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停机之后
三月十一号上午十点多,孙榆到民俗馆来了一趟。
她没有打电话,直接上了二楼,在资料室门口站着,等许砚秋把手里那一摞扫描件码齐了才进来。进来也不坐,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
“结果出来了。”她说,“本地组留五个人。我不在里头。”
许砚秋把扫描件放下。
“合同到三十一号。”孙榆说,“魏总九点钟叫我们进去说的,一个一个说。说到我,他说你拍得好,我知道,可剪片子的活集团那边有人,不缺。”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他还说,你这两个月净问人家能不能拍,问得片子都少了一半。”
“他说得不对。”
“他说得对。”孙榆说,“是少了一半。”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递过来。是万神园百业展区的一页调整说明,标题底下几行字:文昌展区铜件取消;蚕神展区增设“活态缫丝演示”,拟于东段河沿砖房拆除前拍摄样片,园区建成后于缫丝坊每日两场。
“铜的那个不做了,太贵。”孙榆说,“魏总说展区里总得有个活的东西,人看得见,也拍得了。缫丝这个便宜,一口盆,一个电炉,一袋茧,请几位以前丝厂的阿姨,穿上旧工装,坐在那儿缫。一场给一百八,一年再给她们那个会五千块钱,叫传承经费。”她顿了一下,“样片是我的,三十一号以前拍完。算我在园里干的最后一个活。”
“她们答应了?”
“街道给了个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位姓房的阿姨,说行。”孙榆说,“她说礼拜天她们几个人本来就要在砖房里聚一回,叫我们那天下午去,当着大家的面说。”
她看着许砚秋。
“你去吗?”
“没人叫我。”许砚秋说。
孙榆点点头,好像早知道是这个答案。她把背包重新背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我去之前,先问她们能不能拍。她们要是说不行,我就不拍。”
“这话你不用跟我说。”
“我知道。”孙榆说,“我就是想说给一个人听。”
十二号上午,小邓给许砚秋打电话,说北头那块双槽的青石昨天也撬出来了。
许砚秋坐公交去了北头。管网的沟已经挖到岔口,路面切开一长条,底下是黑的旧砖和新的管子。那块青石没有进仓库,就近放在岔口西边的绿化带里,离挪过去的望柱不到二十米,槽朝上,垫了两块红砖找平。一侧槽底那两个字,还是看不清。
她去年冬天贴在路牙边上的那张手写说明,小邓替她揭下来了,塑封套起来,交给她。纸上写的是:此石将随管网改线移位,每年在此放土放水的两户,如有意见,请与街道联系。底下是街道的电话,没有她的名字。
“一个电话也没有。”小邓说,“可能人家不看这个。”
许砚秋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看槽里。前天下过一场小雨,两道槽里都积了一点水,一道浑一些,一道清一些,也可能只是光照的缘故。
她没有再贴。
小邓送她到公交站,临上车前说起另一件事:“东段砖房礼拜天下午开门,是那几位丝厂的阿姨跟我们申请的,说一年就这一回。领头的姓盛,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园里的人要来,叫我也去听听。”他停了一下,“她还说,叫上民俗馆那个姓许的。”
许砚秋握着车门边的扶杆。
“她说你妈当年来过。”小邓说,“叫你来,听就行。别带机器,别带本子。”
蓝馆长听她说完,只问了一句:“是人家叫你的?”
“是。”
“那你就去听。”蓝馆长说,“人家叫你去听的,不是叫你去记的。回来要写什么,先问人家。”
十四号是礼拜天。东段河沿那一排两层砖房,门窗大多已经用木板钉上了,只有靠东头的一间开着,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两只保温桶。
许砚秋到得早。屋里比外头冷,楼下堆着街道的旧课桌、旧椅子、几卷发黄的宣传布,靠里墙空出一块地方,摆了一圈塑料凳。墙是红砖的,没抹灰,砖缝里嵌着一些细碎的白东西,她走近看,是干透了的茧衣,一丝一丝,卡在缝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墙上钉着一颗钉子,钉子底下的砖颜色浅一块,方方正正的。
“以前那儿挂过一块牌子,安全生产的。”身后有人说,“后来牌子没了,钉子我们留着。”
说话的是个七十出头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穿一件藏青色的旧呢子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布包。她就是盛秀兰。
“你是许南枝的闺女。”她说,不是问。
“是。”
盛秀兰上下看了她一眼。“眉眼不像,说话像。”她说,“你妈那年来,是九几年,厂子还没停。她拿个本子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下午,我们下了班,她跟到宿舍里来,问了一晚上。”她把布包放在一张课桌上,“今天你就坐着。坐门口那儿,冷,可是亮。”
许砚秋就在门口那张凳子上坐下了。
人是陆陆续续到的。一共九个,都是六七十岁的女人,有的是自己走来的,有的是儿子骑电动车送到门口。进门先互相叫,叫的不是名字,是车号:“三十二号来了。”“十七号今年胖了。”叫到一个腿脚不好的,大家起身给她挪凳子,她摆摆手,说她是“十一号,挡了二十年车,还差这两步?”
最年轻的一个四十七八岁,姓苑,大家都叫她小苑。她说她是厂里最后一批学徒,九七年进厂,十七岁,学了一年,厂就停了。
盛秀兰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打开,对着墙上那颗钉子挂上去。
是一张纸马,巴掌大一点,颜色早褪了,红的发了粉,绿的发了灰。上头一个女人,骑在什么上头,脸已经看不大清了。纸的四角都起了毛,折痕一道一道,像是折起来、打开、再折起来,很多回了。
没有人上香,也没有人点蜡。九个人在塑料凳上坐下,保温桶打开,是一桶汤面,一人一碗,拿一次性的碗盛着。
“以前点过一对蜡。”一个脸圆圆的老太太跟许砚秋说,“后来街道说这屋里堆着东西,不让点,就不点了。娘娘也没说什么。”
屋里的人都笑了。
园里的人是两点半到的。魏今生自己来了,后头跟着孙榆,还有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男人,是设计公司的。
孙榆进门先没拿机器。她站在门边,冲着那一圈人说:“各位阿姨,我是拍片子的。今天能不能拍,你们说了算。不让拍,我就不拿出来。”
盛秀兰说:“先别拍。先听他说。”
孙榆说好,把相机包放在了门外的三轮车斗里。
设计公司的人把电脑搁在课桌上,转过来给大家看。屏幕上是一张效果图:一间敞亮的屋子,木头窗框,中间一排白瓷盆,盆底下接着电线,盆边上坐着几个穿蓝布工装、戴白套袖的女人,一个在拂水面,一个在摇车。旁边站着一圈游客,举着手机。图的角上写着四个字:缫丝坊。
“盆是电加热的,水温能控制。”设计公司的人说,“工装我们照老照片做,套袖、围裙都有。一天两场,一场四十分钟,阿姨们轮着来,一场两位。”
魏今生接过去说钱。一场一百八,现结。蚕神会一年五千,园里出,写进合同,叫传承经费。样片这个月拍,就在这间屋里,趁着房子还没拆,“有老墙,拍出来就是那个味道”。
他说得很快,说完了自己也知道快,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我不瞒各位。”他说,“园里原来在文昌那边要做一个铜的东西,砍了。砍了以后,展区里没有一样活的。活的东西,人才肯停下来看。你们是真在丝厂干过的,别人演不了。”
屋里没人马上接话。
第一个开口的是房春燕。她六十一,个子不高,嗓门大,就是接孙榆电话的那一位。
“我觉得行。”她说,“我先说我的。厂子停那年我三十二,回家以后扫过马路,做过保洁,退休钱拿得最少的就是我。一场一百八,一个月去上十场,顶我半个月的。这是一。”
她把碗放在脚边。
“二,我闺女不信。”她说,“我跟她说我以前一天站十个钟头,手泡在热水里,她说妈你又吹。她没见过。她这辈子,连一个茧都没摸过。再过几年,咱们这几个人都没了,谁还知道缫丝是个什么样子?谁还知道咱们干过?”
她说完了,看着盛秀兰。
几个人跟着点头。那个脸圆的老太太小声说:“春燕说的也是实话。”
唐桂芬是第二个开口的。她六十八,原先在煮茧那道工序,两只手的手背上都有疤,一片一片,发亮,颜色比别处浅。
“我不去。”她说。
魏今生说:“唐阿姨,水温能调,不烫。”
“不是烫不烫。”唐桂芬说,“我在那个锅边上站了二十二年。厂子停的那天,我回家头一件事,是拿凉水洗手,洗了半个钟头。”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我这辈子,不想再把手伸进那个水里去了。你给我一千八,我也不伸。”
她停了停,又说:“这话我跟人说过,那会儿没人当回事。”
许砚秋坐在门口,这句话她听见了。她没有动。
房春燕说:“桂芬姐,你不去,我不拦你。可我去,碍着你什么?”
“不碍着我。”唐桂芬说,“碍着娘娘。”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又没笑下去。
“你们听我说完。”唐桂芬说,“墙上贴这张纸,贴了几十年。开车以前,有的人拜一拜,有的人不拜,我就没拜过。我不是不敬她,我是想,她要是真管蚕,那一锅一锅煮死的,她看着也心疼。我拜她干什么?求她让我多煮一点?”她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褪了色的纸,“现在人家要把那口锅搬到园里去,叫我们坐在边上,一天煮两回给人看。我不知道她怎么想。我是不想。”
魏今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盛秀兰一直没说话。她等唐桂芬说完,又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纸马的一个角理平。
“我说说那天。”她说。
那天是一九九八年三月十四号。厂里头一天下了通知,说第二天上午十点,车间停机。她是缫丝车间的组长,那天早上六点就到了,跟平常一样,开水,开车,煮茧,一样一样。十点差五分,广播里说了一句话,车一台一台停下来。
“一百二十台车,一台一台地停。”盛秀兰说,“你们没听过那个声音。平常是一片响,响得耳朵里嗡嗡的,说话要喊。那天是一台一台地少,少到最后一台,是四十一号,小苑那台。她手慢,最后一个。”
小苑低着头,没说话。
“停了以后,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锅里的水还在冒泡。”盛秀兰说,“我走到墙边,把这张纸揭下来了。没人叫我揭。我是想,人都走了,把她一个人贴在这儿,不像话。”
她转过身来,看着魏今生。
“那一回,是厂里叫停的。”她说,“我们谁也没问过,就停了。今天你们来,说要把车开起来,叫我们穿上那身衣裳,坐在热水边上,给人看。魏总,我知道你是好心,也知道你是要钱。这两样我都不怪你。”
她停了一下。
“可人家来看,看的是什么?看的是我们那些年怎么受罪。那身衣裳我穿了二十五年,我知道它是什么味道。我不想再穿上它,让人拿手机对着,说,看,以前的女工多辛苦。辛苦是真的。可辛苦不是拿来演的。”
“那您的意思是,”魏今生说,“就这么没了?”
“没说没了。”盛秀兰说,“小苑。”
小苑抬起头来。她说她九八年以后回去读了书,现在在市里轻工职校教面料课,教了十六年,学生都是十六七岁,跟她当年进厂一个岁数。
“我们学校服装那几个班,课本上有一页讲丝。”她说,“一页。上面一张图,一段字,学生看完了,考试背一背,就过去了。他们不知道一个茧能抽多长,不知道丝头是怎么从水里挑出来的,不知道续头续晚了那一截就细。这些,课本上没有。”
她看了看盛秀兰。
“盛师傅的意思是,不去园里坐着演,去学校里讲。”她说,“讲怎么缫,也讲那些年怎么干活,讲厂子是怎么停的。手上的东西,拿干茧、凉水比划给学生看,不开电炉,不烧水,不穿旧衣裳。学生自己拿本子记,想记什么记什么。”她顿了一下,“这个我不能替学校答应。我回去问,学校肯,就去;学校不肯,我们再想办法。”
房春燕说:“学校一场给多少钱?”
小苑没有说话。
“一分也没有。”盛秀兰替她说了,“还得自己坐公交去。”
房春燕哼了一声。
“那五千块钱呢?”她说,“一年五千,咱们这个会,往后买面、租这间屋子,哪一样不要钱?”
“往后没有这个会了。”盛秀兰说。
屋里一下子静了。
盛秀兰走回她那张凳子,没有坐,一只手扶着椅背。“这间屋子下个月拆。”她说,“拆了,我们也没地方再挂这张纸。我想了一个礼拜,今天这一回,是最后一回。”
她看着大家。
“机器是九八年停的,那是厂里停的。”她说,“这个会,我想今天我们自己停。两回不一样。”
没有人马上说话。那个脸圆的老太太先哭了,哭得没声音,拿袖子擦了一下,又说:“我同意。”
唐桂芬说:“我同意。”
十一号的那位说:“我腿不行了,明年也来不了。我同意。”
一个一个说过去,说到小苑,小苑停了很久。
“我是最年轻的。”她说,“我原来想,等你们都来不了了,我还能来。我一个人来,也挂一挂。”她吸了一口气,“可我一个人挂,那是我的事,不是这个会了。我同意。学校的事,我去问。”
最后是房春燕。
她站起来,把脚边那只碗捡起来,放进自己的保温桶里,盖上盖子。
“你们都同意,我不同意也没用。”她说,“我就一句话。园里要是还要人,我自己去。我去,不说是蚕神会的人,不说是替谁去的,就说我是房春燕,以前在丝厂干过,一场一百八,我挣我的。你们谁也别说我。”
盛秀兰看着她。
“你去,是你的事。”盛秀兰说,“我不说你。你要是哪天在热水边上坐不住了,别硬撑。”
房春燕没答话,拎起保温桶,走到门口。她经过许砚秋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说:“你别写我不同意。你就写我走了。”
许砚秋说:“我不写。”
房春燕出了门,许砚秋听见三轮车响了一下,是她把保温桶放进车斗里,然后脚步声往东头去了,没回头。
魏今生坐在课桌边上,半天没出声。设计公司那个年轻人把电脑合上了。
“一个人的,就不叫活态了。”魏今生说,也不知道是跟谁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样片不拍了。缫丝坊,我回去再想。”
他没说砍,也没说留。许砚秋知道他回去是要算账的:一口盆,一个电炉,一个六十一岁的人,一场一百八,出了事谁担。这笔账他会算得很仔细,算完了是什么结果,今天不会有。
散之前,盛秀兰让小苑去三轮车上拿一只脸盆,又从布包里摸出一小把干茧,白的,有点发黄,是她家抽屉里放了多少年的。
她往盆里倒了半盆保温壶里的水,是温的,不烫。茧放进去,浮在上头,一个一个转。
“你看好了。”她跟小苑说,“学生问你,你就这么比划。”
她从布包里又抽出一把小刷子,是买来刷锅的那种,塑料柄,毛是黄的。她把刷子贴着水面轻轻地拂,拂了一下,两下。茧是干透了的,泡不开,丝头挂不上来,只有一点极细的毛在刷梢上飘了一下,又落回水里。
“挂不上来。”盛秀兰说,“水不热,挂不上来。就是这个手法。手腕子别使劲,是水在动,不是你在动。”
小苑伸出手,照着拂了一下。
许砚秋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的。脸盆那一边,挨着盛秀兰的手,还有一只手,也在拂水面,比她的手年轻,手背上没有疤,指头是白的,泡久了的那种白。那只手拂了一下,和盛秀兰的手一起停住,像是在等小苑。
小苑拂第二下的时候,脸盆那一边就只有水了。
许砚秋坐在门口没有动。她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也知道这个不能写。那只手没有看她,没有看墙上那张纸,也没有看这一屋子人,它只是在盆边上,跟着拂了一下。
盛秀兰把茧捞出来,放回布包里。“拿回去,给学生摸。”她把布包递给小苑,“不用还我了。”
然后她走到墙边,把那张纸马取下来,沿着旧折痕,一道一道折好。折到最后一道,她停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没有说。
“这个我收着。”她说,“不送馆里,也不送园里。我不挂它了,也不扔它。”
她把纸马夹进一本旧挂历里,放回布包的内兜,拉上拉链。
人散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九个人少了一个,八个人互相搀着出门,门口又叫了一回车号,这一回没有人笑。
盛秀兰走在最后。她在门口停下来,看着许砚秋。
“你想记,就记。”她说,“记几句,先念给我听。”
许砚秋把本子拿出来,是她揣在大衣内兜里、一直没有掏出来的那本。她问盛秀兰,记在哪里合适。盛秀兰问她有哪些地方可以记,她说名录里每一条有五栏,还有一栏是她自己加的,叫终止记录。
“那就记在那一栏。”盛秀兰说。
许砚秋写了,念给她听:
河沿丝厂缫丝车间退休女工“蚕神会”,每年三月十四日于东段河沿砖房聚一回,挂车间旧纸马,吃面,不焚香。二〇二七年三月十四日,参加者自定为最后一回。纸马由召集人收存,不入馆,不入园。手法与口述,拟由参加者本人带往学校,学校肯否未定。
盛秀兰听完,说:“把‘自定’那两个字,改一改。”
“改成什么?”
“改成‘我们自己停的’。”她说,“‘自定’,像是开会开出来的。”
许砚秋改了,又念一遍。盛秀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拎着那只空了的布包走了。
唐桂芬在门外等她,两个人慢慢地往西头去。许砚秋看见盛秀兰走了几步,伸手扶了一下唐桂芬的胳膊,唐桂芬手背上那一片疤,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孙榆站在三轮车边上,相机包还在车斗里,一直没打开过。房春燕的保温桶不在了。
“我三十一号走。”孙榆说,“走了以后,我想自己接着拍。拍那种人家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头的。”她想了想,又说,“今天这个我不拍。可我记着那只盆。”
许砚秋看了她一眼。孙榆看的是那只脸盆,盆里的水还没倒,浮着几根干茧落下的细毛。
那天晚上,许砚秋回到馆里,把母亲的“蚕桑”册子调出来。
册子不厚,前头是桑坂那一行、桑洲那一行,后头夹着那张题了“幡今不存”的散页。再往后翻,有一页写的是河沿丝厂,是母亲的字,蓝墨水,比前头几页工整:
河沿丝厂缫丝车间,墙贴蚕神纸马一张,女工开车前多拜之,言“娘娘赏饭”。每岁开春,车间自凑钱买香烛。问诸女工,皆言敬之,言蚕是娘娘所赐,丝是娘娘所成。众口一辞。
许砚秋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她想起下午那间屋子。九个人,有人拜过,有人从来没拜过;有人想去园里坐着,有人一辈子不想再碰那盆水。有人说敬她,有人说她看着也心疼。那是今天下午的话。可母亲来的那一年,唐桂芬已经在锅边上站了十几年了。
“众口一辞”,母亲写的。
她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一页纸,写得这么齐,齐得像是一个人说的。可一个人说的,也未必就是假的;九几年的车间,人还在锅边上,说话要喊,母亲站在门口一个下午,听见的也许就是这个。
她没有往下想。她把那一页的页码抄在自己的本子上,后面没有打问号,也没有写别的,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桌上的台历翻到三月。三十一号那一格,她上个月用铅笔写过两个字:邱记。邱姐家的第二期补偿,余下那一半,该在那一天到。现在那一格里又多了一件事,她没有写上去。
窗外东段那边黑着,一排砖房的轮廓看不清。下个月那里就没有了。许砚秋坐了一会儿,把台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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