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泥土没有说明牌

九月三号,南区门厅东墙北边那一处,龛挂上了。

纪小川装的,罗启明拿着验收表站在底下,一格一格往下对,物业周管家看完螺丝,在“安装单位”后面签了字。龛里一盏小灯,电工接的线。六号那天,东段夫人妈会在活动室摆了两桌,许砚秋没去;小邓后来说,巩凤霞分红蛋,头两个塞给了南边藤椅上等助餐车的老太太。

北区连廊那一处还空着。老佟说会里还在谈,十月底前。约定复议也在十月底,小邓说日子还没排。

罗启明的合同八月底到了期,作坊照开。他接了两家私活,按件收钱,图还挂在群里,谁要谁拿。

八号礼拜三,魏今生到馆里来,腋下夹着一卷纸。

他把纸在蓝馆长办公室的长桌上摊开,四张,A3的,四个角拿茶杯和订书机压住。是设计公司出的第四期展墙样稿,题目印在最上头:山河造化。

第一张是女娲。一个大轮廓,底下一行粗字:约七千年前·华夏始祖母。再底下,籍贯一栏,印着“(待定)”,旁边贴了张黄色便签,写着“请馆方审定”。

第二张神农,“约五千年前”,籍贯填了一个省名,后头打了个问号。后土和龙王两张,年代也都有,籍贯都是“待定”。

每一张右下角,留着一个方框:学术审定 榆津市民俗馆(盖章)。

魏今生又从包里拿出一页复印件,放在四张图旁边。是市文旅局的评估细则,其中一行用红笔圈了:展陈内容年代、出处清楚,经专业机构审定。后面一个数字:十分。

“二十号评估组来。”他说,“我先说我的道理,你们听完了再说不行。”

蓝馆长说:“你说。”

“上一期是凡人。”魏今生说,“关老爷,娘妈,大道公,夫人妈。凡人有家有口,有供他的人。你们说要先问人,我问了;人家说不填,我认了;时间轴那面墙,我撤了,墙现在还空着。”他用指头点了点女娲那张,“这一期不一样。天,地,泥,水。没有哪家说这是我们家的。没有后人,就没有人不让我写。总得有个年代吧?游客站在跟前,头一句问的就是:这是哪年的。”

许砚秋看着那一行“约七千年前”。

“这个数,是哪儿来的?”她问。

“设计公司查的。”魏今生说,“网上。我知道你要问这个。所以我拿来给你们看,没直接印。”

“我签不了。”许砚秋说。

魏今生没急,像是早料到了。“你说为什么。说得我能拿去跟评估组讲。”

许砚秋想了一下,把话往短了说。

“书上写到她的,最早那几本,也是后来的人写的。”她说,“写的时候,她已经是个老故事了。那几本书谁在前谁在后,现在还有人争。画在石头上的,是那个时候的人心里的她。这些都能查,查出来的是写书的年代,刻石头的年代。不是她的年代。”

“那你给我一个最早的书的年代。”

“游客看了,还是当成她的。”

“那是游客的事。”

“字是我签的。”许砚秋说,“游客问起来,指着的是这个章。”

魏今生靠回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知道评估组看什么?”他说,“不看你说得对不对。看这一栏填没填满,章盖没盖。填满了盖了,十分。空着,扣。扣多少,我不知道。扣到哪一档,第四期的第二笔钱就跟到哪一档。”

蓝馆长问:“哪一档是什么意思?”

“良好,第二笔十月到。合格,整改完了再说。”魏今生说,“整改,就是明年了。”

“上一期,我手里好歹还有东西。”他说,“一张灶马,两张门神,一副老花镜。挂不上线,也是人家交来的。这一期我手里什么也没有,就这四张纸。集团看的也是这个评估。三月复核,看的是签约;这一回,看的是这个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要你们编。你给我一个你们认的数,宽一点都行。三千年到五千年,五千年到一万年,你划一个。”

许砚秋说:“我划哪两个数,都是我划的。”

魏今生笑了一声,笑得不大高兴。“你们馆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会说这一句。”

他没走,说还有一件:馆里库房那尊泥的,他要借。

“设计公司去看过照片了。”他说,“左手没了,肩上一道裂。他们说补上左手,重新上一遍彩,放在展厅正中。那才像个始祖母。”

蓝馆长叫了俞师傅上来。俞师傅五十多,馆里做器物修复的只有她一个,戴一副套袖,套袖上沾着石膏粉。四个人一道下了库房。

像在东头第三排架子最底一层,底下垫着一块泡沫板。泥塑,彩绘,坐着,一尺半多高。脸盘圆,眉眼画得细,嘴角有一点往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托着一块扁扁的东西,看不出是石头还是泥饼。左手从手腕那儿断了,断口不齐。左肩上一道裂,斜着往下走,走到腰那儿收住。

架子边上挂着登记卡,纸已经发黄了。许砚秋念了:女娲像一,泥塑彩绘,高五十二厘米;一九九七年,北头河沿窑户交存;左手缺,肩有旧裂。交存人那一格写着“窑户一家”,没有名字。

俞师傅打开手电,凑到裂口那儿照。

“三层。”她说,“你们看边上。最外头是红的,底下一层黑,再底下是白的。上过三回彩,起码。”她把手电往下挪,照断口,“这手,也补过一回。里头有麻丝,泥不一样,偏青。补的那个人,没照原来的补,你看这个茬,是往外撇的。后来又断了。”

“那更得补了。”魏今生说。

俞师傅直起腰。“补哪一回的?”

魏今生没听明白。

“你说补上,重新上彩。”俞师傅说,“上红的,还是上黑的,还是上白的?手补成哪个样子?头一回的样子我没见过,第二回的那个人补歪了。”她把手电关了,“我现在一个也定不了。得先看清楚这道裂是怎么走的,里头空不空,是不是还在走。”

“那要多久?”

“不知道。先看。”

许砚秋蹲在架子前头,把母亲北头那一册的复印件翻到有折角的那页。她来之前查过,就一行,铅笔写的:北头窑上一尊,说是补天的;又有人说,是捏人的。未详。

她念了。魏今生一下子有了精神。

“北头窑上。”他说,“这不就是籍贯?榆津北头。本地的始祖母,这个好。评估组最喜欢‘本地’两个字。”

“这写的是这尊像从哪儿来。”许砚秋说,“不是她从哪儿来。”

“你们本地人讲的,就是本地的讲法。”

“我妈写的是‘未详’。”许砚秋说,“她连是补天的还是捏人的,都没替人定。她没定的,我不能拿它去定一个籍贯。”

魏今生看着那一页复印件,半天,说:“你们家,母女两个,写东西都爱写这两个字。”

许砚秋没接这句话。

魏今生把复印件还给她,换了个问法:“那你给我挑一个。补天,还是捏人?展墙上总得讲一个故事。”

“两个都讲。”

“两个都讲,游客记不住。”

“记不住,就记得有两个。”许砚秋说,“北头窑上的人自己都没说齐。我挑一个印上墙,另一个就没了。”

俞师傅在旁边把手电插回套袖口袋里,说:“这像,手里托的那块,我看了也说不上来是石头还是泥。你们说它是补天的,它就是石头;说它是捏人的,它就是泥。我修,不管这个。我只管它别再往下裂。”

蓝馆长说:“借,可以按借展走。馆里出借的条件,写成函给你。补,现在不补。”

那天晚上,许砚秋在馆里资料室待到九点多。

她把架上能找着的都搬了下来:一本八十年代的辞书,一本民间文学的论文集,两本旅游丛书。辞书里那一条很短,只说是神话里的人物,补天、造人两说都列了,一个年代也没给。论文集里有一篇,讲各地讲法怎么不一样,讲到最后,作者说这类故事不宜推定年代。两本旅游丛书,一本写“约五千年前”,一本写“约七千年前”,都没有注出处。

她把写“七千年”的那本翻过来看版权页,是前几年出的,编者是一家文化公司。

设计公司说是网上查的。网上那一句,多半就是从这样的书里抄出去的,抄的人没注出处,被抄的书也没注。一句话转了几手,数就硬了。

她把四本书摞在一起,最底下是那本辞书,最上头是写“七千年”的。越往上,字越确定。

十号上午,馆里的意见发出去了。

蓝馆长让许砚秋起了稿,自己改了两个字,签了名。一共三条:

一、样稿所列年代、籍贯,本馆未见可据之材料,不予审定。

二、可写者:各说最早见于何类记载,历代讲法不一;榆津本地如有讲述,须问讲述之人,由讲述人定可记与否。

三、馆藏泥塑女娲像出借事宜,另函。

第二条是许砚秋写的。起稿的时候,她在“最早见于”后头停了很久,想写一个朝代,又删了。写上了,就是一个数;只写“何类记载”,看的人得自己往下问。她知道评估组不会往下问。

蓝馆长念到第二条,问她:“写‘远古’行不行?评估组看着,也算有个年代。”

许砚秋说:“‘远古’是说她很早。可我们能说的,是讲她的人讲得很早。”

蓝馆长没再问,把“远古”两个字从旁边的空白里划掉了。那是她自己先铅笔写上去的。

那天下午,许砚秋把北头那一册复印件放回柜子,折角没有抹平。

她想起八月里魏今生在电话里问的那一句,那些东西,怎么往一条线上挂。凡人那一条线,是因为人家不让挂,撤了。这一回,没人不让。是泥和水自己,没有说明牌。

二十号,评估组来了一上午,没到馆里。

二十四号,局里的通报到了蓝馆长桌上。万神园第四期,“内容学术支撑”一项,十分得四分。示范项目中期评估,由“良好”调为“合格”。第四期专项经费第二笔,整改验收后再拨。

通报后面,附了给民俗馆的一页,不长:请贵馆进一步加强与市重点文旅项目的协作。

蓝馆长把那一页给许砚秋看。

“年底馆里考核,‘服务重点项目’那一项,这回记‘未完成’。”她说,“这一笔,记在馆里。你释文那两处差错,记在你身上,还在。”

许砚秋说:“这一笔,也有我。”

“有你。”蓝馆长说,“字是我签的。”

她把通报夹进一个蓝皮夹子,夹子脊上写着“万神园往来”,已经很厚了。

傍晚魏今生来了电话,打给许砚秋的。

“四分。”他说,“你们那三条,评估组看了,说态度可以,材料不足。我就记住了这八个字。”

许砚秋没说话。

“评审里有一位,会后跟我说,馆里不签,找个肯签的单位签。”魏今生说,“我问了一家,外地的,人家说能出审定意见,报价两万。”

“你找了?”

“没找。”魏今生说,“不是因为你。两万块,我这个组现在批不下来。”他顿了一下,“批得下来,我也不知道我找不找。你别替我说好话。”

“年代那一栏,我让设计公司空着了。”魏今生说,“空着扣分,填了你们不签,一样扣。一样扣,我就不花钱改字了。你那句‘各说最早见于何类记载’,我放上去了,放在最底下,字小,你别嫌。”

“不嫌。”

“第二笔钱明年开春。第四期开幕往后推,推到哪天,我现在说不上来。组里剩的那四个人——”他停了一下,“算了,这个不跟你说。”

他又说:“那尊泥的,我还要借。不补就不补。可你们得给我写个条子,写清楚为什么不补。游客站在一个断了手的始祖母跟前,头一句就要问这个。我答不上来。”

“俞师傅还在看。”许砚秋说。

“那就等她看完。”魏今生说,“我等得起。反正墙也是空的。”

他挂了电话。

那天走之前,许砚秋又下了一趟库房。

俞师傅已经下班了,工作台上的台灯还开着,灯底下压着一张纸,画着那道裂的走向,一段一段标了数,最后一段旁边写着:待看。

像还在最底一层,泡沫板上。登记卡挂在架子边,馆藏号用一根白线拴着,垂下来,挨着那只断了手的手腕。别的,什么也没有。

许砚秋蹲下去,把台灯转了一点角度。

裂口边上,最里头那层白的底下,泥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坑,圆的,带着细纹,是一个人的指印。不知道是头一回捏它的人按下去的,还是补它的那个人按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年。

她看了一会儿,没掏本子,把台灯转回原来的样子,关了库房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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