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没有海的妈祖庙
六月头一个礼拜,小邓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海边会馆的信,回来五封了。
许砚秋没问回的是哪五家。小邓也没说。他只说,温阿婆让转告,等八家都有了下落,会馆再叫大家来坐一回,“馆里的人要是愿意来,也来”。
“她说的是‘有了下落’。”小邓说,“不是‘回了信’。”
礼拜三傍晚,许砚秋去南段买紫菜。父亲在电话里说想喝紫菜汤,安置楼底下超市只有一种,压成饼的,他嫌腥。
干货铺门口的鱿鱼干还挂着。门边多了一块纸板,记号笔写着:八月一号前清货,全部八折。
铺子里比上回挤。货架中间那块空地上,塑料凳没收,坐着三个穿骑手服的年轻人,一个黄的,两个蓝的,头盔都搁在脚边。柜台底下拉出一个插线板,八个孔插满了,电线从凳子腿之间绕过去,一头连着手机,一头连着充电宝。柜台上一只红塑料暖壶,壶嘴边贴一条胶布:开水自己倒,倒完盖上。
洪蕾在后头理货,看见她,抬了抬下巴:“紫菜在左边第二层。头水的贵,二水的煮汤够了。”
许砚秋去挑。挑的时候,听见那三个人在说话,说的是哪个小区电梯又坏了,哪个商场地下一层没信号,哪家店出餐慢,每回得等二十分钟。黄衣服的那个手机响了一声,他站起来,把充电宝拔下来揣进兜里,说了句“走了,蕾姐”,推门出去。门口的鱿鱼干让他撞得晃了半天。
剩下两个里,有一个靠着货架睡着了。头歪在一袋虾皮上,嘴微微张着,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是接单的页面。
洪蕾出来称紫菜,往那边看了一眼,没叫他。
“屈强。”她压低声音说,“跟我表弟一个站点的。上游山里的,来榆津两年。”她把紫菜装袋,“他睡二十分钟,手机一响自己就醒。不用叫。”
许砚秋问,他们常来?
“楼上不让上人以后,”洪蕾说,“下头就这样了。”
起先是她表弟,送完一单没处歇,来铺子里坐。后来表弟带了同站的,同站的又带了别的站的。铺子后头有个厕所,钥匙挂在门框的钉子上,谁用谁拿,用完挂回去。插线板是她买的,丢过一回充电宝,那以后她就说了,充电自己看着,丢了她不管。开水随便倒。茶叶不给,茶叶是她自己喝的。
“有一回下大雨,”她说,“这屋里坐了十一个。地上全是水。”
许砚秋问,他们知道楼上是什么吗。
洪蕾想了想:“知道楼上有个奶奶。”她把袋口折了两折,“屈强有一回问我,楼上那个奶奶,是不是温阿婆家的老人。我说不是。他问那是谁家的。我说会馆的。他问会馆是什么。”
“您怎么说的?”
“我说,就是这栋楼。”洪蕾把紫菜递过来,“二十六。二水的。”
许砚秋付了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屈强还睡着。门开着,河上的风从门口进来,柜台边那台落地扇也开着,扇头正对着他摇。风一过来,他脖子缩了一下。
扇头停住了,往旁边偏过去一点,偏到对着货架的那一边,又慢慢摇起来。
有那么一下,她觉得扇子后头站着一个人,一只手搭在扇头上,偏过去,就收回去了。再看,是墙上钉子挂着的一件旧雨衣。
柜台后头没有人。洪蕾在里间打电话,说的是八月以后的铺面,新市场那边一个月多少,押几付几。
扇子是旧的,扇头的旋钮拧不紧,自己偏一下,也不稀罕。许砚秋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一半,走了。
六月十三号,礼拜天,会馆叫大家来坐。
小邓前一天又问过一遍:十四户,能来的十个,十个都说馆里的人可以来。有一个说,来了别光坐着,帮着搬凳子。
许砚秋去帮着搬凳子。
这回多了骆师傅的老伴,少了卖鱼姐妹里的妹妹,礼拜天菜场走不开。冷链公司那个男人也来了,许砚秋这回知道他姓蒙,大家叫他蒙师傅。他仍穿着蓝工装,下了夜班直接过来,坐下就打了个哈欠,捂着嘴说对不住。
小芸坐在温阿婆旁边,腿上一个硬皮本。她下礼拜二回学校考试。
温阿婆的钥匙串还攥在手里。
“信都有下落了。”她说,“小芸,你说。”
小芸打开本子。许砚秋看见那一页上一行一行,每行开头不是地名,是一个数,一到八。
“奶奶说,不说是哪儿,只说一二三四。”小芸说。
“一,是下游每年正月来的两家里的一家。电话是他儿子接的。他爹去年冬天走了。他说谢谢惦记,往后他们家不来了,他也不认得咱们这边的人。奶奶问,单子上这一行,是划掉,还是改写他的电话。他说,您划吧。”
温阿婆点了点头。
“二,下游另一家。回的短信,还发了照片。他们那边楼没拆,楼下开了个棋牌室,楼上还供着。他们说园子挺好,进了园子,他们正月来,坐高铁一个钟头,看完当天就回去,不用谁家管饭。”
洪蕾没说话,看了温阿婆一眼。
“三,上游的。写信回来的,奶奶的落款他认得,他也手写,写了三页。”小芸翻了一页,“他们那边的楼十年前就拆了,娘妈分了一尊小的,现在在他家客厅柜子上。会馆没了,每年秋天还是有人上他家坐。他说:‘你们榆津的人秋天来,我家茶是有的。像进哪儿,你们定。’”
“四,空号。打了三回。短信没回。奶奶又写了一封,退回来了,查无此人。”
骆师傅叹了口气。
“五,是一个婶婆,八十多了,不会看手机。她孙子打过来,开的免提。她问了一句话,问了好几遍:‘温家那个丫头还在不在?’”小芸停了停,“奶奶说在。她就说,在就好。别的她说不清了。她孙子说,他奶奶两年没下过楼。”
铺子里静了一下。
“六,回的语音,一个男的,四十来岁。他们那边前些年楼卖了,钱分给各家,楼上现在是个职业介绍所。他说娘妈进园子,好,总比他们那边强——他们那边,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搬哪儿去了?”骆师傅问。
“他说他也不知道。卖楼那年是几个老人办的,老人现在都不在了。”
蒙师傅在凳子上坐直了一点。
“七,也是写信。他们会馆还在,楼还在,每年人少一点。年轻人不来了,来的是周边县里来打工的,也不是海边的,下了班上楼坐坐,因为楼上有空调,不要钱。”小芸抬头看了奶奶一眼,“他信里有一句:我们这尊娘妈,现在照看的,都是没见过海的人。”
这一句,许砚秋听得很清楚。她没有动笔。
“八。”小芸说,“八是昨天晚上打回来的。他问的不是园子的事。”
温阿婆接过去:“他问咱们这儿,还有没有人接站。”
那一家有个亲戚家的孩子,不是海边的,是那边山里的,十九岁,下礼拜五到榆津找活。那一家人说,单子上榆津这一行,以前写的是她爹,后来写的是她,他们想问问,现在还是不是。
“我说是。”温阿婆说。
洪蕾先开口。
“八家,”她说,“一家划了,一家空号,一家老人下不了楼。两家说进园子好,还有一家,楼都卖了,像都找不着了,也说进园子好。”她掰着手指头,“说还来往的,一个是上游那家,那是咱们上他家客厅坐;一个是七,七那家是他们自己那边有人去。真说要上榆津来看她的,有几家?”
没人答。
“我那天说,都不来往了,就进园子。”洪蕾说,“现在不是都不来往了,也不是都来往。”她看着温阿婆,“阿婆,我不跟您拧。我就问一句,这回,您还说到时候再说吗?”
温阿婆把钥匙串在手里转了一圈。
“先说接站的事。”她说。
下礼拜五下午,客运东站,三点四十那一班。温阿婆说她去不了,东站要倒两趟车,她腿不行了。小芸礼拜二就走。蒙师傅说他去,礼拜五他白天睡觉,定个闹钟就是。
门在这时候推开了。是屈强,头盔夹在胳膊底下,手里一个空水瓶,看见一屋子人,愣在门口。
“倒吧。”洪蕾说。
屈强侧着身子挤到柜台边,倒了开水,拧上盖子,要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问:“东站?三点四十?”
没人应他。他脸有点红,说,东站他一天过十来回,那边两个小区的单都是他们站的,三四点单少,“我在出站口等一下,不费事”。
“你等一个钟头,”洪蕾说,“车晚点了呢?你一单超时扣多少?”
屈强没答。
骆师傅的老伴问,孩子不认得他,怎么接。
“手机上打他名字,字放大,举着。”屈强说,“我来那年,没人举。”
说完这句,他自己像是觉得多了,低头去拧那个已经拧紧的瓶盖。
洪蕾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去对温阿婆说:“人是会馆接的。接到了,找活找到黑中介,让人骗了押金,算谁的?”
蒙师傅接过去了。
“接站就是接站。”他说,“接到了,带他吃碗面,告诉他哪几个站点别去,先交钱的别去。别的,该找劳动监察找劳动监察,该找法律援助找法律援助。会馆替不了。”
他说去年冬天,屈强他们那个站点的老板跑了,欠了两个月工钱,押金一千五也没退。是屈强在这铺子里说起来的,他听见了,带着去了区里劳动保障监察那儿,排队,填表,交了两回材料。
“工钱追回来六成。”蒙师傅说,“押金到现在没有。”他看了屈强一眼,“这个你得跟那孩子说实话。别跟人说去了就能要回来。”
屈强点头:“我说。”
温阿婆说:“那就你们两个一道去。蒙师傅举,你认路。”
接站的事说定了。温阿婆这才回到洪蕾那一问上。
“楼上那一尊,”她说,“让园子请去。”
铺子里没人出声。洪蕾张了张嘴,也没出声。
“楼上潮。”温阿婆说,“我上不去。一年了,我没上去给她擦过一回灰。”
她说这一个月,电话打过去,信写过去,回来的话,她一句一句都听了。“人家问的,是我还在不在,是咱们这儿还接不接站,是秋天去了有没有茶。没有一家问,楼上那一尊还在不在楼上。”
她顿了顿。“她在楼上,人家来了,也是在楼下这间坐。”
骆师傅开口了:“那咱们这儿,就一尊也不留了?”
“小邓,你说。”温阿婆说。
小邓说,园方说协调的那间屋子,在社区活动中心二楼,是公共用房,按规定不能设神龛,不能烧香。这是规定,不是他的意思,他去问过两回。
“那就是搬,不是分。”骆师傅说。
“是搬。”温阿婆说。
骆师傅的老伴碰了碰他胳膊,他没理。
“人家单子上写的,”温阿婆说,“是榆津一个人名,一个电话,一个月份。不是榆津一尊像。电话在,人在,这一行就在。”
骆师傅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我爹下船那年,先看见的,是拿着纸来接他的人。上了楼,才看见她。两样都在,才叫会馆。”
“我知道。”
“我不拦。”骆师傅说,“我说这一句,您记着。”
“记着了。”温阿婆说。
然后温阿婆说了几条,叫小芸记,回头写进给园子的信里。
一条:不叫“迎请”,叫“寄放”。会馆哪天要,哪天拿回来。园子的方案,封面写分灵,里头写整体迎请,请园子写清楚,这回是寄放一尊,不是分,也不是迎。
一条:园子里那块牌子,会馆自己写。写不好,就空着。
一条:下游、上游来的人,会馆认的,就是会馆的客。进园子,是买票还是会馆去门口接,在殿里能不能坐一坐、喝口茶,请园子回话。
一条:活动中心那间屋,不要“议事”。“十四户,一年议不了两回事。”她说,“要一间白天开着门的屋子。有开水,有凳子,墙上有个挂钥匙的钉子。谁来都能坐。”
小芸问,信箱呢。
“信箱搬过去。”
洪蕾这时候才说话。
“屋子谁开门?”她说,“阿婆,我八月搬新市场,离这儿四站地。我那边一个人看店,我管不了。”
蒙师傅说,他夜班,下午两点到五点他能开,一三五。
骆师傅的老伴说:“礼拜二我去。”
骆师傅扭过头看她。她没看他,说:“你不去,我去。我又没说你。”
礼拜四、礼拜六,温阿婆说她去坐着,坐着总会。小芸说奶奶您坐一下午,腰受不了。温阿婆说那就坐半天。
屈强在门口站着,一直没走。他说:“礼拜天我——”
“你礼拜天是单最多的时候。”洪蕾说,“你开什么门。”
屈强就不说了。
礼拜天空着。
小邓说,还有一件,他得先说在前头:活动中心的钥匙,街道一般只给本社区的居民组织,会馆的人一大半不住那个社区,能不能给一把,他去问,不打包票;给了,屋里有人摔了、病了,得打急救电话,屋里得贴着,会馆的人管不了这个,也不能管。
“贴。”温阿婆说。
散的时候十二点过了。
温阿婆叫小芸去楼梯口第三级台阶,把铁皮信箱拿下来。她开了锁,从里头抽出那张红格纸,摊在折叠桌上,拿出一支圆珠笔。
她先在一行上划了一道,旁边写了三个字。又在另一行上划了一道。
然后她把笔递给洪蕾。
“你写一行。”
洪蕾没接:“我说了我管不了。”
“不叫你管屋子。”温阿婆说,“我八十一了。别人单子上榆津这一行,往后不能光写我。你写个电话,新市场那个铺子的。人家打来,你接。”
洪蕾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电话我接。”她说,“人,我不一定接得了。”
“那也写。”
洪蕾接过笔,弯下腰,在最后一行底下,写了一个名字,一串数。她写得很快,写完就把笔放下,回柜台后头去了。
许砚秋没有看她写的是什么。
温阿婆问许砚秋,今天的事,哪些可以记。
“记会馆把楼上那一尊,寄放到园子里。”她说,“记那间屋子是喝茶的,不是议事的。”
洪蕾在柜台后头说:“记我同意进园子,还跟上回一样写。再加一句:屋子我管不了。”
骆师傅说:“记我那句。”
许砚秋问,哪一句。
“两样都在,才叫会馆。”
许砚秋当着他们写了,念了一遍。念到骆师傅那一句,骆师傅说,就这么写,别给他改。念到洪蕾那一句,洪蕾说,“管不了”后头加个“屋子”,别让人以为她什么都不管。许砚秋改了,又念一遍。
小芸问她,给园子的信,民俗馆能不能帮着看看格式。
许砚秋说,信是会馆的信,她不看。格式的事,小邓懂。
小邓说行。
她又问了一句:园子那张表上,妈祖那一栏头一格是“林”,会馆这回有没有话。
温阿婆说:“那一栏,会馆不填。牌子上,写‘娘妈’。别处怎么叫,别处自己写。”
许砚秋记了,念了。温阿婆点头。
信是小芸走之前打出来的,温阿婆在底下手写了落款,洪蕾在“同意进园”那一条旁边签了名,骆师傅没签,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写的什么,许砚秋不知道。六月二十一号,小邓送到园里。
六月二十三号上午,魏今生给蓝馆长打电话,蓝馆长开了免提,叫许砚秋在旁边听着,“省得我转错”。
魏今生说,寄放可以谈,法务得看条款,“哪天要哪天拿回来”这一句,保险公司那头要问。牌子写“娘妈”,行。分灵、迎请那两个词,园里回去改,是方案写得不严谨。
“就是茶。”他说,“殿里不行。恒温恒湿,有文物,水进不去。这是硬的,不是我不给。殿外头有个员工休息室,会馆活动那天,可以腾出来。平时不行。”
蓝馆长问,那下游来的人,平时来呢。
魏今生那头停了一会儿。“平时,”他说,“平时买票。会馆要是去门口接,我跟票务说,接进来的算会馆的人。茶不行。”
他挂电话之前又说了一句:下礼拜三,园里医药那一块先试开一个口子,有个药签墙,扫码抽签,“你们馆里有空来看看,提提意见”。
蓝馆长放下电话,半天没说话。
“药签。”她说。
六月最后一个傍晚,许砚秋又去南段。
铺子门口的纸板改了:七月二十五号前清货,全部七折。货架空了一半。
屈强坐在老地方,没睡,在吃一盒饭。看见许砚秋,他点了点头。他记得她上回买紫菜。
许砚秋问他,礼拜五接到了吗。
接到了。车晚了五十分钟。蒙师傅举着手机,他站在出站口,一个瘦高个儿背着一个编织袋出来,站在台阶上四处看,看见手机上自己的名字,走过来,叫了一声“叔”——是冲蒙师傅叫的。叫完了,又冲屈强叫了一声“哥”。
“我比他大五岁。”屈强说。
他们带他去吃了牛肉面。屈强跟他说了哪几个站点别去,先交钱的别去;说了区里劳动监察在哪儿,去了要排队,要带什么;也说了,去了不一定能要回来。那孩子自己在一家馆子后厨找了活,管住,一个月多少,屈强说了个数,说不算多,也不算少,能干多久不知道。
“那一单超时了。”屈强说,“扣了八块。”
他扒了两口饭,问:“楼上那个奶奶,要搬到园子里去了?”
“会馆说,是寄放。”
“园子门票多少钱?”
许砚秋说她不知道。
屈强点点头,又问:“那间屋子,以后我能去坐吗?”
“你得问温阿婆。”
“我问了。”屈强说,“她说能。”
他把饭盒盖上,套上塑料袋,系了个结,起身去后头扔。经过柜台的时候,他顺手把那台落地扇的扇头拧了拧,旋钮还是拧不紧,扇头又自己偏过去一点。
晚上,许砚秋在工作笔记“林”字那一行底下,接着上回的那一句写:
海边会馆答复园方:楼上一尊寄放,不迎请,不分灵;牌子会馆自写,写“娘妈”;活动中心一屋,作白天喝茶歇脚之用,不议事,信箱迁入,礼拜天无人。园方:寄放可谈,殿内不许茶。会馆各人所说,允记。
她把骆师傅那一句、洪蕾那一句,照念过的样子,抄在后头。
写完了,她想起一扇走水的窄门,一块草席,一行写在旁边的字,一句“护的是一船人”。她没有往本子上写,一个字也没写。那是她自己知道的事,跟会馆没有关系,会馆也用不着。
她想的是另一件:七那一家的信里说,现在照看的,都是没见过海的人。屈强没见过海。那个十九岁的孩子也没见过。活动中心二楼那间屋子,没有像,没有香,没有海,墙上一个钉子,桌上一只暖壶,门边一只绿漆掉了的铁皮信箱,礼拜天锁着。
这算不算一座庙,她不知道,也不打算替谁定。
她只在“林”字旁边那两个小字“娘妈”底下,又添了一行更小的:屋在活动中心二楼,一三五蒙,二骆家,四六温。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把“蒙”“骆家”“温”三处都涂掉了。这是人家排的班,不是她该记的。
最后那一行只剩下:屋在活动中心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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