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粒种子的证词
十月二十号礼拜三,蓝馆长把一封函推到许砚秋面前。
是区里农业那边转来的,一页半。东郊原区农技站良种室,两间平房,在物流园二期的红线里,十一月三十日前腾空。室内有“旧种柜一组、记录本若干、种子若干”,请民俗馆看一看,有没有收藏价值;没有的,按废旧物资处置。
“你去看。”蓝馆长说,“看完回来说。别在那儿说收不收。”
二十一号上午,许砚秋坐了一个多钟头的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
平房在一片菜地边上,墙刷过白,白底下透出早年的红砖。门口停着一辆旧三轮,车斗里有半袋化肥,袋口拿麻绳扎着。门开着,里头有个东西在嗡嗡地响,是一台除湿机,水箱快满了。
汲技术员从里屋出来,六十六七,短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袖口挽着。她看了许砚秋的工作证,没接,说:“区里说馆里要来人。你们收东西,是论斤,还是论件?”
“不论。”许砚秋说,“我先看。”
屋里比外头凉。靠墙一排木柜,柜门是玻璃的,玻璃后头码着罐子:玻璃罐,铁皮饼干筒,洗干净的饮料瓶,大大小小,每一只上头贴一张牛皮纸条,拿圆珠笔写着字。许砚秋凑近了看。
邴家 扁豆 二〇二六秋。
后坡学校 黍子 二〇二五秋。
瘸腿婶家 豇豆 二〇二六秋。
一张一张看过去,都是这样,前头是一户人家,或者一块地,后头是年份。墙角还有一台旧冰柜,插着电,盖子上压着两块砖。
“四十三罐。”汲技术员说,“冰柜里还有十一袋,是种得少的,怕它断了,多留一份。”
她从柜子最底下一层抱出一摞本子,硬皮的,十一本,一本一本摊在桌上。头一本封皮已经软了,用胶布粘过两回。
“八七年开的。”她说,“那几年都换新种,各队留的老种子,没人要了,撒在地头喂鸡。老站长骑着车一个队一个队去收,收回来装罐,说是怕丢。站里二〇〇四年并到区里去了,这两间房没人要,我退了休,就一直在这儿看着。区里一个月给三百,算看房子的钱。”
许砚秋翻开头一本。
表格是手画的,一页六栏:罐号,谁家的,哪年收的,一百粒出几粒,种在哪儿,收成。前头几页字很工整,是一个人的笔迹;往后翻,笔迹就多了,有的歪,有的大,有的写错了字拿指头抹掉重写。收成那一栏,写什么的都有:“好”,“一般”,“倒了一半”,“虫”,“出了不结”,“没出”。
“这些是谁写的?”
“谁领的谁写。”汲技术员说,“开春来领种子,领多少,种在哪块地,自己写。秋后收了,拿一把回来装罐,收成怎么样,自己写。我只写那一栏。”她拿指头点了点“一百粒出几粒”。“每年秋天,每罐数一百粒,搁湿报纸上,看它出几粒。出得少了,第二年就得多种一点,把它养回来。”
许砚秋往下翻。“没出”那两个字,隔几行就有一回。
“这个我数过。”汲技术员说,“十一本,‘没出’三百一十七行。‘出了不结’的,还不算。”
她把第四本翻开,找到一页,手指头停在上头。九八年夏天,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七号罐,受潮,全坏。盖未拧紧。汲。
“那一罐是邴家老太太的豆子。”她说,“她家那几年就剩这一罐了。我没拧紧。”
“后来呢?”
“后来是她从娘家那边,托人换回来一把。不是一个样的,差一点。种了三年,才又像了。”她把本子合上,“这一行我没划。划了,后头的人不知道这罐豆子中间断过一回。”
门口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红纸,褪得发白,四个角的胶带都黄了,上头的字看不清,只剩一点墨印子。
“老站长贴的。”汲技术员看她在看,说,“八七年,开这个屋的时候。写的是神农两个字。他说,搁在这儿,是个意思。”
“什么意思?”
“他没说。”汲技术员说,“我不拜,也不揭。每年开春头一回分种子,各家来了,在门口站一站,有的人抬头看一眼,有的不看。那是他们的事。”
快到中午,设计公司那个小伙子来了,还是抱着平板,进门先找插座。他看见许砚秋,愣了一下。
“你们馆里也来了?”
“区里叫来看看。”
汲技术员说是上礼拜约好的,邴家儿子在网上发过这屋子的照片,小伙子是照着照片找来的。
他把平板立在桌上。万神园第四期,神农那一面墙。一个大轮廓,披着树叶,手里捏着一株草,底下一行字: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再底下,一排玻璃罐,五只,一只一只打着灯,罐子底下一块小牌:五谷之始。
“就差这五只罐子。”小伙子说,“要真的。网上买的,一看就是超市的。您这儿的,一看就是老的。五只,价钱您说。”
“不卖。”汲技术员说。
小伙子像是料到了,又往下划了一页。“还有一个办法。园子里有恒温恒湿的库,比您这儿好。您这屋子月底就拆了,东西搬过去,您不用愁地方。游客还能看见。”
“搬过去,谁来拿?”
“拿?”
“开春,各家要来领种子。”
小伙子想了想。“那得预约,走个手续。库房里的东西,不能随便动。”
“那墙上那五只呢?”
“那五只就放那儿,展着。”
“放玻璃罐子里,打着灯,不种,过几年就不出了。”汲技术员说,“就是一罐沙子。”
“那过几年换一罐。”
“拿什么换?”
小伙子张了张嘴。“……您这儿的。”
“那墙上写的是谁?”
“神农啊。”小伙子说,“这个是有来历的。说起来,这些种子,往上数,不都是那会儿传下来的?”
汲技术员没接这句话。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抱出一只铁皮筒,揭开盖,倒了一小撮在手心里,是扁豆,灰褐色,带着一点花纹。她又把第十一本翻开,找到一行,推到小伙子跟前。
“这一罐,是邴家去年秋天收的。”她说,“去年种在河边那块,一百粒,出了八十六。前年那一罐,出了七十一,前年那一罐已经种下去了,没了。我手里这一粒,能说的,就一件事:去年,有人种了它。”
她把手心里那一撮倒回罐子里。
“再往前,得看本子。本子往前,看到八七年。八七年再往前,我不知道。”
小伙子看着那一行字,半天,指了指平板上的那句:“那这个呢?一日而遇七十毒。”
“那是说他一个人。”汲技术员把本子往前翻,一页一页,翻得很快,“你看这一栏。三百一十七行‘没出’。一行,就是一家人一年白种。那还是种子,没毒,吃不死人。”
“这个上墙,不好看。”
“我也没叫你往墙上写。”汲技术员说。
许砚秋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出声。她想说的话,在嘴边上过了两回:那面墙,可以写历代农人。她没有说。那是她替人家起的一句,好听,又是一句不落名字的话,写上去,三百一十七行就成了四个字。
小伙子走的时候,把平板夹在胳膊底下,说回去跟魏总说。
下午邴二来了,四十出头,脸晒得黑,裤脚上沾着泥。他在城里干过十几年装修,前年回来种他妈那几亩地。
他来领豆子。汲技术员称了两斤,倒进他带来的布袋里。邴二自己翻开本子,在最后一行底下写:邴,十月二十一,领二斤,种河边。字很大,占了两格。
写完了,他看见桌上那张区里的表。“这就是那张单子?”
那是腾空清单,站里的东西一项一项列上去,列上的,区里负责搬到新办公楼的地下仓库,那儿有冷柜。汲技术员已经填了几行:木柜一组,冰柜一台,除湿机一台。“种子”那一行,她空着。
她拿起笔,当着邴二的面,在那一行写:无。后头又加了一个括号:各户寄存,见记录本。
邴二看着她写完,脸沉下来。
“你这么一写,区里就不管了。”
“是不管了。”
“写站里的,好歹有个地方放。”邴二说,“写我们的,那就是我们自己想法子。我家那间屋,夏天墙上长毛。你让我拿回去?”
“写站里的,这四十三罐就是区里的。”汲技术员说,“往后你开春要领你妈那罐豆子,得先打报告,等人批。”
“打就打。”
“你打过报告没有?”
邴二不说话了。
“区里的仓库,我不是信不过。”汲技术员说,“管仓库的人,一年换一个。他哪知道七号罐是谁家的?本子不跟着,罐子就是罐子。本子跟着,本子也是站里的了,谁往上写?”
“那园子里那个呢?”
“那个也是一样。”
邴二把布袋口扎紧,扎了两道。“那月底以后放哪儿?”
汲技术员说:“我再想。”
邴二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在那张红纸底下停了一下,没抬头,推着三轮车走了。
许砚秋要走的时候,汲技术员叫住她。
“你们馆里,收不收本子?”她说,“罐子你们收不了,我知道。本子要是收进去,总丢不了。”
许砚秋想了一下,照实说。
“收进去,就是馆藏。馆藏的东西,按规矩,一个字也不能再往上添。”
这是三月里蓝馆长对着母亲那一册说的话。她那时候觉得是对的,现在也觉得是对的。可她这个礼拜一刚在一张一九九七年的登记卡上添过一行黑字,那张卡是馆里的,是还挂在架子边上、还有人要看的一张卡。
“那明年秋天那一行呢?”汲技术员问。
“得另开一本。”
汲技术员看着桌上那十一本,看了很久。
“那就成两截了。”她说,“前头的在你们那儿,后头的在我这儿。前头的有人看,没人写;后头的有人写,没人看。”她把本子一本一本摞起来,“不收了。我自己想办法。”
许砚秋点了点头。
走之前,她帮着数了一回。汲技术员从邴家那罐里数出一百粒,一粒一粒摆在湿报纸上,十粒一行,摆了十行,叠起来,放进一只搪瓷盘,盖一块湿毛巾。许砚秋在旁边替她数,数到第六十几粒的时候,数岔了,从头再数。
“七天。”汲技术员说,“七天以后看,出几粒,我写上。”
二十五号礼拜一,许砚秋把回复写给蓝馆长看。只有两句:
记录本十一册、种柜一组,现由保管人使用中,不宜入藏。种子为各户寄存,非馆藏范围。
蓝馆长看完,拿铅笔在后头点了点。“就这样?区里要是当废品拉走呢?”
“人家没让我说那个。”许砚秋说,“那是她的事,她在想。”
蓝馆长想了一会儿,在底下添了一行:以上物品,本馆未作收藏评估以外之认定。然后签了字。
“这一句,”她说,“是替馆里说的。馆里只说,我们没收。没说它不值钱。”
下午魏今生打来电话。
“种子不借。”他说,“这回不是你们馆里不让,是人家不让。我知道。”
许砚秋说是。
“那墙我照挂。”魏今生说,“‘尝百草’那一句,我不改,书上有的。罐子不放了,灯省了。”他停了一下,“小伙子回来说,那屋子里有一本账,‘没出’的有三百多行。他说得挺起劲。我问他,那个能上墙吗?他说不能,不好看。”
“是不好看。”
“那你打电话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是您打给我的。”
魏今生笑了一声,挂了。
晚上小邓发来一条:复议二十八号,礼拜四晚七点,别忘了,您到时候在楼下等。老佟说会里礼拜天再谈一回连廊。
许砚秋回了知道。
她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写:东郊良种室。罐四十三,本十一。“没出”三百一十七行。十一月三十日前腾空,去处未定。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罐上的字,都是人家的名字。
“神农”两个字,她没有写。那张红纸,是老站长贴的,贴的时候,他心里是什么意思,他没说。她不知道,就不替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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