上少两分。”他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得不怎么高兴,“你们那儿的人,钱也不要,牌子也不要。我倒省事了。”
十二月二十七号到二十九号,南区门厅里又放了一只投箱,还是八月里那一只,箱子上重新贴了一张纸:南区公共收益拟列支二千元,用于门厅座椅信息栏维护,及因公共工程所致回迁点拆装、补墙;同意/不同意。
三十号上午,小邓在门厅里贴公示。三百一十八户,交回一百九十一,同意一百一十八,不同意五十七,空白十六。公示到明年一月六号,期间有异议,交居委会。
许砚秋路过的时候,看见公示底下已经有人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全楼的钱,为什么给两个会挂神?——五楼。
小邓看见了,没撕。“异议走程序。”小邓说,“街道要书面答复。答复也贴在这儿。”
信息栏上,卞晓雯已经贴了第一张月底的账,手写的,一张横格纸:
十二月。关帝会一栏:收一千二百六十(七人)。支一千二百,北区连廊钢托,签:佟、卞。余六十。
夫人妈会一栏:收八百。支,无。余八百。
公共一栏:未开,待公示期满。十二月二十一日南区拆装一次,三百,物业维保费出,不入本账,记此备查。
底下一行:本账另存居委会专户流水。问账,找卞晓雯,三号楼。
纸的旁边,南位白板的右下角,还贴了一张小卡片,是巩凤霞自己写的,字很大:
这一龛,东段夫人妈会的。会里有本子,找巩凤霞。物业有验收表。民俗馆有一页登记。
三十一号晚上,许砚秋在馆里把南区门厅那一页登记补完了。
九月那一次挂装,她当时写的是:南区一楼门厅东墙北位,回迁龛一具,东段夫人妈会,九月三日挂装(纪小川装,罗启明验,物业安装)。来历、供法,不在此页,问会里。
她在底下接着写:
十二月二十一日,拆装一次。因消防线路。十一分钟拆下,挂回下移三公分。像暂置南位藤椅。验收表另起一行,存物业。
此面墙余可打孔位约两回(罗启明说)。
另存:会里本子(巩凤霞);物业验收表(周管家);居委会专户账(卞晓雯)。
她又新开一页,写北区连廊那一处,写到“十二月二十四日挂装”,停了一会儿,把老牟那一眼想了想,没有写。老牟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那是会里的事。
写完了,她翻回前头,看了看这一年本子上那些页:南头青石,修配社的龛,土门岗,磨子岭。有的页上写满了,有的页上只有一行,有的一行底下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一页上写着“完成”。
她想了想,在南区门厅那一页的最底下,添了一行:
可以拆。拆过一回。
她把本子合上。这一行是她写的,写的是她看见的。别的,墙上那一排新腻子替她记着,物业的表替她记着,巩凤霞的硬壳本子替她记着——哪一样也不在馆里,也都不是她的。
馆里的灯关了以后,她出门,往公交站走。这个钟点,南区门厅那盏小灯应该还亮着,比九月的时候,低了三公分。藤椅上这时候没有人。明天中午十一点,卞晓雯的婆婆会下楼来坐。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