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封号之外

白汊街尾那座小庙,原先是没有匾的。

钟婶在庙里扫了二十一年的地,没见庙门上挂过什么字。街上的人要来,说“上娘妈那儿去”;滩上的女人要来,说“去姑婆那里坐坐”;船上的孩子跟着大人叫,有叫娘妈的,有叫婆婆的,叫乱了,也没人去纠正。庙只有一进,前门朝街,后门朝滩。前门早上开,后门天不亮就开,因为滩上的人比街上的人起得早。

那年开春,首事闫先生从城里回来,进门先抬头看房梁。

房梁是该看了。东头那根檩子去年秋天就往下沉,钟婶拿一根竹竿顶了一冬。下雨漏在神案左手,她在那里摆了一只木盆,一夜要起来倒两回。

闫先生看完了梁,对她说:“钟婶,要修了。钱有了。”

又说:“上头给娘妈加了一个名字。”

钟婶问是什么名字。闫先生说了一遍,很长,前头是几个好字,中间是几个更好的字,末了落在一个很大的称呼上。钟婶站在那儿听,只记住了头两个字和最后一个字。

“这是给谁叫的?”她问。

“给大家叫的。”闫先生说,“往后庙门上要挂匾,匾上就写这个。城里有两家愿意出钱,梁、瓦、后墙,一并都修。县里礼房的人说了,匾挂上,秋里要来看一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高兴,像是自家添了丁。钟婶也替他高兴。闫先生当了九年首事,年年为庙里的瓦发愁,年年挨家去凑钱,凑来的只够补几块。

蒲阿婆每天是头一个来的。

天没亮,潮刚退,她挑着蛏篮子从滩上上来,走到后门口,先把脚在门槛外头的石板上跺两下,跺掉泥,再进来。她不往神案跟前去,就在后门里头那块旧草席上坐下,把篮子搁在脚边,喘一口气,说:“姑婆,我来了。今天潮低。”

说完,就坐着。有时候坐一袋烟的工夫,有时候坐到天亮。钟婶点灯,扫地,跟她说几句话。她说的都是滩上的事:哪一片泥底下蛏多,谁家媳妇的脚叫蚌壳划了,今年的南风比去年来得早。说一句,停一停,像是在等人应她。

钟婶有时候应,有时候不应。她知道阿婆不是跟她说的。

后门里那块草席,是钟婶专门铺的。滩上的人脚湿,进来一趟,地上一串泥印子,她扫了二十一年,扫惯了。前头来上香的街上人,也有嫌腥的,钟婶就把草席往门里再挪一挪,把泥印子拦在一丈以内。

阿婆的孙女阿苋八岁,常跟着来。她问过钟婶:“阿婆叫姑婆,街上的人叫娘妈,到底叫哪个?”

钟婶说:“你阿婆叫哪个,你就跟着叫哪个。”

“那街上的孩子,跟着他们的阿婆叫呢?”

“那他们就叫娘妈。”

阿苋想了想:“那她不乱吗?”

钟婶笑了:“她要是会乱,早乱了。”

修庙是三月里动的工。

瓦揭了,檩子换了,木匠说后墙根叫潮水泡了多少年,砖都酥了,一抠就掉渣,得拆了重砌。闫先生来看,站在后门口,看了很久。

“后门就不要了。”他说。

钟婶正在往外搬东西,停了手。

闫先生跟她说,城里出钱的那两家,一家姓晏,开盐栈的,来看过一回,一进门就皱眉头,说一股腥气;另一家嫌后殿太浅,想往后头接出半间,供捐修人家的长生牌。后门一堵,后头就能接出来。

“再说,”闫先生压低了声音,“礼房的人秋天要来。他们来看,看什么?看这庙在不在册上。”

钟婶不大懂“册”。闫先生就讲给她听。他讲得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懂,又像是讲给自己听。

他说前年府里清过一回庙。东边几个村子有一座姑娘庙,供的是早年一个投水的女子,没有来历,没有名号。查的人问:“这是谁?”村里人答不上来,只说是“姑娘”。后来那座庙就拆了,里头的像挪到县城一座大庙的偏殿里去,村里人要去看看,得走大半天,去了还得先跟人家庙里的人说好话。

“咱们这一位,”闫先生说,“要是有人来问‘这是谁’,滩上的人答一句‘姑婆’——那就是哪家村里的一个老婆子。答一句上头给的那个名字,那就是在册上的,谁也动不得。”

他说:“钟婶,我不是嫌滩上的人。我是要这座庙站得住。”

钟婶说:“那往后,滩上的人从哪儿进来?”

“从前门。绕几步路。”

“她们脚是湿的。”

闫先生没接这句。过了一会儿,他说:“还有一桩。往后在庙里,当着人,只说新名字。孩子也教新名字。你是庙祝,有人叫错了,你跟人家说一声。”

后门是四月里堵上的。

堵上的头一天,蒲阿婆天不亮挑着篮子上来,走到后门口,是一堵新墙,灰还没干透。她站了一会儿,挑着篮子绕到前街。前门还没开,她就在门外的石阶上坐着,等。

钟婶来开门,看见她坐在那里,篮子搁在脚边,蛏壳上的泥已经干了一层。

“阿婆,进来。”

阿婆没动。她往门里看了一眼。新铺的方砖,擦得发亮,门口没有草席。

“脚脏。”她说,“叫人看见,不好。”

她就坐在石阶上,隔着门槛,朝里头说了一句:“姑婆,我来了。”

声音比平常小。

那以后她还来,都坐在前门石阶上。有一回,晏家的伙计来庙里挂灯笼,看见她,好声好气地跟她说:阿婆,往后别叫姑婆了,叫匾上那个;叫人家城里来的听见,像是咱们这儿的人没见过世面。

阿婆说好。

第二天,她就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钟婶一个人开门,一个人点灯。门口石阶上空着,她扫的时候总要多扫一遍。

她到滩上去找阿婆。

蒲家的草棚搭在滩头高处,门口晾着网和篮子。阿婆坐在棚里补篮子,看见钟婶来,把篮子放下,要去烧水,钟婶拦住了。

“阿婆,你怎么不来了?”

阿婆说:“她换了名字了。”

钟婶说:“名字是上头给的,人还是那一位。”

阿婆摇头。“我叫了她四十年姑婆。我阿妈这么叫,我阿妈的阿妈也这么叫。人家给她换了个大名字,那是她出息了。”她停了一停,“出息了的人,不认得我们滩上的,也不怪她。我是怕我坐在门口叫她姑婆,叫人家听了,笑她。”

钟婶半天没说话。

她原以为阿婆是恼了,是嫌那伙计说话难听。她没想到阿婆是在替那一位怕丢脸。

回来的路上,阿苋追上她,问:“婶,庙里那一位,到底叫什么?”

钟婶反问她:“你想叫什么?”

阿苋说:“我叫姑婆。可挂灯笼的说,姑婆是乡下人的叫法。”

钟婶站住了。她想起闫先生那句“有人叫错了,你跟人家说一声”。

她说:“挂灯笼的是城里人,他跟着匾上叫。街上的人叫娘妈。你阿婆叫姑婆。哪个也没叫错。”

阿苋说:“那我到庙里,能叫姑婆吗?”

钟婶说:“能。”

她说出这个“能”字,心里是虚的。她是庙祝,闫先生是首事,庙里的事,首事说了算。

五月里来了一场大潮。

潮水漫过滩头,顺着街尾的沟往上走,进了庙。前门门槛高,挡了一挡;后头那堵新墙底下没有出水的地方,水进来就不走了,在后殿积了半尺,泡了两天两夜。新铺的方砖拱了起来,新接出的那半间,墙根一圈水印子,长生牌的木座泡得发白。

从前是有后门的。钟婶记得,每回大潮,水从前门漫进来,她就把后门一开,水顺着地势往滩上退,半天就干了。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人说过,也没想过要说——那是扫地扫出来的:后门槛底下那道缝,本来就是走水的。

闫先生来看,脸色很难看。木匠说,要么把后墙再拆一段,留个水口;要么年年这样泡着,新换的梁也经不起。

钟婶说:“留个门吧。”

闫先生看她。

钟婶说:“留个水口,也是开个洞。开了洞,要有人看着,不然野狗钻进来,孩子钻进来。开一道窄门,我天天开,天天关,水来了我开,水走了我关。滩上的人来,也从那儿进。”

闫先生说:“钟婶,你是为了水,还是为了人?”

钟婶想了想,说:“都有。”

闫先生盯着那一圈水印子,看了很久。他说,晏家不会高兴。钟婶说,晏家的长生牌供在后头,泡了水,晏家更不高兴。

门是留了,比原先窄,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过。闫先生答应得不痛快,另提了两件事。一件是往后前殿添一个人司香,要念过书的,能把匾上那个名字从头念到尾,礼房的人来了,有人答得上话;钟婶只管后殿,管灯,管地。前殿的香油钱,往后归司香的管。

钟婶知道那香油钱里有她一份,一年下来,够她添一身冬衣。她说:“好。”

另一件是,闫先生要她答应,当着礼房的人,不许有人在殿里叫姑婆。

钟婶说:“礼房的人来那一天,我在后门口守着。别的日子,我管灯,不管人的嘴。”

闫先生没再争,走的时候,也没像往常那样跟她点头。

过了几天,他从城里晏家回来,在庙门口坐了很久才进来。

晏家的话,是管账的先生转的:后头既然还开着门,滩上的人进进出出,长生牌就供在门边上,腥气泥水,天天从牌子底下过;原先许的钱,减去三成。闫先生跟人家说了半天潮水,人家说,那是庙里的事。

瓦匠的钱是先前说定的,少了的那三成,闫先生拿自家东头两亩地今年的租子抵了。他没跟钟婶说这个,是瓦匠说漏了嘴。

钟婶去谢他。闫先生摆摆手:“不是为你。是为梁。”停了停又说,“也不全是为梁。”

他没说另一半是为什么,钟婶也没问。

司香的是闫先生的一个远房侄子,二十出头,考过两回县试都没进,人不坏,就是不大爱说话。他来了以后,前殿规矩多了:香案擦得亮,蒲团摆得正。有人进来问这是哪一位,他就把匾上那个名字从头到尾念一遍,一个字也不差。

钟婶挪到后殿。窄门里头,她重新铺了一块草席。

蒲阿婆是又过了半个多月才回来的,阿苋拉着她来的。她走到后门口,站住了,看见那块草席,没进。

钟婶在里头点灯,没有回头,说:“进来吧,地我还没扫。”

阿婆这才侧着身子进来,在草席上坐下,把篮子搁在脚边。她坐了很久,没开口。钟婶扫到她身边,扫过去,又扫回来。

后来她说:“姑婆,我来了。”

声音还是小。

前殿那头,司香的正把那个长名字念给一个城里来的客人听。两个声音隔着一道屏门,一个大,一个小,一个长,一个短。

钟婶那时正扫到屏门底下。她低着头,看见方砖上一串湿脚印,从后门草席那边起,一步一步,过了屏门,往前殿去了。脚印不大,脚跟浅,脚掌深,是赤着脚在滩泥里走惯了的。

她抬头往前殿看。前殿只有司香的和那个客人,两个都穿着鞋。

再低头,方砖是干的。

她拿扫帚在那里扫了两下,什么也没扫着。她想,许是阿婆进来时踩的——可阿婆一直坐在草席上,没挪过。

这事她没跟人说。

秋天,礼房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书办,带一个跟班。闫先生穿了新衣裳,陪着进了庙。司香的站在香案边,把那个名字从头念到尾。书办点点头,看了匾,看了墙上捐修人家的名单,在一本册子上写了几笔。

钟婶照先前说好的,守在后门口。

那天早上潮低,蒲阿婆没来。是钟婶头天夜里去滩上跟她说的。阿婆说:“我知道。那一天,我不去给她丢脸。”阿苋在旁边不高兴,阿婆拍了她一下,叫她去睡。

书办要走的时候,往后殿看了一眼,看见那道窄门,问:“这门做什么用?”

闫先生正要答,钟婶先开了口:“走水的。大潮进来,从这里放出去。”

书办说,海边的庙,是该有个水口。说完就出去了。

闫先生送走了人,回到后殿,在窄门边站了一会儿。

“你说是走水的。”他说。

“是走水的。”钟婶说。

闫先生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末了他说:“钟婶,我还是那句话。她要在上头站得住,就得有个大名字。”

钟婶说:“匾上那个,是让她在上头站得住的。滩上叫的、街上叫的,是让人在底下坐得住的。”

闫先生没应,也没驳。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草席脏了,换一块新的。钱从庙里出。”

那块匾挂了很多年。

后来写这座庙的人,写的都是匾上那个名字,县里的册子上也是。街上照旧叫娘妈宫;滩上的女人照旧说,去姑婆那里坐坐。念那个长名字的司香换了好几任,有一任念到中间,漏了两个字,念了半年,也没人听出来。

窄门钟婶开了关、关了开,开到她扫不动地。她把钥匙交给了阿苋。阿苋那时已经嫁到街上,她的孩子跟着婆家叫娘妈,她自己叫姑婆,进庙从后门进,出庙从前门出。

有人说,上头给那个长名字,是因为她救过船;有人说,是城里那几家托人去求来的;也有滩上的老人说,姑婆和娘妈本来就不是一位,是后来才坐到一处的。钟婶听了,哪一句也没驳。

阿苋问过她:婶,匾上那个名字,你到底念全了没有?

钟婶说没有,一辈子也没念全过。

“那你不怕她怪你?”

钟婶说:“记不全的人多了。她要怪,先怪那个漏了两个字的。”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榆津百神名录》条目 R10-3 “后门是走水的”

  • 来源层级:妈祖为宋代闽地沿海林姓女子、殁后乡人立祠之说见宋元以降文献与庙记(A/B,篇目、年份待补核,本条目不引、不据以断言);后世朝廷屡有加封、称号层累而上,属 B 级通论,名目、年份、文书格式均待补核,本条目不录封号全文,只记“上头给了一个很长的名字”。“娘妈”“姑婆”“婆婆”等地方家常称呼并存,属 C 级(本则为其虚构化)。官府清查祠庙、有名号而入册者得存、无来历者或被拆并,按 B 级一般制度史背景,不指任何真实朝代、府县与事例;首事主庙务、士绅捐修、供捐修者长生牌、礼房书办察看、添设司香,均按 B 级一般乡里社会史背景之虚构化,不作通例。海边小庙留门走潮水,属一般常识,本则所述门之宽窄与用法为 F。本条目不录挂匾、开光、安座、进香、掷筊、回娘家任何仪程;挂匾只记人事与争执。灵验之说仅为人物所信(C),不作叙事因果。
  • 并存异说:其一,那个长名字是因为她救过船、上头才给的(C,人物所信)。其二,是城里捐修的几家托人去求来的。其三,滩上老人说,姑婆和娘妈本来不是一位,是后来才坐到一处的——本条目不定其一,亦不据以判断二者何者在先。其四,后门之留,一说为走潮水,一说为滩上人留;庙祝本人答“都有”。诸说并存。
  • 本章虚构补白:白汊(架空海边小街)街尾之无匾小庙,一进、前门朝街、后门朝滩;庙祝钟婶(扫地二十一年、不识字、一生未念全新名字);首事闫先生(任九年,为庙瓦凑钱);挖蛏之蒲阿婆与孙女阿苋(八岁);城中捐修之晏家盐栈与另一家、晏家伙计;司香之闫家远房侄子(考县试两回未进);礼房书办与跟班;前年府里清庙、东边村子“姑娘庙”被拆、像挪县城大庙偏殿之事;后门里之旧草席、阿婆每日“姑婆,我来了”;堵后门接后殿供长生牌;伙计劝改口、阿婆“怕叫人家笑她”而不来;五月大潮积水半尺泡两日、长生牌木座发白;钟婶以走水之由请留窄门、失前殿与香油钱之份;晏家因后门仍开减捐三成,闫先生以自家两亩地当年租子抵瓦匠钱(“不是为你。是为梁。……也不全是为梁”);“我管灯,不管人的嘴”;书办问门、钟婶答“走水的”;“匾上那个是让她在上头站得住的”一语;首事令换新草席;后世司香漏念两字半年无人觉;阿苋接钥匙、“后门进,前门出”。均为 F 级叙事,不作真实民俗原型,不指任何真实庙宇、地区、家族与人物。
  • 今日可见:灯市街南段河口两层青砖旧楼,门楣原有四字,今只剩“会馆”二字;脱落两字之处,留有两块颜色略浅的砖面。许砚秋 2027 年 5 月于街面所见,未问所脱何字,不以本则与此楼相连,亦不定楼上所供之来历与称呼。
  • 讲述者:许南枝辑(据南段旧闻,未记口述人);许砚秋 2027 年 5 月整理。第二行空缺。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