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百草不是药方

二十六号礼拜二中午,孙榆在民俗馆后门的台阶上等她。

半年没见,孙榆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背一只双肩包,没带相机。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片子底下的评论,昨天夜里十一点多发的:

我妈照你们这个吃了十来天,把医生开的药停了。前天夜里打的120。现在还在医院。

“这个号不是我的。”孙榆说,“片子是我剪的。”

许砚秋把手机还给她。

孙榆在台阶上坐下来,自己说。八月里有人在网上找剪辑,一条三百,素材对方拍好发过来,她剪、配字幕、起标题。对方姓雍,五十多岁,在城东开过小饭馆,这两年做直播,号叫“雍哥说百草”,卖一种纸盒装的包,说是他爷爷在山里传下来的。她剪了十一条。

“他原来的标题,是‘我爷爷的老方子’。”孙榆说,“‘神农尝过’那四个字,是我加的。那阵子万神园在发第四期的预告图,神农那面墙,‘尝百草’,网上搜的人多。我在园子里待过,我知道什么字有人点。”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每条片子最后,他都说一句,‘吃了不管用的也有,有病还是得上医院看’。我剪了。放在最后,没人看到那儿,完播率掉。”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打开,是剪辑的工程文件。一条一条的素材排在底下,上头是剪好的那一条。她把指针拖到最后,那一截是灰的,没用上:雍坐在一张折叠桌后头,背后是一面刷了绿漆的墙,他说完了卖的那一段,停了停,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说那一句。说得不快,说完还点了一下头。

“别的还剪了什么?”许砚秋问。

“他停顿的地方。他说‘我也说不准’,有两回。”孙榆一处一处点给她看,“还有一回,他老婆在镜头外头说,‘你少说两句’。我都剪了。剪了,他就像是一口气说下来的,很有把握。”

许砚秋没有接话。她想说,你那一句剪掉之前,问过他没有。话到嘴边,她自己先听出来了——这是替孙榆找一个“他同意了”的台阶。雍同不同意,那句话都不在片子里了。

孙榆把电脑合上。

“七月里,”她说,“你在馆里认了你写的那一句。后来怎么样了?”

许砚秋照实说:考核里记了一笔;那个老人的女儿当面说了她一句“我用你说”;那一句改了,老人也没有因此少住一天院。

孙榆听完,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了。

“我给那个人回了一条。”孙榆把手机又翻出来,“我说片子是我剪的,问她要不要帮忙,要的话,我能做什么。”

底下有一条新回复,是早上七点发的:

你别来。你要是真想帮忙,把那个卖东西的人的东西,都发给医生。

“她说发什么,我发什么。”孙榆说,“别的,我不问。”

下午四点多,孙榆打来电话。

她把能找到的都发过去了:店铺页面的截图,那种包的外盒照片,雍发给她的原始素材里讲那种包的几段,还有每一条被她剪掉的那一句。那家的女儿拿去给了主治医生,又拿了剩下的几包去药学门诊。药师看了外盒,说盒子上没有写里头是什么,这个他们说不了是什么;剩下的别再吃,留着,医生可能还要看。医生说的是另一件事:原来的药,谁也不能自己停;老太太要再住几天观察。

“她问医生,片子里说是神农尝过的,是不是就没毒。”孙榆说,“医生说,他不管神农,他只管她妈。”

女儿说,她已经去市场监管那边反映了,平台那边也点了举报。孙榆也点了。

“还有一件。”孙榆说,“我想发一条,说清楚我干了什么。我问雍哥,能不能用他原来那几段,把我剪掉的那一句放出来给人看。他不让。他说我拿他的东西去洗我自己。”

“那你用不用?”

她把雍发来的那条语音开了外放。雍的声音比片子里粗,喘着气,像是在楼梯上:

“……你剪的时候,钱你拿得挺痛快。现在出事了,你跑出来说是你剪的,那好,你干净了。我爷爷在山里给人看了一辈子,没有人说过他一个不字。你拿我的东西去洗你自己,我不让。”

语音完了,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那你用不用?”

“不用。”孙榆说,“他说不让,就是不让。我自己说。”

许砚秋想起三月里孙榆在砖房门口说的那一句:人家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头的。那时候她觉得孙榆是说给自己听的。

二十七号礼拜三上午,雍来了民俗馆。

他是自己找来的,在前台说要见“管神农的”。前台把他带到资料室,蓝馆长正好在,就没走。

雍五十七八,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手里一只塑料文件袋。他先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一张万神园第四期的宣传图,打印的,神农那面墙,底下那一行字拿红笔圈着——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一个旧笔记本,皮子磨白了,说是他爷爷的;一沓打印的聊天截图,都是买过的人发来的,“好多了”“谢谢雍哥”。

“我不是来闹的。”他说,“那个老太太的事,我也难受。钱我退了,人家不要。市场监管的人昨天打电话,叫我先把东西下架,等人来看,我下了。”

他把那张宣传图往前推了推。

“我就想请你们馆里说一句话。现在网上都说我打着神农的旗号骗人。神农尝百草,是不是有这个说法?万神园墙上都要写的。你们馆里写一句,‘神农尝百草属于传统文化’,盖个章,我好发出去。我没编。”

许砚秋看了一眼那一行红圈。

“这个说法,书上有。”她说,“您自己可以写。”

“你们写,跟我写不一样。”

“是不一样。”许砚秋说,“馆里写了,您放在那个包旁边,人家看见的,就是馆里说那个包跟神农有关系。那个包是什么,我不知道。吃了能不能好,馆里说不了。那得医生说,药师说。”

雍的脸红了一下。

“我片子里说了,有病上医院。”他说,“每一条都说了。是她剪的。”

“这个我知道。她自己也说了。”

“她说了有什么用?”雍说,“她一说,人家就说,你看,连剪片子的都不干了,那东西肯定有问题。她是把她自己摘出去了。”

许砚秋没有替孙榆辩。雍这句话,她没法说全是错的。

蓝馆长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拿起那个旧笔记本,翻了两页,又合上,推回去。

“您爷爷那会儿,”她问,“是怎么给人的?”

雍愣了一下。

“就是……谁家有人不好,来找他。他去看,看完了,包一点给人家。”他说,“一个村子的人都认他。”

“他去看。”蓝馆长说。

雍没有说话。他把笔记本拿起来,揣进夹克里,拉链拉上。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是寄出去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截图收起来,宣传图没拿,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她那一条要是发了,我要告她。”

蓝馆长把那张宣传图拿起来,看了看那一圈红笔,放进“万神园往来”那只蓝皮夹里。

“这一张不是他的。”她说,“是园子里的。放着。”

孙榆那一条是二十七号夜里发的。

发之前,她先把稿子发给了那家的女儿,问能不能发、哪些不能说。女儿隔了两个钟头回了一句:发吧。别写我妈多大岁数,别写哪个医院。

片子三分多钟。孙榆坐在她租的那间屋里,背后一面白墙,剪辑软件没开,桌上什么也没放。她对着镜头,一件一件说:

“雍哥说百草”那个号,八月到十月的十一条片子,是她剪的,每条三百,一共三千三,钱她收了。标题里“神农尝过”四个字,是她加的。每一条最后,雍说过一句“吃了不管用的也有,有病还是得上医院看”,是她剪掉的,为了完播率。雍原来的素材她不能放,因为他不同意。那个包里是什么,她不知道,她也说不了;吃了什么东西觉得不对,打120,去医院,问医生、问药师,别问她,也别问卖东西的人。

最后她说:“这些不是我认了就算完的。那一家现在还在医院。”

片子里没有雍的脸,没有那家人,没有那个包。

许砚秋是半夜看到的。底下的评论已经几百条了。有人说早干什么去了,有人说蹭热度,有人说剪片子的也就是个打工的,关她什么事。雍的号底下,有人在骂她断章取义,有人翻出她以前在万神园拍的片子,说“这就是那个园子的人”。一家找她剪广告的茶叶店,夜里在她评论区留言说合作取消了。

还有人在别的号上,把雍那十一条原样搬了过去,标题还是那一个。

许砚秋往下翻了很久。孙榆这一条,是她号上播放最多的一条,比她以前拍过的所有片子加起来还多。认错的这一条,跑得比那十一条都快;可那十一条,也还在跑。

她想起前两天整理的那一则旧闻,一个医生写的几条,压在柜子底下没传出去,传出去的是那一本书。她没有往下想。那是很早以前别处的事,跟孙榆没有关系,跟雍也没有关系。

她给孙榆发了一条:看到了。

孙榆回:她女儿刚才又回我了。就两个字,知道了。

又一条:我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我也不问。

二十八号礼拜四晚上七点,安置区活动室复议。许砚秋照上回的样子,坐在楼下车棚里。

车棚里一盏灯,照着几辆电动车,有一辆的车筐里放着一把葱。楼上的窗户亮着,偶尔有人说话的声音大起来,又落下去。

八点四十,小邓下来了,手里拿着那张纸。

“我念给你听。”他说。

约定接着试,试到明年元宵以后再议。第二条照七月里改的,不动。冉家那一行还空着——冉阿婆腿不好,没上来,叫冉桐带了一句话:等她自己能上楼了,自己来说。北巷没有人来。

“何阿姨签了。”小邓说,把纸翻过来给她看。最底下一行,许砚秋那一行的上头,挤着三个字,写得很小:何素云。

“她签完了,说,‘别念我的名字’。我就没念。”

“那你现在念了。”

“你是在楼下的。”小邓说,“楼下不算。”

还有一件。老佟在会上说了关帝会的事:礼拜天会里又谈了一回,来了七个人,定了申请北区连廊那个点位,木像回迁。没来的四个,他一家一家去说了。

“他说,”小邓照着自己本子上念,“‘说了,不等于人家同意。老牟没说不行,也没说行。’物业说连廊那面墙要先看结构,看完了才知道能不能挂。”

小邓把纸折好,上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冉桐从楼道里出来,书包还背着,是下了晚自习直接过来的。她看见车棚里的灯,走过来,在一辆电动车的后座上坐下。

“我奶奶那句话,是我带上去的。”她说,“她说那一行,不许我替她写。我就只念了她那一句。”

许砚秋说好。

冉桐低头抠了一会儿书包带子。

“孙榆姐那一条,我看了。”她说,“我们班好多人都转了,说她有良心。”她停了一下,“她以前剪我们家那一回,把我爸跟我奶奶吵的那一段剪了,把人家北巷的话安到我们家头上。那一回,她怎么没这么说?”

许砚秋没有答。这个她答不了,也不该她答。

“你去问她。”她说。

“我不问。”冉桐站起来,“我就是憋着,想跟谁说一声。”

她走了。许砚秋在车棚里又坐了一会儿。手机亮了一下,是汲技术员发来的,没有称呼:

邴家那罐,一百粒,出了七十九。比去年少七粒。我写上了。

她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

她没有掏本子。孙榆的事,雍的事,那个在医院里的老太太,都不是名录里的事,她一个字也不打算记。只有汲技术员那一行,她想记,又想了想,那一行已经有人写上了,写在它该在的那一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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