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神也不是一个社区
八月十二号上午,南段河口那栋青砖楼拆了。
许砚秋没去。没人叫她,她也没有去的理由。十点多,罗启明到馆里来,裤腿上还沾着灰。
“我路过。”他说,“拆到楼梯,洪蕾让挖机停了一下,自己上去,把第三级台阶那块板子撬下来,夹在胳膊底下走了。钉过信箱的那块。”
“温阿婆呢?”
“没来。蒙师傅说她在活动中心坐着,门开着。”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许砚秋桌上。区房屋安全处的复核意见,盖了章。公用图那七张,按图做、按表验,可以作回迁点安装的附件。后面附一页,是安置区的点位。
罗启明指给她看。“南区活动室二楼那面墙,巩阿姨说要做龛的那面,是轻质隔墙,挂不了。楼道一律不行,消防不许。”他的手指往下挪,“能挂的,南区一楼门厅东墙,两处。北区连廊,一处。一共三处。”
许砚秋看着那三行。
“要放的,不止三样。”罗启明说。
他把纸袋口折好,又说了一件事:“承包方那个顾问合同,八月底到期。他们来函,不续了。”
“你呢?”
“我也不续。”他说,“函我回了。就一句:图是公用的,往后谁找我问图,我都答,不收钱。”他顿了一下,“这一句你别记。要记,就写是我说的。”
许砚秋没记。
十六号礼拜一,小邓来了。
他带了一张表的草稿,街道打的,一页纸,两个问题。蓝馆长也在,三个人坐在库房门口那张长桌边上。
头一个问题问全安置区的住户:家里,或者您所在的会里,有没有从老街带出来、还要安放的神龛、神像、旧物?往后怎么办——留在新社区;交给万神园;不再保留,自己处置;没有。
第二个问题只问南区:一楼门厅东墙,经复核可以装两处。您同意——两处都装回迁龛;一处装龛,一处装座椅和信息栏;两处都装座椅和信息栏。
“每户一张。”小邓说,“门厅放个箱子,二十一、二十二两天,物业出一个人,住户出两个人看着。二十三号开箱,二十四号贴出来。”
他把草稿推到许砚秋面前。
“选项底下,得有几行说明。”他说,“什么叫回迁龛,什么叫交万神园,交了以后东西归谁,拿不拿得回来。这些你们懂。你帮我写几行。”
许砚秋没有接那张纸。
“我不写。”她说。
小邓看着她。
“说明怎么写,人家就跟着选了一半。”她说,“我写‘交给园子,恒温恒湿,有人照看’,是一种。我写‘交给园子,往后进去要买票’,又是一种。两句都是真的。我挑哪一句,就是我替人家挑了。”
“那你不写,我写不好。”小邓说,“写不好,人家填错了,也是替人家定了。”
“那也是你写的。”许砚秋说,“你写的,人家知道去问你。我写的,人家就当是馆里的说法。”
小邓没说话,把纸往回拉了拉。
蓝馆长说:“馆里写一行。就写库房里那两样。”
她拿过笔,在草稿背面写:民俗馆临时库房暂存两件——南头社埂子青石一块,交付人南头七户;西段修配社北墙龛十一件,交付人包德海,“暂交”。馆里无所有,去向由交付人定。
她写完念了一遍,把笔放下:“这一行,馆里认。别的,馆里不说。”
小邓把草稿收起来。“那说明我自己写。写完了,我念给谭阿姨和老佟听,他们说听得懂,我再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二十一号上午九点,门厅里有个说明会。库房那两样,得有人当着大家说一遍是怎么交来的。你来。说完了,别走远,也别往前站。”
那天下午,魏今生给蓝馆长打了个电话。蓝馆长开着免提,许砚秋在旁边听见了一半。
“八月的老年团,四个。九月的,现在是三个。”魏今生说,“医药展区组里原来六个人,现在四个。我不是来诉苦的。第三期那个展区,四张表,你们馆里给我退回来,一张改了栏,三张‘不填’。我现在要的是东西。街道那张表,交万神园那一项,出来多少,我要多少。”
蓝馆长说:“那是人家填的。”
“我知道是人家填的。”魏今生说,“我就是先打个招呼,别到时候说我去抢。”
二十一号是礼拜六。南区一楼门厅不大,东墙对着电梯,西边一排信报箱。九点不到,门厅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从家里搬了塑料凳下来,有人端着早饭。
罗启明在东墙上用铅笔画了两个十字,一个靠北,一个靠南,旁边写着离地的尺寸。他站在墙边,等人来问。
许砚秋站在门厅的玻璃门里头,背后就是门槛。
小邓先念了表,又念他自己写的说明。说明很短,每一项底下两三句。念到“交万神园”那一项,他念:东西交园方保管,展不展、怎么展,园方定;要取回,按园方的手续办。念完他抬头看了一眼人群,没人说话。
然后他叫许砚秋。
许砚秋没往前走。她拿着登记表的复印件,就在门边念了两行:青石一块,六十一乘三十四乘十九,无榫,交付人栏南头七户各自签名;龛十一件,交付人包德海,签名后添“暂交”二字,备注“本人所见,龛内无像”。
她念完,把纸折起来,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槛上。
头一个开口的是巩凤霞。
“二楼那面墙挂不了,”她说,“那我们夫人妈就得在这儿。纪家那个小伙子,龛都下料了。”
“这儿人来人往的。”有人说。
“就是要人来人往。”巩凤霞说,“我婆婆那会儿,街上谁家生孩子,门口过一趟就知道了。夫人妈搁在二楼锁着的屋里,一年开两回门,那才叫没人管。”
靠信报箱那边,卞晓雯举了一下手。她怀里抱着一摞快递盒,是刚从柜子里取的。
“我不信这个,也不反对。”她说,“可我婆婆每天十一点下来等助餐车,车要是晚了,她在这儿一站就是二十分钟。门厅就这一面墙能放椅子。两处都装龛,老人往哪儿坐?”
巩凤霞说:“那就一处龛,一处椅子。”
“那得看大家怎么投。”卞晓雯说,“我投一处椅子。另一处,我不管。”
人群里有人小声笑了一下,不是笑她。
一个抱孩子的年轻男人问:“门厅里装了龛,是不是得烧香?烟感就在头顶上。”
罗启明在墙边答了:“龛里只放一盏电工装的小灯,不点蜡,不插香。挂之前物业要看,结构那边复核过了。”
“那放个龛,跟放个画框有什么两样?”
巩凤霞转过头去:“你家孩子满月那天,我们去送过鸡蛋。你说有什么两样。”
那男人没再说话,把孩子往肩上托了托。
甄国富是第二个站起来的。他站起来,是冲着谭秀英。
“那块青石,”他说,“搁花圃东头,地上,不用挂墙。挪了就不认了,这话我去年就说过。它在库房里待了大半年,再待下去,就真成了一块石头。”
谭秀英坐着没动。
“我填交园子。”她说。
门厅里一下子静了。甄国富看着她,像是没听清。
“花圃有葱了。”谭秀英说,“报到,现在报的是葱。那块石头搁回花圃,下一场雨泥糊一身,物业要说挡着浇水的管子。我七十四了,往后谁给它扫?园子里有人扫。让园子里的人也看看,南头有过这么一块。”
“你当初说不搬。”
“当初是当初。”谭秀英说,“当初我还蹲得下去。”
甄国富说:“七户的东西,你一户说了不算。”
他又说:“我老伴走的那年开春,是我一个人去社埂子添的土。那天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蹲在那块石头跟前,跟她说,我来了。”他的声音不高,“那块石头,是我跟她说话的地方。进了园子,隔着玻璃,我跟谁说?”
谭秀英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那年我在窗户里看见你了。”
门厅里没人出声。
“你想跟它说话,搁花圃,我不拦。”谭秀英说,“可往后你蹲不下去了,我也蹲不下去了,它在花圃边上,就是一块挡水管子的石头。我不想看它那样。”她停了一下,“我没说我一户算。我说我填什么。你填你的。”
甄国富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塑料凳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
包德海来得晚,站在人后头,拎着他那只铝壶。小邓问他龛怎么办,他答得很短。
“不回,也不进。”
魏今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许砚秋旁边,隔着一根方柱。他听见这句,往前探了探身子。
“包师傅,那是修配社的龛。”他说,“老东西。园子里单给它一块地方,写上西段木器修配社——”
“修配社没了。”包德海说,“龛是修配社的。修配社没了,龛就没了。”他把铝壶换到另一只手,“板子是好杉木。我拿回去,给我孙女打个书架。”
魏今生说:“那可惜了。”
“你可惜,是可惜你那面墙。”包德海说,“我不可惜。它在北墙上挂着,我在底下干了四十六年,挂的是一个社。社散了,我不能让它挂到你那儿去,装作社还在。”
他没再说话。魏今生也没再说话,退回柱子边上,看了许砚秋一眼。
“你们馆里又不说话。”他小声说。
许砚秋说:“东西不是馆里的。”
关帝会那边,是老佟先说的。东码头那排平房,值班室在内,排在十月拆。
“木像我们要回迁。”老佟说,“北区连廊那一处,离东码头近。八十年代起,有事的人到值班室,到关老爷跟前,把话说完。往后还在那儿说,还在那儿读。园子里一天几千人走过去,谁跟谁说话?”
他话音没落,后头有人说:“那是你要。”
是老牟。他没往前挤,就站在楼梯口。
“进园子。”老牟说,“有空调,有人扫地,一年到头有人看。挂在连廊上,过两年会里剩你们几个老的,谁开门?我家墙上那把刀,我死了,谁挂?”
老佟说:“园子里要的是巡城。”
“他们要演,我不演。”老牟说,“我说的是像。像进去,好歹有个地方。”
第三个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姓厉,三月里议停巡街那回,四个不吭声的,他是一个。
“我说句不好听的。”厉师傅说,“会散了算了。”
老佟转过来看他。
“见证读完,这四个月,读了几回?”厉师傅说,“三回。三回里头两回,最后还是庹老师写的协议。人家那边是调解委员会,有章,有法律。咱们这边,一间要拆的值班室,一尊不知道哪儿来的木头像。”他停了一下,“我不是说关老爷不好。我在装卸公司扛了十九年包,头一回在值班室把话说完,是跟调度吵工分,吵完了第二天照样一块儿上船。那会儿有用。我是说这个会,是装卸公司那帮人起的。装卸公司早没了。像,谁家愿意请回去就请回去,别挂在公家的墙上,也别往园子里送。散了就是散了,没什么丢人的。”
老佟站着,半天才说:“今年交会费的,十一个。”
他说完这句,才又说:“表我们会里填一张。”
“一张填不下。”老牟说。
“那就填三张。”厉师傅说,“各人写各人的。”
小邓在前头说:“组织一张,个人可以另附。”
门厅里的人开始各说各的。有人问灶马算不算旧物,小邓说算。一个年轻人问,交了园子,能不能写上他爷爷的名字。他说家里那两张门神是爷爷年年贴的,爷爷前年走了,新房是防盗门,铁的,浆糊粘不住,拿胶带贴了一回,过年风一吹就掀起来。“搁抽屉里,我妈说不吉利。扔了,我下不去手。交园子,好歹有个地方,写着是谁贴的。”小邓说园方定,魏今生在柱子边上说“能写”,又补了一句“写在哪儿,再说”。有个老太太问,她老伴留下一张门神画,贴了三十年,已经黄了,她不想要了,这个也要填吗。
小邓说:“不要了,就填不再保留。”
老太太想了想,说:“那我填。”她又说,“不是不要他。是不要那张纸了。”
许砚秋站在门槛上,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出去。
她看着东墙上罗启明画的那两个铅笔十字。北边那个底下,巩凤霞已经让人搬了一只塑料凳过去,放在那儿,像是先占了。南边那个底下,卞晓雯的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扶着墙站着,在等十一点的车。
十点半,小邓说散会。门厅中间放下一只贴了封条的纸箱,物业一个小伙子,两个住户,坐在旁边。
许砚秋从门槛上退出去,没有回头看那只箱子。
二十二号晚上,她去父亲那儿送一袋桃子。许成梁住南区五号楼八楼。
门口鞋柜上压着一张表,已经填好了,折成四折,是明天要送下去的。许成梁看见她看,拿起来揣进了衬衫口袋。
“我填了。”他说,“你别问我填的什么。”
许砚秋说:“我不问。”
许成梁把桃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放进冰箱,放到最后一个,停了一下。
“门厅那面墙,”他说,“你爸开了三十年公交,在站台上站了三十年。等车的时候有个地方坐,是好事。”他把冰箱门关上,“别的,我也填了。你别问。”
她没问。那几只写着“她的”的纸箱还在客厅墙角,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二十四号上午,门厅公告栏上贴出来一张纸。
许砚秋到的时候,纸底下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念给旁边的人听。
南区共三百一十八户,交回二百零四份。
东墙两处:同意两处都装回迁龛的,四十一户;一处装龛、一处装座椅和信息栏的,八十八户;两处都装座椅和信息栏的,六十七户;空白八份。
“没有一样过半。”念的老头说。
底下是街道加的一段:同意至少一处装龛者一百二十九户,同意至少一处装座椅者一百五十五户,均过半数。东墙北位装回迁龛一处,南位装座椅和信息栏。
再往下,是第一问。全安置区交回的表里,有东西要安放的四十六户,另有组织五个。
留在新社区的,二十一户;交万神园的,十一户;不再保留、自行处置的,十四户。
组织一栏,一行一行列着:
东段夫人妈会,召集人巩凤霞:留在新社区,申请公共点位。
南头社埂子青石,交付人七户:留在新社区、放花圃东头地面,四户;交万神园,两户;未填,一户。七户未商定,暂存民俗馆临时库房。
西段修配社北墙龛,交付人包德海:不再保留,交付人取回。
东码头关帝会:会里交了一张,另附两张。会表写“木像回迁,申请北区连廊点位”,老佟签;附一,“像交万神园”,老牟签;附二,“会散,像由愿意的会员请回家”,厉师傅和另一个人签。
河沿丝厂退休女工蚕神会:三月已停,不登记。
最底下是街道的处理:东墙北位,给东段夫人妈会;北区连廊一处,留给东码头关帝会,会内商定前不安装,十月底前定不下,另行登记;南头青石,待七户商定。
念表的老头念完,摘下眼镜:“这哪是投票,这是记账。”
旁边一个人说:“记账也好。记下来,谁也别说谁。”
人群后头有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跟邻居说话,说她填的是不再保留。“我妈那张灶马,她活着的时候年年换。她不在了,我换,是换给谁看?”她说,“我夹在她那本老黄历里了。跟她说一声,就算了。”邻居说:“你倒想得开。”她说:“想不开。想不开也是这么个事。”
巩凤霞也在人群里。她看完北位那一行,没说话,转身去按电梯。老牟站在最边上,看了很久他那一行,看完了,用手指在“老牟签”那几个字底下划了一下,走了。
甄国富没来。谭秀英来了,站在后排,没往前挤。她看见许砚秋,点了一下头,也没说什么。
许砚秋在公告栏前又站了一会儿。她拿出本子,只抄了两行:青石,暂存,待七户商定;龛,交付人取回。
这两行是库房的事,馆里要办。别的,她一个数也没抄。
二十六号下午,包德海来馆里取龛。
他叫了纪小川的面包车,两个人进库房,把十一件一件一件搬出来,靠在车边上。包德海每搬一件,就用手掌抹一下板面上的灰,看一眼背后的铅笔编号,再递给纪小川。
许砚秋拿着登记表站在库房门口。交付人那一栏,一月里他添的是“暂交”。
“这一格,我怎么写?”她问。
“写取回。”包德海说。
“要不要写取回做什么?”
“不写。”包德海说,“书架是我孙女的事。”
许砚秋在“暂交”后面写:八月二十六日,交付人取回。写完念给他听。他听完点点头,接过笔,在底下签了名,横平竖直,跟一月里那两个字一个样。
纪小川把车门拉上,问:“包师傅,那书架,要不要我给您开料?我那机器快。”
“不用。”包德海说,“我自己刨。”
面包车开走了。库房北墙那一排架子空出来一截,地上留着十一道没落灰的印子,长短不一。
许砚秋看了一会儿,没去扫。
那天傍晚,魏今生又来了一个电话,这回是打给她的。
“第三期那面时间轴的墙,”他说,“我不做了。四个神,从凡人到神明,一条线拉过去——我拉不过去。四张表退回来一张改栏三张不填,现在街道又贴出来这么一张。单子转到我这儿了,十一户说交园子,交来的是什么?一张灶马,两张门神,一个土地盒子,还有一户,是老伴的一副眼镜,说老伴拜了一辈子,眼镜一直放在像跟前。”他停了一下,“这些东西,我怎么往一条线上挂?”
许砚秋说:“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魏今生说,“墙腾出来,先空着。空着,我也得交电费。”
他挂了电话。
八月的最后一天,许砚秋从南区门厅过。
东墙北边那个铅笔十字,罗启明已经打了两颗膨胀螺丝,龛还没挂上去,螺丝头上套着两只红塑料帽。南边那个十字底下,座椅还没到,不知谁搬下来一把旧藤椅,先放在那儿。
十一点差五分,藤椅上坐着卞晓雯的婆婆,拄着一根拐,等助餐车。旁边站着巩凤霞,拎着一袋红皮鸡蛋,在等电梯。
两个人没说话。电梯门开了,巩凤霞进去了。助餐车晚了,老太太又坐了一会儿。
许砚秋在门厅里站了一下,没拿本子,出门去了。
公告栏上那张纸还贴着,右下角被风掀起来一个角,又被谁拿透明胶带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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