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护的是谁

七月二十九号晚上七点,安置区南区活动室的灯开得很亮。

许砚秋没进去。小邓在电话里说得清楚:前半截议约定本身,后半截议她,议到她那一段,她得在外头。她索性一开始就在外头,坐在楼下自行车棚边的水泥台子上。台子白天晒过,这会儿还是温的。

活动室在二楼,窗开着。她听得见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有一阵声音大起来,是个男人的嗓子,她认得是冉国栋。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去。蚊子多,她把裤脚往下拽了拽。

八点二十,楼道里下来一个人,是何素云。她手里拎着量血压的布包,走到车棚边,在台子另一头坐下,隔着一辆没锁的旧自行车。

“还没完。”何素云说,“到你那一段了,我出来透口气。”

许砚秋说嗯。

何素云没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从布包里拿出一把折扇,扇了几下,又合上。

“八月三号,礼拜二下午,”她说,“互助会议夫人妈的事。你来。”

许砚秋没马上应。她问:“是谁叫我去?”

“我叫的。”何素云说,“别人那头,我叫小邓去问。有一个人不让你来,你就别来。”

“去了做什么?”

“你们馆里那张表,夫人妈那一栏,不是一直空着吗。”何素云说,“你来听。别记。”

她说完就站起来,拎着布包往另一栋楼走了,没回活动室。

九点过五分,小邓下来了,手里捏着那张纸。还是四月那张,添了几行字,边角上多了几道折痕。他没让许砚秋上楼,就站在车棚的灯底下念。

“一,接着试,再试三个月,到十月底,十月再议。”

“二,原来那一条,‘说的是谁,谁看;一家人的事,一家人看’,改了。”他把纸凑近灯,“改成:说话的人先看。家里别人要看,说话的人点了头,再给看。”

许砚秋知道这是谁的话。四月里谭秀英说过:我自己那棵葱,用不着问我儿子。

“冉国栋不同意。”小邓说,“他说,那我们家就不在这张纸上了。”

“那——”

“谭阿姨问他:你退,是你退。你妈那一行呢?”小邓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冉家那一行,先空着。等冉阿婆自己说。冉阿婆今天没来,腿不好。”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冉家的门,这三个月你别进。冉桐找你,你在外头见。”

许砚秋说:“我知道。”

“三,北巷,还是不在纸上。柯阿姨没来,也没捎话。”

小邓把纸折起来,想起一件事:“何阿姨又没签。我问她,她说,等她把她自己的事说了,再说签不签。”

许砚秋没问是什么事。

七月三十一号,小邓又打来一个电话,说了三件事。

头一件,互助会那头问过了,十四个人,十三个说行,一个没接电话。没接的那个是巩凤霞,他又去敲了门,巩凤霞说:“她来就来,坐门口。”

第二件,海边会馆楼上那一尊,二十四号园里包好运走了,温阿婆跟着车去,蒙师傅陪着。温阿婆回来只说了一句,牌子是她自己写的那两个字,挂上了,写得歪。楼下的铁皮信箱二十六号搬进了活动中心二楼,钉在门里头。街道把那间屋的钥匙给了一把,登在“南段居民小组”名下,挂在温阿婆的红绳上。

第三件,会馆那栋楼,八月十二号拆。

“温阿婆说,拆那天她不去。”小邓说,“洪蕾去。”

八月三号下午两点,许砚秋到活动室的时候,门口已经放了一排鞋套,没人穿。

走廊尽头的窗户底下,何素云和一个年轻女人站着说话。年轻女人胸前兜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小手从兜布边上露出来一截。她三十上下,头发扎得很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许砚秋没往那边看第二眼,拿了一个塑料凳,在门里头靠墙坐下。本子在包里,包放在脚边,拉链拉着。

她还是听见了一句。年轻女人说:“你说吧。别说我住几楼。”

何素云说:“好。”

活动室里坐了十一个老太太,还有两个没来。长桌上铺一块红绒布,布上立着一尊白瓷的夫人妈,一尺来高,怀里抱着一个小孩,釉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冲线,从肩头斜下来。像前面没有香炉,放一碟红皮鸡蛋,是今天带来的,说是七楼有一家上礼拜满月。

巩凤霞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摊一个硬壳账本。她七十二,东段出来的,嗓门亮,管这个会的账管了十六年。她先念账。

这个会是她婆婆那一辈起的。七八个老姐妹,街上谁家添了孩子,凑钱买鸡蛋,染红了送去,满月那天去看一眼产妇,说几句话。后来人多了,一个人一年交三十,后来交五十,除了鸡蛋钱,剩下的攒着。到今年,账上是六千三百八十块。

“去年说好的,”巩凤霞念,“南区新活动室这间屋,墙上做个龛,请小罗那张图,找纪家那个小伙子做,一千二。九月里请夫人妈进新屋,摆八桌,叫上这些年送过鸡蛋的人家。剩下的添香烛,添一件新衣裳。”

她合上账本:“今天就是把日子定了。何姐是召集人,何姐说。”

何素云站起来。她没往桌子那头走,就站在自己的椅子后头,两只手扶着椅背。

“日子,我先不说。”她说,“我先说一件事。是我自己的事。”

屋里静下来。

“一九八三年,我二十五,在东段卫生院,做助产士。那年秋天,东段一户人家的媳妇生头一胎,是我跟我师傅接的。”何素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换衣裳的时候,我看见她身上有伤。旧的,新的,都有。”

有个老太太把手里的蒲扇放下了。

“我师傅要打电话,打到她男人厂里去。她求我们别打。她怕分不到房子,怕户口,怕娘家不收,怕街上说。”何素云停了一下,“我替她跟我师傅说:她自己说不要。”

“后来我去她家访视。我跟她说,先把月子坐完,忍到房子分下来。我说,家散了,你跟孩子去哪儿。”

她的手在椅背上攥紧了,又松开。

“半个月以后我又去。又看见了。我跟她,谁也没出声。我在卡上写了两个字,良好。”

巩凤霞抬起头来。

“第二年她自己去找了妇联。人家调材料,拿出来的,就是我写的那两个字。”何素云说,“她的名字,我不说。是她的。她后来跟我说,你叫我忍,我不怪你,你是替我怕。我就怪你写的那两个字。”

屋里没人说话。窗外有人在楼底下喊孩子回家吃西瓜。

“这四十四年,我管这个会,张罗夫人妈,送鸡蛋,去看产妇。”何素云说,“我跟自己说,我是护着这些女人的。我这几天想,我那会儿护的是谁。护的是那间屋子,是那张分房的单子。也是我自己,不想挨说。”

她把一只手从椅背上拿下来。

“上个月,”她说,“有个人来量血压的桌子上找我,问我,要是家里有这样的事,怎么办。那句话,到我嘴边上了。先忍一忍,孩子还小。”

她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年轻女人已经进来了,站在门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背。

“我没说出来。”何素云说,“我跟她说了几条路。派出所,妇联,热线,医院,娘家,都不去也行。哪一条,她自己挑。挑了,要不要人陪,跟我说一声。”

“我今天要说的,就是这个钱。”她说,“六千三百八,我想不做龛了,不摆桌了。转过来,给这样的事用。坐月子没人帮的,出了事要人陪一趟的。”

头一个开口的是巩凤霞。

“何姐,”她把账本推开一点,“你说的那个事,我今天头一回听。我不评。那是你的事。”

“可这个钱不是你的。”她说,“这是一个人三十、五十,凑给夫人妈的。我婆婆那会儿,一个鸡蛋一个鸡蛋凑起来的。你一个人站起来,说转就转?”

何素云说:“我不是一个人定。今天就是来议的。”

“你是召集人。”巩凤霞说,“你站起来这么一说,谁还好意思说不?”

有个瘦小的老太太接着说,声音不大:“你说出来了,你心里好受了。可我们往后怎么办?”她姓姜,也是东段的,“往后谁家媳妇生孩子,还让我们进门?人家以为我们是去查什么的。送个鸡蛋,送成了这个。”

“家里的事,”另一个说,“拿到活动室来说,往后谁还敢来。”

巩凤霞又说了一句,这一句说得最重。

“你那会儿,替人家定了忍。今天,你又替我们十几个人定了钱往哪儿去。”她看着何素云,“何姐,你改了没有?”

何素云站着,没答。

“我婆婆起这个会,”巩凤霞说,“是她生我男人那年,坐月子,一个来看的人都没有。她男人在船上,婆家在乡下。她躺了一个月,自己下地烧水。后来她说,往后街上谁生孩子,我去看一眼。就这么起来的。”她拿手指敲了敲账本,“我们送鸡蛋,本来就是去看产妇的。你说转过去给坐月子的用,我们这些年干的,不就是这个?”

“是。”何素云说,“我们去看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巩凤霞等了一会儿,等她往下说,她没往下说。

姜家那个老太太把蒲扇又拿起来,扇了两下:“我闺女那年离婚,街上说了她三年。三年,她回娘家都走后门。你们年轻的不知道,这种事一张嘴,是一辈子的。”她看了一眼门口,又把眼睛挪开,“我不是说不该管。我是说,拿到这屋里来,不对。”

谭秀英坐在靠窗那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开口了:“她问的是能不能转。转不转,一人一份,各人说各人的。我那三十块,一年一年交的,我自己说。”

巩凤霞说:“那夫人妈呢?就在纸箱子里待着?”

没人答。

门口那个年轻女人往前走了两步。孩子在兜里动了一下,她拍了拍。

“我不是来说我家的事的。”她说,“我家的事,我不在这儿说。”

屋里的人都看着她。

“何阿姨刚才说的那个人,是我。”她说,“她说她差点说那句话。我那天没听出来。我就记得她说了好几条路,说哪条我自己挑。”她停了一下,“我还没全挑好。我先去复查了。孩子先跟我在我姐那儿住。别的,我还在想。”

“你们要是真有这个钱,”她说,“我跟你们说我缺什么。我缺的是夜里有个人来两个钟头,帮我抱一会儿,让我睡一觉。我姐白天上班。我三个多月没睡过一整觉了。”

“还有,”她说,“别劝我。劝我忍的,劝我走的,劝我回去好好过的,我都听够了。谁都比我知道我该怎么办。”

她说完,把孩子往上托了托,退回门边去了。

巩凤霞看着她,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麦姐是何素云请来的,街道妇联的,四十多岁,一直坐在后头,膝盖上放一个笔记本,没打开。这时候她站起来,没往前走。

“我说几句。”她说,“这个钱转不转,是你们会里的事,我不管。要是转,有几条,你们得先听明白。”

“头一条,钱不进谁的口袋。放街道妇联代管,你们会里出两个人签字。用一笔,记一笔用在什么上,帮手几个钟头,车钱几块。不记谁家,不记为什么。”

“第二条,产后访视,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护士上门,不要钱,你们别替人家做,也别替人家看。你们这个钱,出的是那几个钟头的帮手——找区里正经做母婴护理的,按钟点付。谁要,她自己说。”

“第三条,你们不上门去找人。不打听,不问谁家有事。人家来找你们,你们才有这回事。”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的年轻女人,又转回来。

“第四条,最要紧。陪,是她叫你去,你才去。到了派出所,到了医院,她说,你站旁边。她签字,你不替她签。不劝忍,不劝走,也不劝和。”

屋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真出了事,打了,伤了,今天晚上怕回去——先打一一〇,先去医院。”麦姐说,“派出所能出告诫,法院能发保护令,没地方住,有庇护的地方,热线打过去有人接。那些是她的,是国家给她的,不是你们给的。你们这点钱,管不了那些。管的是那些路中间,谁帮她抱一会儿孩子,谁陪她坐一趟车。”

她说完坐下,把笔记本合着放回膝盖上。

巩凤霞问:“那夫人妈的名字,挂不挂在这个钱上?”

麦姐说:“那是你们的事。”

何素云说:“不挂。”

巩凤霞转过来看她。

“不挂。”何素云又说了一遍,“夫人妈管的,是你们送鸡蛋那一头。这一头,是人管的。我不拿她的名字。”

后来是一个一个说的。

巩凤霞把账本翻开,按这些年各人交的数算。谭秀英头一个说转。姜家那个老太太说不转,说完低着头剥手里的红鸡蛋,剥了一半又放下。

有个坐在后排的老太太问麦姐:“那我们这些老的,往后还能干什么?抱孩子我们也抱得动。”

麦姐说:“鸡蛋照送。满月照去看。人家让你抱,你就抱一会儿。”她想了想,“别的,人家没开口,别问。开了口,别替她拿主意。你们看得多,就更别。”

那老太太说:“那不就跟原来一样。”

“原来是一样。”何素云在那头说,“是我不一样。”

有两个说转一半。有一个说:“我不懂这些,何姐说转就转。”巩凤霞把笔一放:“你自己说。”那老太太想了很久,说:“那我留着,给夫人妈。”

算到四点,转过去的是三千六百四十,留下的是两千七百四十。

龛还是做,纪家那个小伙子做,一千二一分不少。九月里夫人妈照样进新屋。八桌改成两桌。

“召集人,”巩凤霞说,“我看得换一换。”

何素云说:“我不当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早想好了。留下来的那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推巩凤霞。巩凤霞没推辞。

转过去的那一份,麦姐说要两个人签字。谭秀英说她签一个。另一个,转的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看何素云。何素云自己说:“别是我。”最后是一个姓祝的老太太签了,她退休前在街道食堂管过饭票。

散会的时候,巩凤霞把红绒布四个角提起来,把夫人妈连着那碟鸡蛋一块儿兜住,抱在怀里。像是她管着了,她先抱回自己家,九月再请进新屋。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看何素云。

“何姐,”她说,“往后礼拜三你量血压,我不去了。我让我儿媳妇给我买个电子的。”

何素云说:“那个也行。记得早上起来先量。”

巩凤霞哼了一声,走了。姜家那个老太太跟着她,也没回头。

人散得差不多了,巩凤霞又折回来,这回是冲着许砚秋。

“你们那张表,”她说,“夫人妈那一栏。”

许砚秋站起来。

“不填。”巩凤霞说,“像不去园子里。我们自己供。你就写:东段夫人妈会,不填。”

“别的呢?”

“别的,别写。”巩凤霞说,“今天屋里的话,一个字也别写。”

许砚秋把她的那一句念了一遍。巩凤霞听完点了点头,抱着红布包下楼去了。

那个年轻女人已经走了。许砚秋没看见她什么时候走的,只看见门边的塑料凳上放着两个红鸡蛋,大概是谁塞给她、她又放下的。

何素云在收拾长桌。红绒布拿走了,桌面上留下一圈没落灰的印子。她拿抹布擦了一遍,擦完了,没直起腰。

“你妈那个册子,”她背对着许砚秋说,“东段那本。是不是有我?”

许砚秋知道那一行。她一直知道那一行。她没有去想过那一行写的是谁,也没有想过今天屋里的话是不是那一行的另一头。那是母亲记的,是别人讲给母亲的。

“有一行。”她说,“是别人讲的。讲的人不让记名字。我不能念给您听。”

何素云直起身来,转过来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说:“那就好。”

她把抹布叠成一小块,放在桌角。

“那是她的。”何素云说,“你别给它添什么。”

“我不添。”

何素云点点头,拎起量血压的布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说:“小邓那张纸,十月里,我签。”

许砚秋在活动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还亮着,楼底下那个喊孩子吃西瓜的声音又响了一回。

她把本子拿出来,翻到“关。林。吴。陈。”那一页,在“陈”字底下写了一行:

东段夫人妈会,不填。

她看着这一行,想了很久要不要在后面加一句“问过”。巩凤霞没说“问过”,只说“不填”。她没有加。

屋里别的事,她一个字也没写。本子合上以前,她看见“吴”底下自己上个月写的那一行:此单只管“往哪儿走”。别的,未有。

她没有在“陈”底下写同样的话。今天转过去的那三千多块钱,管的也不是“往哪儿走”。管的是走在路上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一个不说话的人。

这句她也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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