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补而不复原

十月六号,放假的最后一天,许砚秋从东码头过。

平房那一排已经围上了蓝铁皮,铁皮上贴着告示:十月十二日起拆除,请过往行人绕行。值班室的门敞着,里头空了。墙上挂木像的两颗钉子还在,钉子底下一块墙皮颜色浅,是挂了多少年挂出来的。

老佟在铁皮外头站着抽烟,看见她,点了一下头。

“像请回我家了。”他说,“先放着。连廊那头,月底前。”

许砚秋问会里谈得怎么样。

“谈着。”老佟说,“老牟来过一回,站门口,没进来。厉师傅没来。”他把烟掐了,“你别问了。月底前总有个说法。没有说法,也是个说法。”

她没再问。走到路口,手机响了,是小邓:约定复议定在二十八号,礼拜四晚上七点,还在活动室。后头又跟了一条:何阿姨打电话问我那张纸现在在谁手里,我说在我这儿。

许砚秋回了两个字:知道。

十一号礼拜一上午,俞师傅打电话叫她下库房。

工作台挪到了架子跟前。像从最底一层请了出来,坐在台子上,底下垫的还是那块泡沫板,四周拿软布围了一圈。台灯压得很低。

裂纹走向图摊在一边。最后一段旁边那两个字,“待看”,被一道铅笔线划掉了,没擦,底下另写了一行小字:动了。一根头发丝。

“一个月。”俞师傅说。她指给许砚秋看裂口上横贴的一张小纸条,纸条当中画着一道细线,线的两头已经错开了一点,得凑近了才看得出来。“我贴的时候,这两头是对齐的。”

“还在走?”

“走得慢。可是在走。”俞师傅拿指节在像的腰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往上挪一点叩两下,“你听,声音不一样。腰那儿里头是空的。再这么放下去,这道缝走到底,这半边身子就下来了。”

许砚秋看着那道缝。上个月她蹲在这儿,只看见一道裂;现在知道它在动,就觉得那不是一道线,是一件还没完的事。

“那得补。”

“得补。”俞师傅说,“补这道缝。别的不补。”

她拿镊子尖点了点左手腕的断口。“这一回,是那个补歪了的人的。我想了一个月,不动它。”

“设计公司说那一块难看。”

“是难看。”俞师傅说,“茬往外撇,泥也不对,偏青,跟原来的不是一个地方的土。可他补的时候,这像还有人拿在手里用。我没见过哪个修东西的人,是存心把它补歪的。他就是那么个手艺,那么一把土,那么个年月。”她把镊子搁下,“我要是把他剔了,照我想的样子重做一只手,这像上就只剩下我了。头一个捏它的人,我不认得;补歪的那个,我也不认得。剔了他,我连我自己在这儿干什么都不认得了。”

许砚秋没说话。

“我这一回补的,也得叫后头的人看得出来,是这一回补的。”俞师傅说,“颜色我调浅一点。近了看,看得出;隔着玻璃站远了,不扎眼。往后谁觉得我补得不对,找得着我补在哪儿,剔掉,重来。”

许砚秋问:“以前也这么补?”

“以前不这么补。”俞师傅说,“我师傅教我那会儿,补得越看不出来,越是好手艺。他补过一只碗,补完了拿给我看,叫我找,我找了一下午没找着,他高兴了好几天。”她笑了一下,“我这一回,是跟我师傅拧着来的。他要是还在,看见我往上抹一道色不一样的泥,得说我手潮了。”

“馆里会有人这么说吗?”

“会。”俞师傅说,“设计公司那个小伙子上礼拜来拍照,我跟他说这只手腕不重补,他问我,你们馆里是不是没钱,补歪了都不管。我没跟他解释。解释了,他也是这么想。”她把套袖往上捋了捋,“叫人说几句手艺潮,我受得住。补得看不出来,往后的人以为它从来没裂过,那个我受不住。”

“指印呢?”

俞师傅把台灯往裂口那边推了推。那个浅坑还在,白层底下,细纹一圈套一圈。

“离缝两指宽。”她说,“我填缝,绕着它走。那不是我的,我不盖。”

出借的函八号已经发过去了,蓝馆长签的,三条:一、按现状出借,不补手、不重彩、不剔除旧补;二、肩部加固由馆内完成,完成且干透后方可出借;三、展陈说明须载明修复情况及来历不详之处。

十三号礼拜三,魏今生来了,带着设计公司一个小伙子。小伙子抱着一块平板,进门先找插座。

“你们那三条,我看了。”魏今生说,“不补就不补。我今天不是来吵补不补的。”

他叫小伙子把新图调出来。

还是那个展厅,正中一个圆台子,一米来高,泥像坐在上头。顶上一束光直直打下来,打在左肩那道裂上,裂口被照得发白。后墙上投着一只放大了的指印,两米多高,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水面上的波。墙上横着一行字:补天者的伤痕。

“残缺,现在游客反倒喜欢。”小伙子说,“断臂的那个维纳斯,谁嫌她没胳膊?我们把光打在裂上,裂里那个指印,拍下来放大,投在后墙上。人站在像跟前,一回头,是一只手。”

“这个好。”魏今生说,“这个不花钱补。”

许砚秋问:“那个指印,墙上怎么讲?”

“不用讲是谁的。”小伙子说,“游客自己会想。”

“游客会想是她的。”

“那是游客想的,又不是我们写的。”

“你写了‘补天者’。”许砚秋说,“又投了一只手。两样搁一块儿,不用写,人家也知道你要他想什么。”

小伙子看魏今生。魏今生没看他,看着许砚秋。“这也不行?”

蓝馆长叫人把俞师傅喊了上来。俞师傅进门先看了平板,看了很久,才开口。

“灯别这么打。”她说,“这道缝我这礼拜才填,里头的泥要干好些日子。顶上一束光,天天烤,烤一年,新的旧的一块儿裂。”她拿手指在平板上那只大指印旁边比了比,“投多大都行,是照片,不伤东西。可你投上去,人家就趴在玻璃上找。找着了,说真有;找不着,说你们假的。这个坑,我拿放大镜看了一个月,也没看出来是谁的手。”

魏今生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出声。

“你们馆里,”他说,“不让写年代,不让写籍贯,不让补,现在连一个坑也不让照。”他把平板往小伙子那边推了推,“那游客站在跟前,看什么?”

“看它现在这个样子。”蓝馆长说。

魏今生笑了一下,不像是被说动了,像是累了。

他又提了一件:交存的那一家。“登记卡上写的是北头河沿窑户。北头烧过窑的,就那么几户,一问就问出来了。他们家里出来一个人,说一句‘这是我们家老辈捏的’,比你们馆里说十句都顶用。评估组也认这个。”

“交的时候,人家没留名字。”许砚秋说。

“那是九七年。”

“九七年,也是人家定的。”

魏今生看蓝馆长。蓝馆长说:“馆里不去找。”

“行。你们不找。”魏今生说,“我也不找。我没那个工夫。”他站起来,“为什么不补,那张条子,二十号以前给我。整改材料里要附。一百个字以内,游客站着看,不看长的。”

那天晚上,许砚秋在资料室起那张条子的稿。

头一稿写得很快,像是早在心里放着:

女娲像,泥塑彩绘。北头窑上旧说,一说补天,一说捏人。像身亦有裂,旧有一补。今不复原,留其裂痕——补天者,也曾被补。

她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句,停住了。

这一句好。好得她自己都想留着。可“补天者”三个字一写上去,捏人的那一说就往后退了一步。上个月她当着魏今生的面说,两个都讲,挑一个印上墙,另一个就没了。现在她没有挑,她只是写了一句好听的,好听的那一句替她挑了。

还有“也曾被补”。把裂缝写成一个道理,看的人就不看裂缝了,看道理。这和那个小伙子说的“游客自己会想”,是一回事,只是她的字比他的光打得软一点。

她把最后一句删了。

剩下的几句摆在那儿,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人的名字。登记卡上没有交存人的名字,母亲那一行没有讲的人的名字,她这张条子也没有。挂出去,看的人读到的,就是“馆里说”。馆里是谁?

她想起九月里自己整理过的一句,是坩岭那个挖泥的孩子问配泥匠的:那你前头那些年呢?那是那一张卡里的话,跟这尊像没有关系。可她前头那些年写的东西,北巷的那几行旁白,释文里自己添的“以疗疾”,也都是这样,干干净净,不落名字,读起来像是没有人写的。

她把稿子拆成两截,上头空出几行,留给俞师傅。

十五号礼拜五,俞师傅填那道缝。

她叫许砚秋帮着扶灯,别的不用。台子边上摆着一只小白瓷碟,碟里调了一小团泥,颜色比像身上的浅,浅得不多,灯底下看像是掺了一点灰。俞师傅拿一把薄薄的小刮刀,挑一点,往缝里送,送进去,拿刀背轻轻压一压,再挑一点。

她干得很慢。一段缝,填了一上午,只填到胸口。

许砚秋扶着灯,看着那团泥一点一点少下去。她想起这一个多月里写过的那几张卡,递草的手,往两头的劲,泥上多出来的一双手。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了一上午,台灯底下只有俞师傅的一双手,和她自己扶灯的一只手的影子。

到了指印那儿,俞师傅的刀停了。

她把刮刀换了个角度,从指印底下绕过去,贴着那个浅坑的边,把缝接上。接好了,指印还在原处,四周多了一道浅灰的新泥,把它围着,像给它留了一个门。

“就这样。”俞师傅说,“剩下那一截,下午。”

中午她们在工作台边吃盒饭。俞师傅吃得快,吃完拿过许砚秋的稿子看,看上头空出来的那几行。

“给我的?”

“您补的,您写。”

俞师傅没客气。她从套袖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把稿纸垫在一本旧登记簿上,一笔一画地写。写一句,想一会儿,再写一句。写完推过来:

修复(二〇二七年十月):左肩裂缝加固,新填处色略浅,近看可辨。左手未补,未重新上彩。腕部旧补一处,何人何年不详,保留。
为什么不补:补哪一回的,定不了。只管它别再往下裂。
俞春玲

许砚秋看了两遍。“为什么不补”那一句,是九月里俞师傅在库房里说的原话,她自己写上去了,一个字没改。

底下是许砚秋那一截:

来历:一九九七年,北头河沿窑户一家交存,未留姓名。北头窑上讲法两种,一说是补天的,一说是捏人的,未详(许南枝记)。
许砚秋整理

俞师傅拿铅笔尖点着最后三个字,问:“‘整理’,什么意思?”

“话不是我的。”许砚秋说,“是我从别人那儿拣来,摆在这儿的。”

“那也得写上。”俞师傅说,“拣哪一句,不拣哪一句,是你。往后谁说你拣得不对,他得知道冲谁说。”

许砚秋点了点头。她本来想的,也就是这个。可别人替她说出来,她才知道这三个字搁在这儿有多重。

“你妈那一行,”俞师傅说,“也写上她的名字了。”

“她记的。”

“她要是知道你往展厅里挂——”

“她写的是‘未详’。”许砚秋说,“我就挂‘未详’。”

俞师傅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洗那只白瓷碟。

十六号礼拜六,蓝馆长在家里看了拍过去的稿子,礼拜一一早,先把许砚秋叫进了办公室。

“馆里的展签,”她说,“从来不落个人的名字。落的是馆名。”

“我知道。”

“为什么这么定,你知道吗?”蓝馆长没等她答,“一个是,东西是馆里的,话也算馆里的,出了错,馆里担,不叫一个人去挨。再一个,挂出去的东西,看着稳当。落了个人的名字,看的人就知道,这是某一个人说的,某一个人,就会错。”

许砚秋说:“它本来就是某一个人说的。”

蓝馆长看着稿子上那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俞师傅那一截,她自己要落,我拦不住,也不想拦,那是她的手。”她说,“你这一截,你想好了。你那两处释文差错,还记在你身上。往后这张条子上要是再挑出一个错,就是第三处,而且挂在展厅里,是挂着你的名字的第三处。”

“那也是我的。”

“也是馆里的。”蓝馆长说,“馆名我照样落在底下。你的名字在上头,馆的名字在下头,错了,两个一起挨。”

她拿铅笔在稿子最底下添了一行:榆津市民俗馆。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小字:照发。

十八号礼拜一,魏今生到馆里拿条子。

他在蓝馆长桌子前站着看,看完了,没坐,拿手指头一行一行数。

“一百三十七个字。”他说,“我说了一百个以内。”

“我那几行,不删。”俞师傅说。她是被蓝馆长叫上来的,套袖还没摘。“少一句,就是我补的地方没交代。往后有人拿刀去剔,剔到我填的泥上,不知道那是新的。”

魏今生看许砚秋。

许砚秋把稿子拿回来,在底下那一截上划。“一九九七年”划了,“一家”划了,“未留姓名”她停了一下。

这四个字,是她这一截里最想留的。一九九七年那一家人把像送来,不留名字,是他们自己定的一件事;写上“未留姓名”,看的人就知道,不是馆里忘了问,是人家不给。划掉了,就只剩“窑户交存”,像是一家没有名字的人家。

她还是划了。这几样,登记卡上都有,馆里的账上都在,不挂出去,也丢不了。挂出去的一百个字里,得先留下俞师傅补在哪儿,再留下“两说”和“未详”。她自己最想说的那一句,排在后头。

剩下的是:来历:北头河沿窑户交存。北头窑上讲法两种,一说是补天的,一说是捏人的,未详(许南枝记)。许砚秋整理。

“两说”那几个字,她没动。“未详”她没动。两个名字,她也没动。

魏今生又数了一遍。“还是一百出头。”

“那就是一百出头。”蓝馆长说。

魏今生把条子折了一道,塞进夹子里。

“那个台子,”他说,“我不放正中了。”

许砚秋抬头看他。

“不是你们说动我了。”魏今生说,“正中那个台子,设计公司是照补好了的样子做的,一米二,灯在顶上。你们俞师傅不让烤,灯要改;像上断着手,放那么高,底下的人一抬头,先看见的是断口。设计公司说,不搭。”他顿了一下,“改到进门左手边,矮台子,灯打侧面。‘华夏始祖母’那几个字,撤了,就写‘女娲像,泥塑,榆津市民俗馆藏’,底下挂你们这张条子。改图,人家要四千。”

“投影呢?”许砚秋问。

“不投了。”魏今生说,“也不是因为你们。投上去,人家问是谁的手,讲解员答不上来,还得跑回来问你们。我那儿就剩四个人,谁天天跑?”

他又说:“正中那块,我先空着。”

许砚秋说:“空着,也得交电费。”

魏今生愣了一下,笑出来。那是八月里他在电话里跟她说的,说的是第三期那面撤了时间轴的墙。

“整改材料,这张条子我附上。”他说,“评估组给不给分,我不知道。整改验收是十二月,第二笔钱,到时候再说。”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们家,母女两个——”

许砚秋等着他说完。

“算了。”魏今生说,“这回倒是都写了名字。”

俞师傅说,新填的泥要干透,得等上一个月,月底之前,像不能动。出借的日子,函里没写死,写的是“干透后”。

那天下班以前,许砚秋又下了一趟库房。

像已经放回台子上,软布没撤。左肩那道缝,从上到下,多了一道浅灰的线,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走到指印那儿拐了一个小弯,绕过去,又接上,一直走到腰。

登记卡还挂在架子边,纸是黄的,字是蓝墨水,褪得发紫。那是一九九七年的字:女娲像一,泥塑彩绘,高五十二厘米;北头河沿窑户交存;左手缺,肩有旧裂。

许砚秋把卡取下来,拿在手里,好一会儿没动笔。

这张卡她念过,抄过,拍过照,没往上添过一个字。母亲北头那一册的折角,她也一直没抹平。旧的东西,她总觉得碰一下就是改了它。她想起罾口那张卡里,那个老太太隔了四十年去扯门上那根绳,说“我没敢拉过”。那是那张卡里的人,那根绳,跟这张卡没有关系。只是她自己拿着这张黄纸,手也是这么停着的。

她没有另换一张新的。她在最后一行底下,用黑笔,接着写:

二〇二七年十月,肩裂加固(俞春玲),新填处色浅,旧补未动。裂口内白层下指印一枚,何人何年所按不详,未覆盖。许砚秋记。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上头那一行,“肩有旧裂”。

那个“旧”字,是一九九七年写下的旧。她今天写的这一行,是黑的,是新的,过些年也就旧了。到那时候,有人把这张卡取下来,会看见两个人的字,一个蓝,一个黑,中间隔着三十年;也会看见她拣了什么、没拣什么,看见她在哪儿写对了,在哪儿写错了。

她把卡挂回去,那根白线还垂着,挨着那只断了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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