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谢雨之后
佘小秧挑着两只空桶上泉的时候,山脚下已经在搭戏台了。
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木头上,隔着一片稻茬田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拍门。今年雨水多,谷子沉,泉背村的人说,是龙王给的年成,要谢。谢雨的戏定在九月十二,唱三天,每户出二百文。
泉在半山腰,一块青石崖底下,渗出来的水汇成一个池子,池边砌着石板,池子满了,水从北边一道石槽流出去,顺着坡往下走,走过漆婆家的菜园,再分到各家的田沟里。崖上凿了一个小龛,龛里一块石头,看不出刻的是什么,村里人叫它泉上的龙王,漆婆叫它“老人家”。
小秧把桶放进池子,提上来,是黄的。
不是泥汤那样的黄,是米汤那样的,放一会儿,底下沉一层细沙。这一夏天,隔几天下一场雨,下一场,浑一回。
漆婆蹲在池子北边,拿一只破瓢往外舀泥,舀到一只竹篮里,篮子满了,她就提起来,倒在菜园埂上。她六十多了,腰弯下去就不大直得起来。小锁跟在她后头,九岁,拿一根树枝把埂上的泥拨平。
“漆婆,我来。”
“你挑你的水。”
小秧没挑。她把瓢接过来,蹲下去舀。舀了几下,瓢碰着池边一块石板,石板是斜的,底下空了一道缝,水从缝里往外渗,带着泥。
她认得这块石板。
前年大旱,从四月到八月,天上没落过一场透雨。村里的井一口一口见了底,河里只剩石头,只有这眼泉还出水,出得细,一夜攒一池子,天亮就舀干。
钭会首定了规矩:一户一天两桶,天亮来挑,漆婆看着。挑水的多是各家的丫头,男人都在田里,一桶水要省着浇秧。小秧那年十三,天天天不亮上山排队,排在尤三妹后头,蒿儿前头。漆婆拿一根竹竿站在池边,谁的桶放下去深了,她就拿竿子点一点桶沿。
有一回小秧的桶绳断了,桶掉在池子里,捞上来洒了半桶。漆婆看了看她,拿自己的瓢,给她添满了。
到了七月,夜里有人偷偷上来。
漆婆的屋在池子底下,夜里听得见动静。有人撬池边的石头,撬开了,底下渗出来的水能多舀两桶。有人拿锄头往泉眼里掏,掏深了,那一夜水多,第二天一池子全是泥。
七月底的一个夜里,小秧的爹叫醒她,叫她提灯。
她提着灯跟他上了山。他在池子北边撬起一块石板,底下果然湿,他拿瓢舀,舀了一桶,又一桶,挑下山,浇在自家秧田最干的那一角。灯是她提的。她一直记得,灯光照在水里,水是浑的。
那年秋后下了一场雨,泉慢慢缓过来。钭会首站在池边,当着各家的人说了一句话:
“这泉,是咱们喝坏的。等来了雨年,一家出一个工,替漆婆把池子重砌了。”
大家都说是。后来村里人说起这件事,就说,各家欠泉上一个工。
去年雨少,没人提。今年雨来了。
小秧是在戏台底下找到钭会首的。
钭会首五十多,背有点驼,正蹲着看木匠钉台板,看见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待人和气,村里谁家的丫头他都叫得出名字。
“小秧啊,你爹呢?”
“在家打谷。”小秧说,“钭四公,泉上的工,什么时候出?”
钭会首愣了一下。
“你是说前年那一句。”他说,“我记着呢。”
他指了指田里。“谷子还有一半没收,这几天日头好,各家都抢着打。谢雨三天,是停了活看戏的,不能再叫人上山。等收完了,进了冬,泉里水小,好动手,那时候砌,一砌就牢。”
他说得不错。小秧知道他说得不错。
“可漆婆家的墙,”她说,“墙脚泡了一夏天了。”
钭会首想了想,说:“我叫人先去看看。”
他又说:“小秧,前年那一年,我到县里龙王庙去求雨,三十里路,是光着脚走去的。那时候我许过,雨要是来了,我给龙王唱三天戏。今年雨来了,谷子收了,这是先要还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很认真的。
“雨是龙王给的,”他说,“泉也是龙王的泉。谢了龙王,泉也就好了。”
小秧没接话。她往山上看了一眼。从戏台底下,看不见那眼泉。
她回到家,她爹在院子里打谷,连枷一下一下落在谷穗上,谷粒跳起来,蹦到她脚边。
“你去找会首了?”
“嗯。”
她爹停了连枷。“谢雨的钱,咱家出了二百文,是一个子儿没少的。泉上的工,会首叫,我就去。会首没叫,轮得着你一个丫头去问?”
她娘在屋檐底下择豆子,没抬头。
小秧站在院子当中,想说那块石板,想说那盏灯。她爹也在看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挪开了,又举起连枷。
她什么也没说。
那天夜里,她娘到她铺边来坐了一会儿,说:“谢雨那三天,我跟你爹要去庙上帮着烧茶。院里晒着的谷,你看着。天要变,你就收。”
小秧说好。
第二天,她去找尤三妹。
尤三妹在河边洗衣裳,听她说完,拿棒槌敲了半天衣裳,才说:“我娘肯定不叫。谢雨那三天,一年就这三天有戏看。”她又敲了几下,“半天,我跟我娘说我去拣柴,半天。”
蒿儿家在村东头,蒿儿她奶正坐在门口剥花生。蒿儿还没开口,她奶先说了:“泉上的事,有大人管。”
蒿儿站在她奶身后,朝小秧眨了一下眼睛。
那天小秧一共走了九户,都是前年挑过水的丫头。有三个说来,两个说来半天,四个家里不叫。不叫的那几家,也都不是恶声恶气的,有的说丫头家上山搬石头,摔了腿怎么嫁人;有的说谢雨的钱出了,戏不看,二百文白花了;有一家的婶子说:“前年那泉,又不是咱家撬的。”
小秧听了这一句,低着头走了。
算上她,六个人。
九月十二一早,山脚下锣响了。
六个丫头上了山,扛着锄头、竹篮、两根撬杠,蒿儿还背着她家的一只箩筐。漆婆站在池子边上,看着她们,脸拉得很长。
“你们来干什么?”
“来还泉上的工。”小秧说。
“一群丫头。”漆婆说,“石头搬得动?别把池子弄得更浑。”
没有人说话。小锁从屋里跑出来,躲在漆婆身后,看这六个人。
漆婆看了她们半天,把竹竿往地上一戳。
“要弄,就听我的。”她说,“先别碰边上。先掏泉眼。泉眼不通,边上砌得再好,也是一池子死水。”
她们先把池子里的水舀干。舀干了,底下是一层烂泥,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漆婆指着崖根底下:“那儿,往下掏。泥往外递,别往边上堆。”
小秧跪在泥里,拿手往崖根底下挖。泥是凉的,里头夹着碎石、烂叶子,还有一截不知道谁家掉下去的桶绳。她挖一捧,递给蒿儿,蒿儿倒进篮子,尤三妹提出去。山底下的锣鼓一阵一阵传上来,戏开了,是一出大家都熟的,唱到热闹的地方,底下有人叫好,风一吹,叫好声就飘到半山来了。
尤三妹直起腰听了一会儿,说:“是《打金枝》。”
没人接她的话。她又弯下去了。
到晌午,尤三妹说她得回去了,说好半天的。她走的时候,手上沾满了泥,在池边的草上擦了擦,擦不干净。“明天,”她说,“明天我再跟我娘说一回。”
小锁一上午都蹲在埂上拨泥,这时候凑过来,看了看小秧,又看了看崖上那个小龛,小声问:“你们是老人家叫来的?”
小秧愣了一下。“不是。”
“那是谁叫的?”
小秧想了想,想不出一个人来。“没人叫。”她说。
小锁不大信,又去看那个龛。龛里那块石头,跟平常一样,看不出刻的是什么。
下午,小秧去动北边那块石板。
她一个人去的。石板斜着,一头陷在泥里,她拿撬杠插进缝里,往下压,压不动;她把撬杠往里送了送,整个人趴在杠子上,石板动了一下,底下咕的一声,冒出一串泡。
她把石板撬起来,底下的泥掏干净,再把石板放回去。放回去是斜的。她又撬起来,往底下垫了两块碎石,放下去,还是斜的。
漆婆在旁边看着,一直没说话。
小秧第三回把石板撬起来的时候,漆婆说:“底下先拍一层黄泥,拍实了,再放。”
小秧照着做了。石板放下去,平了一些,还是不太平。
漆婆蹲下来,拿手摸了摸石板的边,说:“那一年七月底,有一夜,我在屋里,看见山上有一盏灯。”
小秧的手停住了。
“灯是在这儿的,”漆婆说,“后来往山下去了。”
小秧没抬头,也没说话。她跪在那块石板边上,手按在石板上,泥从指缝里挤出来。
漆婆站起来,捶了捶腰。“你把它搬回来了,”她说,“就行了。”
那天傍晚,小秧下山,走到半路,天变了。
西边压过来一片云,风先到,把路边的草吹得一边倒。她想起院里的谷,拔腿就跑。跑到家,雨已经下来了,她娘一个人在院子里,拿簸箕往屋里铲谷,铲了一半,另一半泡在水里。
她娘没骂她。她娘只是把簸箕递给她,说:“铲吧。”
她爹是天黑以后回来的。他在庙上听人说了,说佘家丫头领着几个丫头上泉去了,一天都没下来。他进了院子,先看了看檐下那半堆湿谷,又看了看她。
“你还泉上的工,”他说,“咱家的谷,谁来还?”
小秧站在那里,身上的泥还没洗。
她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话,又说:“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说佘家丫头不看戏,上山去给漆婆干活,是替她爹还什么。”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先不说了。
屋里很静,只有雨打在檐下的声音。
那半堆湿谷,后来摊了三天,还是出了芽,她娘拿到集上去卖,卖了往年一半的价。
第二天,来了五个人。尤三妹来了,她说她娘骂了她一顿,骂完了,还是叫她来了,说是去了一天,就得去完。
晌午的时候,蒿儿她奶拄着一根棍子上山来了,胳膊上挎着一只瓦罐。
她走得慢,走到池子边上,站住了,喘了半天气,看看池子,看看这几个丫头,又看看泥里跪着的蒿儿。
“泉上的事,”她说,“有大人管。”她把瓦罐放在石头上,“大人呢?”
没有人答她。她也不是在等人答。她把罐盖揭开,里头是煮的红薯,还冒着热气。她又拄着棍子,一步一步下山去了。
蒿儿从泥里爬出来,手在衣裳上蹭了蹭,拿起一块红薯,没吃,先递给了漆婆。
第三天,泉眼通了。
那天晌午,小秧跪在崖根底下,手伸进去掏最后一捧泥。泥底下是石头,石头是凉的,她摸到一道缝,指头探进去,缝里是空的,有水往外顶,顶着她的指头。
她把手抽出来。
水从缝里冒出来,先是浑的,一股一股的,冒了一阵,就清了。清水顺着崖根往池子里漫,漫过她的膝盖。她低头看,水底下的石头一块一块都看得清了,青的、白的、带锈色的。
就在那时候,泉眼里有一样东西翻了一下。
长的,暗色的,像一条背,在清水底下翻过去,一翻就没了。小秧看得清清楚楚,又什么也没看清。像一条大鳝,又不像。
她跪在水里,没动,也没叫。蒿儿在后头问她:“怎么了?”
“通了。”她说。
戏是第三天傍晚散的。
钭会首是散了戏以后上山的,跟着上来的还有三四个男人,她爹也在里头。他们走到池子边上,都站住了。
池子里的泥掏干净了,泉眼那一边清水一池,北边那几块石板重新砌过,有的平,有的不太平。石槽里的水往下流,流得很顺,不往漆婆的菜园里漫了。六个丫头坐在池边的石头上,脚上腿上都是泥,谁也没站起来。
钭会首看了很久。
“这是打我的脸。”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也没有冲着哪一个人。他又看了一会儿,说:“前年那一句,是我说的。”
漆婆站在屋门口,没过来。
钭会首转过来,对跟来的几个男人说:“这几个丫头出的工,算她们家的。”他顿了顿,“没来的那几家,工还欠着。”
有一个男人说:“会首,这是丫头们自己跑上来的,谁叫她们的?”
“没人叫。”钭会首说,“所以我说,算她们家的。”
他又说:“往后谢雨,先上泉,后开锣。泉上的活不干完,戏不开。”
没有人驳他。可也有人在后头嘀咕了一句,说戏班子是按天算钱的,等一天,多一天的饭。
钭会首没回头。
这时候漆婆从屋门口过来了。她走到池子边,看了看那几块石板,又看了看钭会首。
“会首,”她说,“泉是好了。前年那一句,你说的是替我把池子重砌。池子,是丫头们砌的。”她停了一下,“我不要谁还我什么。我只问一句:往后再旱,这池子,还撬不撬?”
钭会首张了张嘴,半天,说:“再旱,再说。”
“那就再说。”漆婆说。
她说完就回屋了,门没关。小锁站在门槛里头,看着这一池子清水。
钭会首走到崖上那个小龛跟前,站了一会儿,没上香,也没说什么,就下山了。
漆婆家的墙,那年冬里修了一半。另一半,钭会首说开春再说,开春雨来了,就又没顾上。
那天夜里,小秧睡不着。
她听见她爹起来了,开了门,出去了。她没跟着。
第二天天不亮,她挑着桶上泉。池子是清的。北边那块石板,平了——底下重新拍了黄泥,边上塞了碎瓦,塞得严严实实,一脚踩上去,不动。
她爹那天在院子里翻那半堆出了芽的谷,翻了一上午。小秧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抬头,她也没问。
这件事,他们爷俩一辈子没说过。
后来泉背村谢雨,就先上泉了。
头几年,各家都去,一家一个人,扛着锄头上山,掏一上午,下山看戏。再后来,雨水平常的年份,去的人少一些;雨水多的年份,去的人多一些。戏班子要多等半天,村里就多管半天饭。
小秧嫁到了山那边,隔几年回来一趟。有一年回来,赶上谢雨,她上泉去看,池边蹲着一群丫头,有的掏泥,有的搬石头,一个男人也没有。她问怎么都是丫头,一个丫头说,老辈说的,泉上的工,是丫头们先出的。
她没说什么,挽起袖子,也蹲下去了。
漆婆那时候已经不在了。小锁守着泉,他也不叫那块石头龙王,他叫它“老人家”,跟他奶一样。
小秧的孙女有一回问她:“奶,谢雨谢的是龙王,为什么要去掏泉?”
小秧想了很久。
“雨是天上来的,”她说,“到咱们嘴里,是从泉里来的。谢了天上的,泉里的,也得有人去。”
《榆津百神名录》条目 R16-4 谢雨之后
- 来源层级:龙与云雨相关、以龙求雨之观念见先秦两汉典籍(A,篇目待补核,不引原句);“龙王”之称与佛典护法龙众相关(A/B,待补核;本章泉上小龛石头为村人所称“泉上的龙王”,与佛典护法龙王无涉,不作反派、不戏谑);民间龙王庙龛遍及村镇井泉,旱年祈雨、丰年谢雨诸俗各地不一(B/C,不作通例)——正文中钭会首“到县里龙王庙去求雨……光着脚走去”“许过……唱三天戏”只作人物自述之远景,本章不写任何祈雨、谢雨之仪程、祷词、供品与戏班规例(“每户出二百文”“唱三天”为 F);旧时村中公推会首、旱年定汲水之数、公议出工修池,按 B 级一般乡村社会背景之虚构化,不写条文与约据(“一户一天两桶”“一家出一个工”为人物口定之约,F);掏泉眼、以黄泥拍底砌石板、碎瓦塞缝,按 B 级一般农事常识之虚构化,无工程尺寸与做法规程;浑水沉沙只作所见,不涉饮水卫生之断言。龙王一瞬:泉眼通时清水底下“长的,暗色的,像一条背”翻过一下,仅佘小秧见、“看得清清楚楚,又什么也没看清”、未言——于清淤行动中,不示水情、不裁欠工之是非、不作证据。旱年无伤亡、无饿殍描写;雨中收谷无伤;无械斗。“不谢神即遭灾”“不还工即神罚”均不成立:湿谷出芽由雨中无人看场所致,钭会首之谢雨出于旱年许愿之诚,叙述层不贬。
- 并存异说:其一,一说泉水这一夏浑,本不在前年撬石掏眼,在今年雨多、山上冲下来的泥——就是前年没人动过,今年也得掏一回;“欠泉一个工”之说,是后来的人把两年的事连到一处讲的(C 级之虚构化;正文中泉浑之由只写漆婆与小秧所见,前年撬处与今年冲泥各占几分,正文未写)。其二,一说“谢雨先上泉”之规是钭会首自己在谢雨头一天就定下的,丫头们是照会首的话上山,并非自己跑上去——钭家后人一向这么讲(C 级之虚构化;正文中钭会首于散戏后始定此规,“没人叫”为其当众所言,头一天之事只小秧一方所见)。其三,一说泉眼里翻的那一下,是一条老鳝,泉背人向来说泉底有鳝,漆婆在时从不许人捉(C 级之虚构化;正文中小秧只言“像一条大鳝,又不像”)。三说各有讲者,本条目不择其一。
- 本章虚构补白:泉背村(稻作山村;半山青石崖底一眼泉,汇为池、砌石板,满则由北边石槽顺坡下流,经漆婆菜园分入各家田沟;崖上小龛一石,刻纹不辨,村人称“泉上的龙王”,漆婆称“老人家”;山脚稻田边庙前搭台唱谢雨戏);前年大旱四月至八月无透雨,井涸河干,唯泉细出;钭会首(五十余,背微驼,和气)定一户一天两桶、天亮挑、漆婆持竹竿看;挑水多为各家丫头;佘小秧十三岁时桶绳断洒半桶,漆婆以己瓢添满;七月起夜有人撬池边石、掏泉眼;七月底佘二(小秧之父)令小秧提灯,撬池北一块石板舀两桶浇自家秧田最干一角,灯照水浑;秋后雨来,钭会首当众言“这泉,是咱们喝坏的。等来了雨年,一家出一个工,替漆婆把池子重砌了”,村人称“各家欠泉上一个工”;去年雨少无人提;今年丰水,每雨一回泉浑一回,漆婆(六十余,守泉,屋在池下)与孙小锁(九岁)独自舀泥,墙脚泡了一夏;谢雨定九月十二、唱三天、每户二百文;小秧于戏台下问钭会首,钭“我记着呢”,以谷未收完、谢雨停活看戏、冬里水小砌得牢为由缓之,述前年光脚三十里往县里龙王庙求雨、许唱三天戏“这是先要还的”,“雨是龙王给的,泉也是龙王的泉。谢了龙王,泉也就好了”;佘二“谢雨的钱,咱家出了二百文……会首没叫,轮得着你一个丫头去问?”,父女对视、父先移目;佘二嫂嘱谢雨三天看场收谷;小秧走九户前年挑水之丫头,三来、两来半天、四家不叫(“摔了腿怎么嫁人”“二百文白花了”“前年那泉,又不是咱家撬的”),连己六人;九月十二锣响上山,漆婆“一群丫头……别把池子弄得更浑”,后“要弄,就听我的……先掏泉眼”;舀干池水、跪泥掏崖根、泥里一截旧桶绳;山下戏声,尤三妹“是《打金枝》”(戏名只作人物随口所辨),晌午回家“明天我再跟我娘说一回”;小锁问“你们是老人家叫来的?”,小秧“不是……没人叫”;小秧独撬池北石板三回,漆婆教“底下先拍一层黄泥”,言“那一年七月底,有一夜……看见山上有一盏灯……后来往山下去了”“你把它搬回来了,就行了”;傍晚骤雨,院中谷一半泡水,佘二嫂“铲吧”;佘二“你还泉上的工,咱家的谷,谁来还?”“说佘家丫头……是替她爹还什么”而自止;湿谷摊三日仍出芽、集上卖往年一半价;次日五人(尤三妹挨骂后其母仍叫来“去了一天,就得去完”);晌午蒿儿之奶拄棍挎瓦罐上山,“泉上的事,有大人管……大人呢?”,留煮红薯而去,蒿儿先递一块与漆婆;第三日泉眼通,指探石缝水往外顶、先浑后清,泉眼中一翻;散戏后钭会首携三四男人(含佘二)上山,“这是打我的脸……前年那一句,是我说的”,定“这几个丫头出的工,算她们家的。没来的那几家,工还欠着”,答“谁叫她们的?”以“没人叫。所以我说,算她们家的”,立“往后谢雨,先上泉,后开锣”,有人嘀咕戏班按天算钱;漆婆自屋门口过来,“泉是好了……池子,是丫头们砌的……我不要谁还我什么。我只问一句:往后再旱,这池子,还撬不撬?”,钭“再旱,再说”,漆婆“那就再说”回屋、门未关;钭立小龛前未上香而去;漆婆墙冬里修一半、余一半开春又未顾上;当夜佘二出门,次晨池北石板已重拍黄泥、塞碎瓦而平,父女一生未言此事;后谢雨先上泉,雨多去者多、雨常去者少,戏班多等半天村里多管半天饭;小秧嫁山那边,某年回见池边尽丫头,“泉上的工,是丫头们先出的”;漆婆殁后小锁守泉,仍称“老人家”;小秧答孙女“雨是天上来的,到咱们嘴里,是从泉里来的。谢了天上的,泉里的,也得有人去”。均为 F 级叙事,不作真实民俗原型,不指任何真实村落、泉池、龙王庙、县份与会社;“谢雨先上泉”亦为 F,非真实乡规。
- 今日可见:2027 年十二月,安置区南区物业雇人掏楼下雨水井,一位灯市街南头迁来的老住户站在旁边看,对许砚秋说,旧时街上雨水多的年份,秋后各家要出一个人掏街沟,老辈叫“还水”;问还给谁,答“还给沟”。口述人未愿记名,许未追问何年何街、未记门牌。许南枝“杂录”册另页一行:“旧闻一处,谢雨之后先上泉,说是几个丫头起的头。何地,未记。”——本条目不以“还水”之说与泉背村相连,不以之证灯市街旧有谢雨之俗,不作承袭论;泉背所在,未详。
- 讲述者:许南枝辑(“杂录”册旧闻一则,口述人未记名,年份未记);许砚秋 2027 年十二月整理。第二行空缺。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