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把旧尺
二月十五号上午,许砚秋先去了蓝馆长的办公室。
她把罗启明那通电话原样说了一遍:罗家老爷子听说馆里要做鲁班的展,问是不是要量他那把尺;谁要量,先上他家去,把话说清楚。
蓝馆长听完,先纠正了一处。“馆里没有鲁班的展。”他说,“是万神园那边要做一个百业展区,鲁班在里头占一块,馆里只供资料。话传到老爷子耳朵里,就成了馆里要做。”
“那我去跟他说一声,馆里不量,就行了?”
“你去哪儿说?”
许砚秋没有马上答。老爷子说的是上他家。罗家在东段,那排老屋还没有拆,他就住在里头。
蓝馆长把茶杯推到一边。“第七条管的是你以采访的身份入户。你现在去,不带本子,不录音,照条文好像也说得过去。”他看着她,“可你想过没有,你进罗家那道门,人家看见的是谁?是许南枝的女儿。你妈当年进过那道门,问过那把尺。老爷子让你上门,不见得是请你。”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蓝馆长说,“所以别去猜。你给罗启明打个电话,把你的情况告诉老爷子:入户的资格停着,不能进他家的门。他要愿意,换个地方。他要不愿意,那就不谈。”他顿了一下,“还有一条你记着。馆里不要量,这句话你可以替馆里说。万神园那边要不要,你说不了,也别替人家说。”
罗启明接电话的时候,那头有电刨的声音。他听她说完,让她等一等,电刨停了,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回过来。
“我爸说,那你不用进门。”罗启明说,“他明天上午来我作坊。”
“他没说别的?”
罗启明停了一下。“他说,许南枝的闺女,比她妈讲究。”
许砚秋不知道这句话是夸还是不是。她没有问。
罗启明的作坊在北头河沿,是一间租来的旧库房,比修配社宽一倍,地上铺着刨花,墙边立着几具杉木框子,都是没上漆的白茬。十六号上午九点,许砚秋到的时候,罗家老爷子已经在了,坐在一张矮凳上,膝盖上横放着一只帆布套子,长条的,一头宽一头窄,套口用一根旧鞋带扎着。
老爷子叫罗永年,七十了,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两只手又大又厚,指节粗得跟身子不大相配。他没有站起来,朝对面另一张矮凳抬了抬下巴,许砚秋就坐下了。
“你们那张单子上,”他开口就问,“有没有我这把尺?”
“馆里的计划我看过,没有。”许砚秋说,“馆里不要量。今天我来,就是说这一句。”
罗永年点点头,没有松那只帆布套子。“他们那边的单子呢?”
这一句不是问她的。他问完,转过头去看罗启明。
罗启明正在给一具框子打磨边角,砂纸在木头上磨出一层细粉。他停了手。“那边的单子,”他说,“我说了不算。”
罗永年看了儿子一会儿,没有再问。许砚秋也没有问。她只看见罗启明把砂纸对折了一下,又打开,接着磨。
“我跟你说说我怕什么。”罗永年说。
他把帆布套子立在膝盖边上。“前年,有一拨人来东段量门。拿个架子,架子上一个小灯,转一圈,说是扫描。付家那扇门也扫了,说是做档案。去年我在一张画上看见了那扇门,门上那几道线,一模一样,画的是万神园的大门。”他摆摆手,“我不是说人家偷。人家说那是参考,也有道理。可那扇门是我爷爷做的。”
他又朝墙边那几具杉木框子抬了抬下巴。“他画的那个框子,”他没有说“启明”,说的是“他”,“现在也在人家的目录上。”
罗启明没有抬头。
“这把尺,不是古董,也不值钱。”罗永年说,“可东段那些门,有一多半是拿它量出来的。你拿它去量那些门,量什么都是整数;你拿铁尺去量,量什么都零碎。谁手里有这把尺的数,谁就能照着东段的门,一扇一扇地做出来,做得跟真的一样。”他看着许砚秋,“你妈那年来,想把它印在书上。我没让。不是信不过她。印在书上,就不是我家的了。”
许砚秋听着。她想问母亲那天说了什么,坐在哪儿,问了多久。这些她都没有问。
“那您今天带它来,”她说,“是想怎么样?”
罗永年低头解那根鞋带。解到一半,他又停了。
“我听说,”他说,“你在修配社,老包让你记几格,你就记几格。”
“是。”
“那你今天也照这个来。”罗永年说,“我说能写什么,你写什么。写之前,先把规矩写下来。规矩我签了字,再说尺。”
作坊里没有桌子。罗启明从角落里拖出一只翻过来的板条箱,擦了擦上面的灰,许砚秋把随身带的一本信纸铺上去,蹲着写。
她先写了个题目:罗家曲尺使用约定。罗永年看了一眼,说:“不是使用。是量。”她划掉,改成:罗家曲尺测量约定。
“头一条,谁量。”她说。
“我量。”罗永年说,“我的尺,我自己量。启明报数,你抄。你们两个的手,都不许碰它。”
她写了。
“第二条,谁能看。”
罗永年想了一会儿。“我,启明,你。你们馆长要看,先问我。”
“第三条,”许砚秋说,“能不能进万神园。”
“不能。”
“展区要是想放一张照片,或者只放一行字,说东段有一户人家有这么一把尺——”
“一行字也不行。”罗永年说,“一行字,人家就要来找。”
她写了:不进万神园,不以照片、文字、实物或复制品任何形式展出。写完念了一遍,罗永年说行。
“第四条,”她说,“能不能给承包方。”
“不能。”罗永年说得很快,说完,看了罗启明一眼,“启明那头,要是有人问他,也不能。”
罗启明手里的砂纸停住了。
许砚秋的笔也停住了。她抬头看罗永年,罗永年没有看她,看的是儿子。作坊里一时只有河沿上一辆三轮车驶过去的声音。
“写上。”罗永年说,“就写:罗启明经手的,也不行。”
罗启明把砂纸放在框子上,走过来,蹲在板条箱另一边。“爸,”他说,“我知道。”
“知道就写上。”
许砚秋看着罗启明。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她就写了:本约定所记数字,不得交与万神园承包方及其任何合作人员,罗启明本人经手亦同。写完,她没有念这一条,罗永年自己探过身子来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她没有去想罗启明“那头”是哪头。她只在心里把这一行放下,放在二十号修配社卷帘门外那两双鞋旁边,没有往一块儿摆。
“第五条,数字能不能给罗启明画图用。”她说。
这是她自己加的一条。罗永年听了,好半天没有答。
“他脑子里记住的,”罗永年最后说,“我管不了。纸上的,不许。”
她照着这句原话写了。
“第六条,什么时候收回。”
“我说收,就收。”罗永年说,“你那一份,交回来,不留底。你们那个扫描的机器,也不许过。”
“您不在了呢?”
这一句问出口,许砚秋自己先顿了一下。罗永年倒不在意,像是早想过。“我不在了,这张纸跟尺一块儿,归启明。”他说,“到时候收不收,他说。”
她写了,写完看了一眼罗启明。罗启明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约定一式两份,她抄了两遍。罗永年签了名,罗启明在见证那一栏签了,签到“明”字最后一笔,停了一停才落下去。许砚秋签在最后,签名旁边写了日期:二〇二七年二月十六日。
罗永年这才把那根鞋带全解开,把尺从帆布套里抽出来。
是一把角尺。一长一短两条边,拼成一个直角,拼角的地方用一块铜片包着,铜片上有四颗铜钉,磨得发亮。木头是深褐色的,不像修配社那把公尺那样黑,倒像是手摸得多了,摸出了一层油。长边上刻着寸,刻痕很细,每一寸中间还有一道更细的;五寸一道长刻,一尺一道深刻,深刻旁边点了一个小圆点。
“这不是看吉凶的那种。”罗永年说,“那种尺我家不用。这是干活的。”
他从罗启明的工具墙上取下一把钢角尺,两把尺背对背贴在一起,拇指按住拼角,对着门口的光看。看了很久。
“启明。”
罗启明凑过去,看了一眼钢尺上的刻度。“长边一尺五寸,四十七厘米四。”
“短边。”
“一尺,三十一厘米六。”
许砚秋抄下来。罗永年又翻过来,对了一遍另一面,又对了一遍拼角是不是正,让罗启明报了三个数。前后一共五个数字,她抄在两份约定的背面,抄完念给他听。他听完,点了点头。
“东口付家那扇门,”罗永年说,“拿这把尺量,宽二尺八,一点不差。拿你们的铁尺量,八十八厘米多一点,多出来那一点,你说是门歪了,还是尺歪了?”
许砚秋没有答。这句话不是要她答的。
他把尺翻到背面,长边靠近尽头的地方,有一道短短的斜口,刻得很深,跟正面那些细刻痕不一样,像是拿凿子尖斜着剜了一下。
“这一道,不是刻度。”罗永年用指甲点了点,“我爷爷说,是一个没出师的人刻的。那人在他师父那儿学了几年,后来不让学了,说是出身不对,进不了祖师堂。走以前,在师父的尺上剜了这一道。”他停了停,“后来这把尺怎么到了我爷爷手里,我爷爷没说,我也没问。”
“那个人叫什么?”
罗永年摇摇头。“没名字。”他把尺装回帆布套,“你那张纸上,没有这一条。”
“没有。”许砚秋说。
她把笔帽盖上,看着他把那根旧鞋带绕了两圈,扎了一个死结。
回到馆里是下午。
约定她留下的那一份,装进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了胶条,在胶条上签了名。信封正面她写了一行字:罗家曲尺测量约定,未经罗永年同意不得开启,不扫描。写到“不扫描”三个字,她看了一眼身后那台扫描仪,这一个月,她把几百张纸压在它的玻璃上,没有一张是不能压的。
她把信封放进临时库房的铁皮柜,和修配社那两只板条箱、社埂子那块青石隔着一条过道。锁柜门之前,她又去蓝馆长那里登了一笔:二月十六日,测量约定一份,暂存,钥匙由许砚秋与馆长各执一把,开启须罗永年本人或其指定人在场。蓝馆长签字的时候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这回是人家把规矩写好了给你。”
晚上她在家,翻出母亲旧档里东段那一册的复印件。她以前扫过,扫的时候只看编号和页码,没有细看。这一回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快末尾,在一张杂记里找到了一行:
东段罗宅,曲尺一,主人不允量,不强。
字是母亲的,钢笔,写得端正。许砚秋把这一行看了好几遍。“不强”两个字底下,她看出了一点什么,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替自己记下一个理由。她说不准是哪一种。
那一行后头,还有一点东西。不是钢笔写的,是铅笔,很淡,挤在行尾的空白里:约一尺五。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一尺五,是罗家那把尺长边上自己的刻度,不是铁尺量出来的数。母亲没有量。可母亲看见了,看得很近,近到能数清那一行细刻痕。是老爷子拿给她看的,还是她自己看的,是隔着桌子,还是凑过去——这一行字里都没有。
许砚秋把铅笔那三个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她没有把它抄进自己的笔记,也没有在旁边打问号。她把复印件合上,放回那一册原来的位置,铅笔字留在原来的那一页上,还是那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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