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龙王各管一段水
满舱把篙插下去,插到底,抽上来,看湿到哪儿。
两节半。
他又往前撑了一船身,再插。两节。再往前,一节半,篙尖戳着沙,沙是硬的,往上拔的时候带起来一股黄汤,在船边上转了一圈,散了。
他的船是空的。船底贴着沙梁,再往前一尺,就要搁住。
他退回来,退到半边矶底下,把船拴在矶脚的石头缝里。那里已经拴了七条船,头尾挨着,像一排晒着的鞋。
半边矶是一块从岸上伸进河里的大石头,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岸上那一半搭着个茶棚。从这里往上走,河就浅了,一道沙梁横在河心,一直浅到卧牛矶;过了卧牛矶,再往上一里,是堰。
堰上的人说,堰头龙王管到半边矶。埠下的人说,埠口龙王从半边矶管起。这句话满舱从小听到大,跟他爹说“吃饭”一样平常。
这一回,船在半边矶底下拴了十一天。
满舱这趟是上去装米的。
堰上有一座碾坊,是酆掌柜的,碾出来的米往下游埠下送,再从埠下分到城里。满舱替酆家拉米拉了六年,一个月四趟,空船上,满船下,是他一年里最稳的一份钱。
秋后水小,堰上把堰口的闸板一块一块下死了,水全往堰渠里去,灌堰上的晚稻,也转碾坊的水轮。堰下头的河,就剩底下一层,漫不过沙梁。
往年也小,小几天,堰上开一回,船也就上去了。今年晚稻插得迟,还在灌浆,堰上说,再要十天。
拴在半边矶底下的七条船里,有一条是禤家的。
禤家两口子,一条船,船上带一个吃奶的孩子。船里装的是瓦缸,大大小小三十几口,是埠下一家酱园订的,要赶在腌菜的时候送到。禤嫂天天坐在船头上,拿一块布把缸口一口一口擦过去,擦完了,又擦一遍。
“再拴五天,”她跟满舱说,“人家腌菜的缸就买齐了。我这一船,拉回去自己腌?”
她男人蹲在船尾,往河里吐了一口唾沫,没说话。泊在半边矶,茶棚要收泊钱,一天两文。十一天,二十二文。船上还要吃饭。
第十二天,船帮的宦会首从埠下上来了。
他在茶棚里坐下,把一张纸拍在桌子上。是县里批回来的,上头就四个字:照旧例办。
“旧例是什么?”有人问。
“旧例是,”宦会首说,“半边矶往下,是埠口龙王的河。河是行船的。堰上截了水,截的是龙王的水。咱们帮里年年在庙里上香钱,上的就是这个。”
茶棚里的人都点头。
满舱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想,这张纸拿到堰上去,堰上的人也会这么拍一回。
果然。下午堰上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酆掌柜家的伙计,一个是沃堰长。沃堰长七十多了,背有点驼,走到茶棚门口,先往河里看了一眼,看那一排船。
他坐下,也不看那张纸。
“县里说照旧例,”他说,“那就照旧例。堰头龙王管到半边矶,这是老辈说的。你们的船,现在拴在半边矶底下,没往上来,那是规矩。你们要上来,就是进了我们龙王的水里。我们的水,要灌稻。”
宦会首说:“河是河,堰是堰。你堰头龙王管堰,还管到河里来?”
“河里这一段,”沃堰长说,“是堰下头的,也是堰头龙王管。老辈就这么说。你们埠口龙王,不也是从半边矶才管起?”
两个人都说老辈。老辈说的都是同一句话。一句话,两头各拿一半。
禤嫂抱着孩子站在茶棚外头听。听到这里,她转身回船上去了。
第二天一早,满舱自己走上堰去。
酆掌柜在碾坊门口看水轮。水轮转得慢吞吞,一格一格往上翻,翻上来的水哗地泼下去。
“满舱,”酆掌柜说,“我知道你急。我也急。仓里压着二百石米。”
“那开一回闸。”
“开一回,水轮就停半天,堰渠里的水就落一尺。稻子还差十天。”他叹了口气,“你是拉我的米的。你在底下,跟他们说一说。宦会首那一张纸,拿上来没有用。”
满舱说:“底下的人,也说是照旧例。”
酆掌柜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些:“你吃我这一碗饭,吃了六年。底下那一伙要是再往县里递呈子,你就别在上头按手印了。”
满舱没答。他往堰头走,走到堰头那座小龛跟前站了一会儿。龛是青石凿的,里头有一尊巴掌大的龙王,脸上的颜色掉得差不多了。龛前有人摆了一碗新米,米上落了一片柳叶。
沃堰长从田埂上过来,跟他并排站着。
“你是郤家的,”沃堰长说,“你娘是堰上嫁出去的。”
“是。”
“那你知道,这一碗米,是堰上三百多亩田凑的。”沃堰长说,“稻子灌不满,一亩少收两斗。这两斗,是人家一冬的口粮。我不开闸,不是我跟船上的人过不去。我是替这些田守着。”
他说的是实话。满舱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那天夜里,满舱回埠下,在家里吃饭。
他娘七十了,眼睛不大好,坐在灶边上剥豆子。听他说了一回茶棚里的话,她停了手。
“堰头龙王管到半边矶?”她说,“我做姑娘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满舱抬起头。
“那时候,”他娘说,“堰下头那一截,卧牛矶往下,都是滩,长芦苇,不是田。船上人从埠下撑上来,撑到卧牛矶,要停一停,矶上有个龛,船上的人叫它船头龙王。过了卧牛矶,才是堰上的地界。我小时候跟我娘在堰上割芦苇,看见过船停在那底下,船上的人朝矶上喊一嗓子,再往上走。”
“后来呢?”
“后来堰上围了滩,种了田,接了一条小渠下去。”他娘说,“那几年,就听说堰头龙王管到半边矶了。卧牛矶那个龛,我嫁到埠下以后,就没再听人提过。”
满舱说:“哪一年围的?”
“我记不清。我还没嫁。”她又剥起豆子来,“你问这个做什么?龙王管到哪儿,是龙王的事。”
满舱没说话。他想起酆掌柜那句“你就别在上头按手印了”。
又过了两天,河落得更低了。
满舱天不亮就撑着一条小划子往上走。划子吃水浅,贴着河边的石头,能过沙梁。过了沙梁,再往上半里,就是卧牛矶。
卧牛矶比半边矶小,平时一大半泡在水里,只露出一道背,像一头趴着饮水的牛。这几天水落了,牛的肚子都露出来了,一层一层的,长着青苔。
满舱把划子贴上去,拿篙把住,伸手去摸。
石头朝河的那一面,离水面一人多高的地方,有一个凿出来的凹。不大,一尺来宽,里头是空的,积着干了的淤泥和几根芦苇秆。凹底下两尺,石头里嵌着一只铁环,锈成了黑的,拿手一掰,纹丝不动。
是拴船的。
他在那里停了很久。太阳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岸上那一片田。田埂从卧牛矶的岸脚一直排下去,一块接一块,排到半边矶,田里的晚稻穗子垂着,是青黄的。最末一块田的田角上,立着一根矮石桩,桩上刻着一个“堰”字。
那是堰会收堰谷的界桩。收到这块田,就不收了。
他又想起宦会首那句话:咱们帮里年年在庙里上香钱。帮里的香钱,是在半边矶收的,船过半边矶往下,一条船多少,记在账上。半边矶往上,不收。
堰会收谷子,收到半边矶。船帮收香钱,从半边矶收起。
两位龙王,各管一段水。
船帮的公所在埠下街尾,一间老屋,后墙有一口柜子,锁着帮里历年的账。管账的老先生六十多了,听满舱说要看老账,把眼镜往下拉了拉,看了他半天。
“你要看哪一年的?”
“卧牛矶还有人停船的那几年。”
老先生没问为什么。他开了柜子,从最底下抽出三本,封皮都软了,一翻,纸边掉渣。他一页一页翻给满舱看。满舱只认得几个字,认得“卧牛矶”三个字,是他自己名字以外认得最熟的。
最老的那一本上,香钱是“卧牛矶收”。
往后一本,前半本还是“卧牛矶收”,后半本改成了“半边矶收”。改的那一页上,另外记着一笔:堰会让段谷,十二石。
“让段谷?”满舱问。
老先生拿指头点着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堰会围了滩,要那一段水,给帮里谷子,一年十二石,换帮里的船往下退,香钱往下收。”他又往后翻,“给了七年。第八年,堰冲了一回,堰会修堰没钱,这一笔就没有了。”
“帮里没去要?”
“那一年帮里也死了两条船。”老先生说,“顾不上了。后来的人,就只记得半边矶。”
他把账合上,看着满舱。“这东西拿出去,你两头都得罪。”
第十六天,茶棚里又坐了一回人。
埠下的地保来了,堰上的沃堰长、酆掌柜来了,宦会首带着帮里几个老船工来了。七条船上的人都挤在棚外头。禤嫂抱着孩子,站在最前头。
先还是那一套。宦会首说河是龙王的,沃堰长说堰头龙王管到半边矶。地保拿着县里那张纸,说照旧例,照旧例,你们两家先说个旧例出来。
满舱站起来了。
他没说龙王。他把那三本账放在桌上,翻到那一页,请管账的老先生念了一遍“堰会让段谷,十二石”。又说了卧牛矶的那个龛,那只铁环,他娘说的“船头龙王”,田角那根刻“堰”字的石桩。
说完了,茶棚里没有声音。
酆掌柜先开口,声音是冷的:“你翻这个做什么?”
“县里说照旧例。”满舱说,“旧例有两个。一个是卧牛矶,一个是半边矶。半边矶那一个,是堰会拿谷子换的。谷子后来没给了。”
宦会首的脸红了。满舱知道为什么——帮里自家的老账上,写着帮里把那一段让了出去,拿了七年谷子,后来连谷子也没要回来。这些年帮里年年上香,上的是半边矶往下;半边矶往上那一截,帮里的老辈自己就认了。
沃堰长看着那本账,看了很久。他不识字。
“那是人挪的。”他慢慢说,“龙王没挪。老辈说堰头龙王管到半边矶,那是龙王肯管。人给不给谷子,是人的事。”
满舱说:“堰长,我不跟你争龙王。”
“那你争什么?”
“争水。”满舱说,“水是这一河的。上头要灌稻,底下要过船。两头都有龙王,两头的龙王,我都不去问。我问你们两家,这一截水,怎么用。”
那天吵到天黑。
地保不敢定,说要报县里。宦会首说,那就要回让段谷,十二石,一年不少,欠了多少年补多少年。酆掌柜说,堰都冲过了,那是哪一辈的账。沃堰长一直没说话。
禤嫂忽然说:“我不要谷子。”
大家都看她。
“我要过去。”她说,“我这一船缸,再过五天,就没人要了。你们谁欠谁的谷子,你们以后算。”
沃堰长这时候开口了。
“灌浆还要十天。”他说,“十天里头,开一回闸。就一回。开在天亮,你们七条船,头天晚上都撑到半边矶底下排好,闸一开,一起走。最后一条船过了卧牛矶,闸就下。”
“谁来喊过没过?”有人问。
“他。”沃堰长抬了抬下巴,指满舱,“他找着的那块石头,他去站着。”
宦会首说:“那往后呢?”
“十天以后,稻子收了,五天开一回。”沃堰长说,“船要过,头天到半边矶排队。开一回闸,堰渠要落,碾坊要停,一条船出二十文闸钱,给堰会修堰。让段谷那一笔,”他看了酆掌柜一眼,“你们帮里要算,去县里算。我这一辈,没吃过那十二石。”
酆掌柜没应。他站起来,走到棚外,对满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茶棚里的人都听见了。
“我的米,往后叫别人拉。”
开闸那天,天还黑着,满舱就撑着划子到了卧牛矶。
他把划子拴在那只铁环上。环锈着,绳子套上去,还吃得住劲。他爬上矶背,站在那个空龛边上。龛里的淤泥他没掏,芦苇秆也还在。
下游半边矶那边,七条船点着灯,一排。上游堰那边,黑着。
天边刚发白,上头传来一声喊,是堰上的人在喊。接着就听见水响了,先是远处一声闷的,像什么东西松开了,然后是哗——整条河的声音都变了。
水从卧牛矶两边涌下去。沙梁上先是冒白沫,接着白沫也没了,只剩水。
底下七条船的灯动了。
头一条是禤家的。禤嫂站在船头撑篙,她男人在后头摇橹,孩子拿布兜着背在她背上。三十几口缸在舱里码着,一口也没动。船从卧牛矶底下过的时候,禤嫂抬头看了满舱一眼,没说话。
满舱数着。一条,两条,三条。
第五条船过去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船。是他女人撑的。空船,吃水浅,走得快。他女人没往上看,只顾着撑。
第七条过了卧牛矶,又往上走了两个船身。满舱站在矶背上,把手拢在嘴边,朝堰那边喊:
“过完了——”
隔了一会儿,上头应了一声。水声慢慢小下去,河又落回去了。
他在矶背上站着,脚底下的石头是湿的。
那一年,满舱拉了一冬的零货,石灰、柴、别人家的米。钱少了三成。他女人说过他一回,说你翻那几本旧账,米翻没了,龙王翻出来一个,有什么用。他没顶嘴。
第二年开春,禤家的船路过埠下,给他家捎了一口小缸,说是那年剩下的,酱园挑剩的,有一道裂,腌咸菜不漏。
让段谷的事,宦会首往县里递过一回呈子,批回来还是四个字:照旧例办。以后就没人再递了。
堰上的人照旧说堰头龙王管到半边矶,埠下的人照旧说埠口龙王从半边矶管起。沃堰长到死都这么说。满舱不跟他争。
五天开一回闸,一直开了下去。卧牛矶上要有人站着喊“过完了”,头几年是满舱,后来轮着来,谁家的船那一回走最末一条,谁家就先出一个人去站。
满舱的儿子长到十来岁,跟着他撑船,有一回路过卧牛矶,指着那个龛问:“爹,这是哪个龙王的?”
满舱想了想。
“早年是船上的。”他说,“后来是堰上的。”
“那现在呢?”
满舱把篙插下去,插到底,抽上来,看湿到哪儿。
“现在,”他说,“放水那天,站在上头喊的那个人,是谁家的,它就先是谁家的。”
《榆津百神名录》条目 R16-2 龙王各管一段水
- 来源层级:“龙王”之称与佛典护法龙众之译名相关、中古以后与本土龙神观念相融(A/B,待补核,不定其起于何时;本章所涉堰头小龛与埠口小庙为民间河段之称,与佛典护法龙王无涉,不作反派、不戏谑);龙王为一位、四海分治、各井各河各有一位诸说并存(B/C,不定其一;本章“堰头龙王管到半边矶、埠口龙王从半边矶管起”为人物所讲,叙述层与本条目不背书“龙王真分段而治”,亦不斥信者);民间龙王庙、龛遍及井泉、堰口、河口(B/C,不作通例)。旧时拦河筑堰、以闸板启闭引水灌田转碾,堰会按亩收谷修堰,船帮按段收钱、置公所存账,地保理事、县里批呈,按 B 级一般社会背景之虚构化,不写条文、期限、工程方法与尺寸;水小时以篙探深、以小划子贴岸过浅,按 B 级一般行船常识之虚构化。“让段谷”“闸钱”“头天排船、闸开同过、最末一船过矶即下闸、矶上有人喊过完”诸约为 F,不作真实水利或行帮规约之原型。卧牛矶石龛、铁环及“船头龙王”之称为 C 级之虚构化(郤母口述)。龙王未显形。全章无祈雨、谢水之仪程、祷词、供品细节(堰头龛前一碗新米只作所见,无献法);船上人过矶“喊一嗓子”只作郤母童年所闻,不作可仿之俗;争水无械斗,回地保、县批与两家议定。
- 并存异说:其一,一说卧牛矶之凹本非龙王龛,是早年船上人避雨放灯之处,“船头龙王”之称是后来人讲顺了口(C 级之虚构化;正文中郤母只言“船上的人叫它船头龙王”,满舱亦只见空凹与铁环)。其二,一说龙王之界所以由卧牛矶挪到半边矶,不为堰会围滩,是那几年一场大水改了河道,沙梁下移,船本就只能泊到半边矶,让段谷是堰会补帮里之失泊,非买段(C 级之虚构化;正文中管账老先生只念账上“堰会让段谷,十二石”,账上未写缘由之全)。其三,堰上一说:两位龙王本就一上一下各管各段,界在何处由龙王自定,人立桩、记账只是照着龙王的意思,沃堰长至死持此说(C 级之虚构化;正文中沃堰长“那是人挪的。龙王没挪”)。三说各有讲者,本条目不择其一。
- 本章虚构补白:河上自堰而下五里至埠下——堰(石堰、闸板、堰渠灌晚稻并转酆家碾坊水轮,堰头青石小龛内巴掌大龙王像、颜色多落,龛前一碗新米),卧牛矶(距堰一里,平时多泡水中、只露一道背,朝河一面离水一人多高有一尺来宽之空凹、积干淤与芦苇秆,其下两尺嵌锈铁环),沙梁(卧牛矶至半边矶间横河心),半边矶(伸入河中之大石,岸上一半搭茶棚、收泊钱一天两文),埠下(船帮公所在街尾老屋、后墙锁柜存历年账);卧牛矶岸脚至半边矶一溜晚稻田,末块田角矮石桩刻“堰”字,为堰会收谷之界;船帮香钱自半边矶往下收。郤满舱(船工,替酆掌柜拉米六年、一月四趟,母为堰上嫁出者),秋后空船上堰装米,以篙探深“两节半……一节半”,泊半边矶十一日;禤家两口子带吃奶孩子,一船三十几口瓦缸为埠下酱园所订、须赶腌菜时,“再拴五天……我这一船,拉回去自己腌?”;宦会首携县批“照旧例办”——“河是行船的。堰上截了水,截的是龙王的水”;沃堰长(七十余)“堰头龙王管到半边矶,这是老辈说的……我们的水,要灌稻”;酆掌柜仓压二百石米、“开一回,水轮就停半天……稻子还差十天”“你吃我这一碗饭,吃了六年……你就别在上头按手印了”;沃堰长于堰头龛前“这一碗米,是堰上三百多亩田凑的……一亩少收两斗……我是替这些田守着”;郤母(七十,灶边剥豆)言做姑娘时卧牛矶往下为芦苇滩、船停卧牛矶、矶上龛称“船头龙王”,堰上围滩种田接小渠后“就听说堰头龙王管到半边矶了”,“龙王管到哪儿,是龙王的事”;满舱天不亮以小划子贴岸上卧牛矶,见空凹、铁环、田埂排至半边矶与刻“堰”字石桩——“堰会收谷子,收到半边矶。船帮收香钱,从半边矶收起”;公所管账老先生(六十余)开柜取最底三本旧账:最老一本“卧牛矶收”,次本后半改“半边矶收”、同页记“堰会让段谷,十二石”,给七年,第八年堰冲、堰会无钱而止,帮里那年亦折两条船未去要,“这东西拿出去,你两头都得罪”;第十六日茶棚议:地保、沃、酆、宦、老船工、七船人,满舱不言龙王、摆账请念、述凹环桩与母言,“旧例有两个……半边矶那一个,是堰会拿谷子换的”,酆“你翻这个做什么?”,宦面红,沃“那是人挪的。龙王没挪……那是龙王肯管”,满舱“我不跟你争龙王……争水……两头的龙王,我都不去问”;宦欲追补让段谷、酆不认;禤嫂“我不要谷子……我要过去”;沃定灌浆十日内开闸一回(天亮开,七船头晚排半边矶,最末一船过卧牛矶即下闸,满舱站矶喊),稻收后五日一开、每船闸钱二十文归堰会修堰、让段谷“去县里算。我这一辈,没吃过那十二石”;酆“我的米,往后叫别人拉”;开闸晨满舱拴划子于铁环、立空凹边(淤泥与芦苇秆未掏),禤家船头一条过、禤嫂抬头一看无言,满舱之妻撑空船第五条过,“过完了——”上头应声下闸;满舱一冬拉零货钱少三成,妻“米翻没了,龙王翻出来一个,有什么用”;次春禤家捎一口有裂小缸;宦递呈县批仍“照旧例办”,此后无人再递;两处照旧说各管一段,沃至死持此说;五日一开延续,喊“过完了”者后按“最末一条船之家先出一人”轮值;满舱之子问龛属哪位龙王——“早年是船上的……后来是堰上的……放水那天,站在上头喊的那个人,是谁家的,它就先是谁家的”。均为 F 级叙事,不作真实民俗原型,不指任何真实河流、堰闸、码头、船帮、龙王庙与地区;旧账文字亦为 F,非真实行帮账册。
- 今日可见:灯市街东码头旧石阶(七级尚存,044 所记靠河第三级一排浅凹者)之最下一级外沿,嵌一只锈死的铁环,枯水时方露出;2027 年十二月许砚秋于东码头路口围挡外所见,不定其年代与用途,街上有说是早年拴船的,有说是后来接水管时留的,两说未核。许南枝“杂录”册另页一行:“旧闻一河两龙王,界在一石,石下有环。又闻界曾挪过,何河何年,未记。”——本条目不以此环与卧牛矶之环相连,不以之证东码头旧有龙王之界,不作承袭论;卧牛矶所在,未详。
- 讲述者:许南枝辑(“杂录”册旧闻一则,口述人未记名,年份未记);许砚秋 2027 年十二月整理。第二行空缺。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