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产房外的夫人

枳墩在榆河上游北岸,一条土街,四十几户人家,一半姓滑。

滑家堂屋的北墙上贴着一张夫人妈。纸是滑婆当年从娘家带来的,红底,印得不清楚,脸上的颜色褪成了粉的,只看得出是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滑婆嫁过来三十一年,每年腊月换一回浆糊,纸没换过。

儿媳阿蘩从昨天晌午疼起,疼到这天夜里,还没生下来。

本村的眭婆在里屋。眭婆接了枳墩三十一年的孩子,滑婆的五个,也是她接的。五个里留下了三个,走了的那两个,一个是生下来没哭,一个是满月前烧没的。滑婆从来不怪眭婆,街上也没人怪。街上人说,眭婆的手是夫人妈给的。

滑婆在夫人妈跟前跪过了。她跪的时候不出声,求了什么,堂屋里的男人们谁也不知道。

堂屋里坐着五个男人。

儿子守田坐在门槛边上,二十四岁,平日撑船打鱼,这时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族里的三公坐在上首,六十七了,是滑家辈分最高的。另有隔壁两个本家侄子,还有守田的一个表兄,说是来陪着,其实也就是陪着坐。

男人不进产房,这是规矩。可男人也不走。他们坐在堂屋里,喝茶,隔一会儿说一句话。说的是今年的鱼价,是河对岸葭坂那道坝,是谁家的牛前天跑进了谁家的菜地。里屋一有动静,他们就都不说了,等动静过去,再接着说。

滑婆端水进出了七八回。眭婆出来要热水,出来了两回,两回都没看她。

滑婆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眭婆接她头一个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出来要水,不看人。

过了半夜,滑婆进了里屋。

阿蘩躺着,脸是灰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她还醒着,看见婆婆进来,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滑婆把眭婆拉到门背后。

“你跟我说实话,”她说,“这一回,你心里有没有数?”

眭婆说:“我接了三十一年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眭婆不说话了。门背后黑,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喘气,喘得很慢,像是在憋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想请葭坂的,你就请。别问我。”

滑婆说:“我问的就是你。”

“你问我,我怎么答?”眭婆的声音压得极低,“我说请,明天全枳墩都知道,眭婆自己说她不行了。去年街东头那一家请了葭坂的訾婆,你知道后来怎么样?那一家往后不叫我了,跟他家近的三家,也不叫了。我那个孙子才七岁。”

她停了停。“我不说不请。我也不说请。这一句,你别叫我说。”

滑婆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她在堂屋里说:“去葭坂,请訾婆。”

几个男人都抬起头来。

三公先开口。他没提眭婆。他先说的是坝。

“今年春上,葭坂的人半夜来扒咱们的坝,你忘了?”他说,“守田他爹那一辈就立过话,枳墩跟葭坂,不借不求。你今天半夜去求人家,明天坝上的事,滑家还怎么说话?”

滑婆没接。

三公又说:“訾婆那个人,你也知道。她接的,死得多。”

这话街上是有的。葭坂訾婆,接一个死一个的名声,四乡八镇都听过。滑婆也听过。她年轻时听,只觉得那人可怕;后来生了五个孩子,走了两个,她才慢慢想明白:谁家的事难了,才去请訾婆。请到她的,本来就是难的。难的死得多,死得多的都记在她名下。

她没把这些说出来。说出来,三公也不会听。

三公见她不说话,放缓了声音:“再说,夫人妈跟前你也求过了。夫人妈护着,眭婆也在,何必半夜去扒人家的门。”

几个侄子都点头。守田也点头。“三公说的也是。”他说,“河上夜里风大,今天又涨了水……”

滑婆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几个,”她说,“谁进过那间屋?”

没人答。

“她现在什么样子,你们谁知道?”

三公皱起眉。“那是女人的事。”

“女人的事,”滑婆说,“你们在这儿定。”

堂屋里没人说话了。里屋又有了动静,这一回长,几个男人低下头,都不看门。等动静过去了,三公站起来,把茶碗放下。

“你要请,是你的事。”他说,“滑家是我在管的。你请了,往后族里的事,我不替你家说话。”

他走了。两个侄子跟着走了。表兄站了一会儿,说他回去拿灯,也走了。

滑婆没有立刻叫守田走。她先进了里屋。

这句话,得她自己去说。眭婆不肯说请,她就不能叫眭婆从别人嘴里听见。

眭婆正拧一条布巾,听见她进来,没回头。

“我叫守田去葭坂了。”滑婆说。

眭婆手里的布巾拧到一半,停住了,水滴滴答答落回盆里。过了一会儿,她接着拧,拧干了,搭在盆沿上。

“知道了。”她说。

“你要走,我不拦你。”

“我走了,这屋里谁看着?”眭婆说,“她来之前,我在。”

床上的阿蘩睁开眼,看着她们两个。她问:“娘,外头吵什么?”

滑婆走过去,蹲在床边。“没吵。三公回去了。”

“是吵我。”阿蘩说。她说话很慢,一句话要停两回,“我听见了。坝,夫人妈,死得多。”

滑婆不知道怎么答。她这一夜在堂屋和里屋之间走了十几趟,从没想过,这间屋子的门是虚掩着的,外头说的每一句,里头都听得见。

阿蘩闭上眼,说:“你们说完了,再来跟我说。”

滑婆站起来,出去叫守田。走到门口,她听见眭婆在后头低声对阿蘩说了一句什么,说的是:“再撑一撑,有人来。”

请訾婆有个规矩:得男人自己去。

这规矩滑婆也听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撑不了船,只能叫守田去。

守田撑着船过河的时候,风果然大。水涨到河边的柳树根上,船头一下一下往下游偏。他撑得满头是汗,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訾婆要是不肯来呢?

訾婆肯来。她住在葭坂河边一间矮屋里,六十来岁,个子很小,他敲了三下门,门就开了,她手里已经提着一个布包,像是一直没睡。

她没急着走。她站在门口,先问了几句话。

“疼了多久了?”

“从昨天晌午。”

“这一天一夜,吃过东西没有?”

守田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喝过水没有?”

“不知道。”

“她说过什么没有?喊过哪里疼没有?”

守田站在门口,风从背后灌进领子里。他想了很久,想起来的全是堂屋里的事:鱼价,坝,谁家的牛。里屋的动静他听见了,一回一回都听见了,可动静里是什么,他一句也说不上来。

“我不知道。”他说。

訾婆看着他。“眭婆怎么说?”

“眭婆……我没问。”

“你娘怎么说?”

“我娘说来请你。”

訾婆把布包往胳膊底下一夹。“你是她男人,你在那屋外头坐了一天一夜,”她说,“她说了什么,你一句都不知道。”

守田没话说。他二十四年里,没有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他站着,脸上烧起来,心里有一个念头,想说“男人不进产房,这是规矩”,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比什么都不说还丢人。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什么都不知道。”

訾婆说:“知道你不知道,就好。走吧。”

回程是逆风。訾婆坐在船尾,背朝着枳墩,面朝着他,两只手抓着船帮。船头挂着一盏灯,风一吹,灯火就倒下去,又立起来。

撑到河中间,守田看见前头的水上还有一盏灯。

不在他的船上。在他前头十几丈远,也往枳墩那边走,走得不快,一晃一晃,像是有人提着灯走在水面上,替后头的人照路。那盏灯照不见提灯的人,只照见一点点光落在浪头上。

他没出声。他撑了几篙,再抬头的时候,那盏灯已经靠了枳墩的岸,停在滑家后门那条小路的路口,然后就没有了。

訾婆一直背对着前头,什么也没看见。

船靠岸,滑婆提着灯站在后门口。守田扶訾婆下船,岸上的泥滑,訾婆一脚踩下去,他伸手去扶,她已经站稳了。

后来有人问起那一夜,守田说,路口那盏灯,是他娘挂的。他娘说,她没挂,她是提着灯站在后门口的。訾婆说,葭坂的渡船那一夜也在河上,许是渡船的灯。三个人各说各的,谁也没争。

訾婆到了里屋门口,没有进去。

她回头对守田说:“你去问她。”

守田愣着。

“问她要不要我进去。”訾婆说,“我是外村的,她不认得我。她说不要,我这就回去,钱也不收。”

滑婆在旁边要开口,訾婆摆了摆手:“叫他问。”

守田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里头点着灯,他看不见床,只看见眭婆的背影映在墙上。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站在这道门跟前。

“阿蘩,”他说,声音发抖,“葭坂的訾婆来了。你……你要不要她进去?”

里头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阿蘩的声音,很哑,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门缝里出来:

“你们吵了一夜,才想起来问我?”

守田站着,没敢动。

“叫她进来。”阿蘩说,“眭婆也别走。”

那一夜后半截,滑婆一直在里屋,替两个接生婆举着灯。

訾婆进门,先问眭婆,从昨天晌午起,都做了什么。

眭婆告诉她了。一样一样地说,说得很慢,没有漏,也没有替自己圆。滑婆在旁边听着,听不懂那些话,只知道眭婆把她三十一年的手艺,当着一个外村人,一件一件摊开了。说完了,眭婆往后退了一步,让出床边的地方。

訾婆点了点头,没说眭婆做得对不对。她只说:“你在那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低声说话,说的是什么,滑婆还是听不懂。她只管举灯。灯举久了,胳膊酸,她换一只手,再换回来。有一回訾婆抬头,说灯低一点,她就低一点。

中间有一阵,訾婆问眭婆:“夫人妈,你们这边叫什么?”

眭婆说:“我们叫奶娘。”

訾婆说:“我们那边叫夫人妈。”

两个人都没再说下去,手上也没停。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哭了。

滑婆听见那一声,手里的灯晃了一下。訾婆说:“别晃。还没完。”她就又举稳了。

又过了很久,訾婆直起腰来,说:“大人在。孩子在。”

滑婆把灯放在桌上。她的手抖得厉害,放了两回才放稳。

訾婆要的钱,是三百文。

滑家拿不出这么多。滑婆翻出来一百二十文,是她攒了两年、打算给孙子做满月的。訾婆收了一百文,把二十文推回来。

“剩下的,”她对守田说,“我不要钱。往后一年,葭坂谁家夜里来请我去别处,河上风大,你撑船。”

守田说好。

那一年,他半夜被敲醒过七回。有两回是去枳墩下游的村子,有一回是去葭坂自己村里的河那头。每一回訾婆上了船,都要先问来请的男人:疼了多久,吃过东西没有,她说过什么。有的答得上,有的答不上。答不上的,訾婆就看守田一眼,守田就低下头去撑船。

滑家付了别的账。

三公说到做到。那年秋天,族里在祠堂议坝上的事,滑家的座往下挪了三个。守田去了,坐在靠门的一条长凳上。议到葭坂春上扒坝,有人说要去对岸讨个说法,有人说要告到县里。守田站起来,说他这半年夜里撑訾婆出去过三回,有一回,请人的就是葭坂坝上管水那一家;坝上的事,能不能先找两边管水的人坐下来量一量。

祠堂里静了一下。三公没看他,只说:“欠了人家的,说话就软。”

守田坐下了。那一回议来议去,也没议出什么。可他往后再说话,族里人就说,他是替葭坂说的。

有人在街上说,滑婆嫌眭婆手生,半夜去求葭坂的人;又有人说,滑家欠了葭坂一个人情,往后坝上的事,怕是硬不起来了。

眭婆有大半年没来滑家。开春,街上有两户人家生孩子,没叫她,叫了葭坂的訾婆。一户是头胎,一户是老来得子,都说是“难的,保险一点”。

滑婆在街上碰见过眭婆两回。一回眭婆提着菜篮子,远远看见她,拐进了巷子。一回在河边洗衣裳,两个人隔着一块石头,谁也没开口,洗完了各自走了。

孙子满月那天,眭婆来了。

她没进堂屋,在灶屋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孩子,说:“胖了。”

滑婆给她盛了一碗面。她端着,没吃,站在灶屋门口说:“那天你问我心里有没有数。我没数。可我接了三十一年,那句话,我说不出口。”

滑婆说:“我知道。”

“往后你家,谁家,要请葭坂的,”眭婆说,“别叫我说。你们自己说。我在旁边站着。”

她把面吃了,碗放在灶台上,走了。

阿蘩出月子那天,头一回下床走到堂屋。

北墙上那张夫人妈还贴着。阿蘩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没跪,也没说什么,回头看见守田在门槛边上补渔网。

“那天你隔着门问我,”她说,“是你头一回问我。”

守田手里的梭子停了停。

“往后我不在那间屋里,”阿蘩说,“你也来问。”

守田说好。他没说别的。那年冬天,他在灶屋门口多钉了一条板凳,谁家女人坐月子,他去送鱼,就在那条凳子上坐一会儿,问一句要什么。

滑婆每年腊月照旧给夫人妈换浆糊。有一年,孙子会走路了,指着那张纸问是谁,她说是夫人妈。

孙子又问:“她在哪儿?”

滑婆想了想,说:“那一夜,她在屋外头。”

她没说是哪一夜,孙子也没再问。


《榆津百神名录》条目 R12-1 “你们吵了一夜,才想起来问我”

  • 来源层级:临水夫人为唐宋间闽地陈姓女子、殁后被奉为护产护幼之神之说,及其庙宇与“夫人妈”“奶娘”诸称,见宋以降庙记、地方志与道教文献(A/B,篇目、年份、生平细目、封号均待补核,本条目不引、不据以断言)。旧时乡村以本村稳婆接生、难产时转请他村稳婆或郎中,男子不入产房而在外等候,按 B 级一般乡村社会生活史与助产史背景之虚构化,不作通例,不指任何真实地区。产家于神像前祈求,属 C 级人物所行,本条目只记其事,不录任何仪程、祷辞与步骤。难产只记“疼了一天一夜”之一般字眼,本条目不载任何接生手法、用药、偏方,不作医疗参考;“大人在。孩子在”只记其事,不示孩子性别。稳婆“接一个死一个”之名声,为人物所传(C),本条目记滑婆所想“请到她的,本来就是难的”为其一人之解,不作结论。
  • 并存异说:其一,河上那盏灯三说并存:守田初言为其母所挂,滑婆言未挂、是提灯立于后门,訾婆言或为葭坂渡船之灯——本条目不定其有无、不定为谁,守田本人后亦不再说。其二,阿蘩得保缘由:枳墩后来有人说是眭婆接了一天一夜、訾婆来时只剩收尾,葭坂则说是訾婆一到便有转机——两村各说,本条目不判。其三,“须男人自去请”之规矩:一说訾婆为免事后产家怪她、须当家男子亲口相请;一说只因夜里过河须有人撑船——两说并存,滑婆本人“不知道为什么”。其四,护产之神名称,眭婆称“奶娘”,訾婆称“夫人妈”,两人当夜未争。
  • 本章虚构补白:枳墩(架空榆河上游北岸四十余户、半数姓滑)与对岸葭坂及两村坝上之争、“不借不求”之话;滑家堂屋北墙滑婆娘家带来之红底夫人妈纸(三十一年腊月换浆糊不换纸);滑婆(嫁来三十一年、生五留三);儿媳阿蘩自昨日晌午疼起;本村眭婆(接生三十一年,七岁孙子),“你想请葭坂的,你就请。别问我”“这一句,你别叫我说”,去年街东头一家请訾婆后该家与近三家不叫她;堂屋五男(守田、三公、两侄、表兄)谈鱼价坝牛;三公“枳墩跟葭坂,不借不求”“她接的,死得多”“夫人妈护着”,“滑家是我在管的……我不替你家说话”;滑婆“你们几个,谁进过那间屋?”“女人的事,你们在这儿定”;滑婆亲入里屋告眭婆已请外村、眭婆“她来之前,我在”;阿蘩隔虚掩之门听见堂屋诸语,“是吵我”“你们说完了,再来跟我说”,眭婆低语“再撑一撑,有人来”;訾婆(葭坂河边矮屋、六十来岁、个小)门口之问与守田“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訾婆“知道你不知道,就好”;逆风回程与河上前行之灯;訾婆于产房门口令守田亲问、“她说不要,我这就回去,钱也不收”;阿蘩“你们吵了一夜,才想起来问我?”“叫她进来。眭婆也别走”;眭婆当众摊述所为、退让床边;滑婆举灯;“奶娘/夫人妈”之问答;“大人在。孩子在”;三百文收一百、余以守田一年夜撑船抵(七回);秋日祠堂议坝滑家座次下挪三位,守田提请两边管水之人坐下量坝、三公“欠了人家的,说话就软”,此后族人谓其“替葭坂说的”,街谈;眭婆大半年不来、开春两户改请訾婆、满月来“胖了”“我在旁边站着”;阿蘩“往后我不在那间屋里,你也来问”;守田灶屋门口钉板凳;滑婆答孙“那一夜,她在屋外头”。均为 F 级叙事,不作真实民俗原型,不指任何真实村落、稳婆与人物。
  • 今日可见:灯市街北头河沿旧渡口石阶,2027 年 7 月已封,入夜有人坐着钓鱼,许砚秋街面所见。许南枝“北头”册一行:“旧时上游产家夜请外村稳婆,须男人自去。闻其人未进门,先问来请的男人。未详。”本则事在上游枳墩、葭坂,不以之解释北头旧渡口,不定册中“其人”为谁、所问为何,不作承袭论;许未访老住户,未寻后人。
  • 讲述者:许南枝辑(据上游枳墩旧闻,未记口述人);许砚秋 2027 年 7 月整理。第二行空缺。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