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张药签的边界

七月一号下午,蓝馆长带许砚秋去万神园看药签墙。

医药展区在园子东北角,一排仿古的平房,门头挂一块新做的匾,底下是一行红字的宣传语:千年一问,心安身安。

进门是一面墙。墙做成老药铺百子柜的样子,一格一格的小抽屉,每格一个铜拉手、一个编号,从一排到十二排。抽屉是拉不开的,钉死的。墙正中嵌一块竖屏,屏上一只签筒在慢慢转,底下一个二维码:扫码抽签。

屏的右下角有一块小铜牌,许砚秋先看见了:学术支持 榆津市民俗馆。

蓝馆长也看见了。她没出声,拿手机拍了一张。

展区运营主管姓简,叫简宁,三十出头,穿园里的藏青马甲,胸口别着对讲机。她迎出来,先说谢谢馆里来,又说试开两天,扫码的有九百多人次,“大部分是老年团”。

“签文是哪儿来的?”许砚秋问。

简宁说,设计公司整理的,“说是古籍里的,一百来首,都有出处”。

“哪本古籍?”

简宁想了想,说她回去问。

她拿自己手机扫了一下给她们看。屏上签筒停住,落下一支签,手机上跳出一页,古色古香的底纹,上头是签文,底下一行字:仅供文化体验,不作为诊疗依据。

“这一行,”简宁说,“是我要求的。字号跟上头一样大。设计公司原来做的是小灰字,我让他们改的。”

许砚秋没有去读上头的签文。她看了那一行底下的字,又看了铜牌。

墙根底下站着一个老人,瘦,背有点驼,白衬衫扎在裤腰里,手里拄一把长柄黑伞当拐棍。他没扫码,就那么仰着脸看那一面钉死的抽屉,看了很久。

简宁小声说,这位老先生昨天也来了,来了就站着,不扫,也不走。

许砚秋走过去。老人先开口了,问她是不是馆里的。

“我姓申。”他说,“西段同春堂的。十四岁进去学徒。”

同春堂,许砚秋知道,西段口上原来的老药铺,后来并进了区里的药材公司,铺面早没了。

申老先生拿伞尖点了点那面墙:“做得像。抽屉做得像。”

他说他进同春堂那年,柜台边上有一个小龛,龛已经空了,只剩一个木框子,油黑的。师父不许他们拿它放东西。他问过一回那是什么,师父说,以前供过大道公,也放过签筒。

“师父说,那个签,抽了,是拿到柜上来,给先生看的。”申老先生说,“先生说能抓,才抓。先生说不对症,就不抓,签退回去。”

他顿了顿。

“师父也说,有人抽了不拿来,自己照着到别家去抓,吃出事的也有。所以他不喜欢那个龛。空了也不许放东西,他说,空着,是让人记着。”

简宁在旁边听着,说:“老先生,我们这儿是文化展示。不抓药。”

“我知道。”申老先生说,“你们不抓。你们连先生都没有。”

他说完,拄着伞走了。

许砚秋问他这些话能不能记。他在门口回了一下头:“你记我师父说的,别记我说的。我没见过。”

七月四号,礼拜天晚上,那条帖子就在城里传开了。

许砚秋是礼拜一早上在馆里看见的。蓝馆长把手机推给她,没说话。

帖子是一个女人发的,下面县里的,她父亲六十八,高血压吃药十来年。六月三十号跟着村里的老年团来万神园,园里试开,门票免。他在药签墙扫了一支,回家看了一晚上。

“签上写的什么我不说。”帖子里写,“说出来又有人学。我爸觉得那上头说的就是他,说他的病不在药上。他把降压药停了,谁也没告诉。停了三天,礼拜六晚上在院子里头晕,站不住,吐了,我们打的120。”

下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病房床头一角,拍得很小心,没拍人。

“医生说,降压药不能自己停,停了血压会反弹,比原来还高。这回是送得早。”

最后一句她加粗了:万神园药签墙,写着民俗馆学术支持。请问民俗馆,这个签,到底能不能信?

底下的评论翻不完。有骂园子的,有骂老人迷信的,有说药签自古就有、自己不看说明怪谁的,也有人翻出民俗馆去年给万神园写释文的旧新闻。

蓝馆长说:“园子那块铜牌,没有经过我们。”

“我知道。”许砚秋说。

她说完,打开电脑,找去年十月交的第一批标准释文。四十二条,第三十一条,保生大帝。

那一条是她写的,没抄母亲的册子,是照一本通行的辞书缩写的。最后一句是:旧时庙中设药签,信众求之以疗疾。

“以疗疾”三个字,是她加的。辞书上没有这个意思,她是顺手写的,写的时候觉得通顺。

园子的展墙导言,第二段,一字不差地引了这一句,后头接着写:今日一扫,千年智慧为你调理。

许砚秋把两段并排截了图,拿给蓝馆长看。

“铜牌是他们挂的。”她说,“这一句,是我写的。”

蓝馆长看了很久,说:“又一处。”

她说的是那四十二条。三月核出来的,是照抄;这一处不是抄的,是自己添的。许砚秋说是。

礼拜一下午,那个女人自己找到馆里来了。

四十来岁,眼睛熬红了,手里攥着一个装病历的塑料袋,没往外拿。她说她在医院陪了两夜,她哥今天接班,她坐班车上来的。

“你们是专家。”她说,“你们就告诉我一句,这个签,能不能信。”

蓝馆长请她坐,给她倒了水。许砚秋站着。

“园子那块牌子写的学术支持,”蓝馆长说,“我们馆没有同意过。这一句,馆里会写成公函发给园方。公函发出去,谁要都能给,您要,给您一份。”

“那签呢?”

许砚秋说:“那些签文是哪儿来的,我们不知道,馆里没有核过。”她停了一下,“园子墙上引的一句话,是我去年写的,写得不对。‘以疗疾’三个字没有依据,是我自己加的。这个,馆里也会一起更正。”

女人盯着她看。

“就这样?”

“您父亲的药怎么吃,”许砚秋说,“只能听医生的。”

“我用你说?”女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医生说了,护士说了,我哥骂了他一晚上。他现在躺在床上,还问我,是不是那支签抽错了,要不要再去抽一支。”

屋里没人说话。

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手有点抖。

“我不是来要你们赔的。”她说,“赔的事,我找园子,找得到人我找,找不到我问律师。我就想,有个懂的人,跟我爸说一句。”

许砚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她懂的,是签从哪儿来、谁先这么叫、哪一句有依据哪一句没有。她爸躺在病床上问的那一句,不是她能答的,也不该是她答。

“能跟他说的,”她说,“是给他看病的那个医生。”

女人把塑料袋攥紧了,站起来。蓝馆长把她送到门口,要了她的手机号,说公函发了就寄一份过去。

她走到台阶下头,回头说了一句:“你们那一句,改了,我爸也看不见。”

晚上,孙榆给许砚秋发了一条微信。

她说有两个号来找她,问她还有没有园子里的素材,又有一个出价,让她去县医院拍老人,“拍个背影,说是不露脸”。

“我没去。”她写,“病床不拍。园子里的东西,我走的时候都交了。”

隔了一会儿又一条:你们馆那一句,真是你写的?

许砚秋回:是。

礼拜二上午,魏今生在医药展区开会。简宁在,园里法务在电话里,蓝馆长和许砚秋坐在长桌一头。

药签墙的屏还亮着,签筒在转。门口围了一道隔离带,一个保安站着,说今天展区不开放。

魏今生开口就说:“我要馆里给一份文化说明。挂在墙边上,写清楚药签是什么,历史上怎么用,今天为什么只能看不能信。有你们馆的章,这墙就站得住。”

“我们不写。”蓝馆长说。

“为什么?”

许砚秋说:“药签历史上怎么用,馆里现在说不清。各处说法不一样,馆里一条都还没有核。今天能不能信,是医院说的事,不是馆里说的事。馆里要是写了,就等于替那些签文作了保。”

“那不是免责吗?”魏今生说,“写一句不能信,还不行?”

“免责是你们法务写的东西。”蓝馆长说,“馆里的章,不盖在你们的免责上。”

法务在电话里说,免责提示园方自己出,这个没问题,已经在改。

魏今生换了个说法:“那你们馆里就写一句,药签是旧时候的迷信,今天不提倡。网上一半的人都这么说,写了,大家都好交代。”

“这一句,馆里也不写。”许砚秋说。

魏今生看着她。

“礼拜四我在这面墙底下碰见一位老先生,老药铺学徒出身。他许我记的,只有他师父的话。”许砚秋说,“他师父说过,那个签,抽了是拿到柜上给先生看的,先生说能抓才抓,不对症就退回去。他师父也说,有人不拿来看,自己照着去抓,吃出过事。这是他师父一个人的说法,馆里没核,我只能记到这儿。”

她停了一下。

“说它是千年智慧,是替它定了。说它是迷信,也是替它定了。馆里两样都定不了。能定的,只有一件:病人的事,问医生。”

魏今生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简宁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魏总,我说两句。”她说,“第一,药签是文化,这个我到现在也这么想。老年团进来,一大半是冲这面墙来的,他们小时候见过,他们喜欢。第二,每一张签底下都有那一行字,跟正文一样大,我改的。第三,扫码是游客自己扫的,签是自己抽的,都是成年人。”

她停了一下。

“第四,这面墙撤了,医药展区就剩一个药碾子,一块匾,三个药罐子。这个展区养着我们组六个人。”

没人接她的话。

“昨天我去了县医院。”她又说,“没进病房。家属不让,我也觉得不该进。买了一篮水果,放护士站了。”

魏今生看了她一眼。

“签文出处,你问了吗?”

“问了。”简宁说,“设计公司说,是从网上一个合集里整理的。合集是谁编的,他们也不知道。”

魏今生半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跟前,看那一格一格钉死的抽屉。

“扫码先停。”他说,“屏关了,码拿纸糊上。墙留着。法务那边出了东西,再说。”

他回过头:“铜牌今天拆。导言里引你们那一句——”

“馆里更正了,”许砚秋说,“那一句就不能引了。”

“那引什么?”

“我不知道。”许砚秋说,“这不是馆里能替你们定的。”

魏今生没再问。他叫简宁找人拿纸。

走的时候,许砚秋看见一个穿保洁服的人蹲在屏底下,用透明胶带往二维码上贴一张白纸。纸上手写了两个字:暂停。胶带不大黏,贴了两回,纸角还翘着。

简宁过去,按住那个角,按了一会儿。

七月七号,馆里的公函发出去了。三条:园方药签墙之“学术支持”署名未经本馆同意,请撤;药签墙签文非本馆提供,本馆未核,不对其出处与内容作任何说明;本馆第一批标准释文第三十一条末句“信众求之以疗疾”无据,删去,改为“药签之来历、用法,各地说法不一,本馆未核”。

蓝馆长签的字。许砚秋按那个女人留的号码,寄了一份去县里。

当天晚上,她翻开工作笔记“关。林。吴。陈。”那一页。“吴”字底下,还是四月写的那一句:谁先把这个人叫成神的?

她在底下添了一行:园方药签墙,七月六日起停扫码,墙留。馆函三条。申先生之师所说,允记。

又想起申老先生说的那个空龛。

她翻出母亲“西段”册的复印件。夜里十点多,翻到同春堂那一页,页边铅笔有一行小字,母亲的笔迹:

柜边旧有一龛,街坊呼大道公。又有人说,供的是本街一位先生。未详。

哪一位先生,没有写。许砚秋看了很久,没有抄,也没有打问号,只把页码记在“吴”字那一行的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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