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开市以后

一月二十二号,魏今生的策划案发到了项目群里。

标题是“灯市街商街开市·三路财神同迎”,时间正月初五上午九点,地点商街一号铺,也就是还没拆的西段修配社。流程一共七项,第四项写着“头香”,括号里注明:由首批意向签约商户认领,认领费用计入开市赞助。附件里有一张效果图,一号铺门口摆了一张长条供桌,桌上并排立着三尊像,一尊红脸,一尊白面无须,一尊黑面骑虎,底下各垫一块红绒布。图是拿软件拼的,三尊像的光打得一样亮,看不出谁是从哪一家请来的。

下午他打电话到资料室。

“三张像的说明,你帮我各写一段,两百字以内。”他说,“开市那天要立牌,初八招商会的手册也要用。你那几张卡上都有,西段那三家,你写过。”

许砚秋把那三张卡调了出来。卡是她一月初整理的,写的是西市口、东码头、南段七家院,三段旧时的事。写到今天西段的三尊像,她只写了一句:自街面公开可见,未入铺问询,未记铺主之言。

“卡上写的是我没进铺子。”她说。

“那你进去问。”

“我入户的资格停着。”

“铺子不是户。”魏今生说,“开着门做生意的地方,谁都能进去买包烟。”

这话蓝馆长也说过,意思差不多,口气不一样。许砚秋没有接。她想的是另一件事:他要的那两百字,她其实写得出来。赵公明怎么从戏台上来,比干为什么没有心,关老爷怎么成了商人的神,她九月以来翻过的书够她写三页。可那是书上的,不是老吕的,不是老米的,也不是烟酒铺那家的。她要是照着书写了,立在一号铺门口,三家铺主走过来一看,看到的是一个外人替他们家的神说了话。

“说明我可以不写。”她说,“您要用他们的像,得先问他们借不借。借了,说明让他们自己说,我只照着记。”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行。”魏今生说,“那你去问。”

修配社的拆期没有提前。

罗启明后来跟她说了一句,说魏今生找过街道,想改到二十三号,街道回话:断水断电是排了表的,西段七户一起断,单提一户,别的六户也得跟着挪。魏今生就没再提。

二十六号早上,许砚秋到西段的时候,挖掘机已经停在路口。包德海坐在对面公交站的长椅上,棉袄扣到下巴,腿上搁着一只铝壶,就是他每天早上烧水的那一只。拆的人问他要不要进去再看一眼,他摆了摆手。许砚秋走过去,他也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尺在家里。”

她点点头,没有问别的。

老吕的杂货铺在修配社隔壁,门脸窄,一进门就是柜台,柜台后头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供着一尊红脸长髯的像,前面一只小香炉,炉里的灰是满的。许砚秋先买了两节五号电池和一袋盐,付了钱,才开口说是替万神园来问的。

老吕六十八了,瘦,戴一副断了一条腿、拿胶布缠上的老花镜。他听她说完,先问:“魏家那个小子,要借去干什么?”

“开市摆在一号铺门口,三家的像摆一张桌上。”

“摆完呢?”

“摆完还回来。”

老吕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东西。是个硬皮的练习本,封面是蓝的,边角磨成了白色,本子侧面夹着一截圆珠笔。他没有翻开,就搁在柜台上,一只手压着。

“我爸那年挂他,”老吕朝墙上抬了抬下巴,“不是为了发财。那会儿这条街穷,谁家都赊。今天一瓶酱油,明天半斤烟丝,到月底发了工资才来结。我爸说,赊出去的东西,拿什么收回来?拿脸。关老爷挂在那儿,红着一张脸看着,赊的人不好意思不来,我们家也不好意思催急了。两头都得要脸。”

许砚秋没有记。她把两只手放在柜台外面。

“这本子,我爸记了二十年,我记了三十八年,换了九个本子,这是第九个。”老吕说,“街上一说要搬,好多人就搬走了。有的走之前来结了,有的没来。有两家,人没了。三月我这铺子也拆,拆了我上哪儿开,还不知道。”他的手在本子上拍了两下,“他魏家要把关老爷请过去,站一上午,给人看。看完了,这本子谁看?”

她说不上来。

“你回去跟他说,像,我不借。”老吕说,“关老爷在我这儿,是看账的,不是看热闹的。”

“这句话,我能记下来吗?”

老吕看了她一眼,好像是头一回有人这么问他。“就记我不借。”他说,“我爸的事,你别写。这本子,更别写。”

“好。”

对门米店的老米,没等她开口就先说了:“纸的。”

比干的像是一张印出来的年画,贴在米店柜台后头的墙上,四个角钉了图钉,纸已经黄透了,边上翘起来一截。老米拿手指头按了按那截翘边,按下去,又翘起来。

“揭下来就碎了。”他说,“他要用,自己去印一张。”

老米比老吕小几岁,嗓门大,说话的时候手里一直在搓一把米,搓完了又放回米缸里。许砚秋问他为什么供比干,他说是他奶奶定的。“我奶奶说,比干让人把心掏了,没有心,就不偏着谁。称米的时候,秤盘子里只有米,没有人。你是街道主任也好,你是捡破烂的也好,一斤就是一斤。”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对面的杂货铺,把声音压低了点:“老吕那个本子,他没给你看吧?”

“没有。”

“他不会给你看的。”老米说,“那是两个人的事。账这个东西,一个借,一个借给,两个人知道就行了。三个人知道,就不是账了,是话。”他顿了一下,“我爸那年欠粮站的钱,粮站把欠款的户名写在门口小黑板上,写了一个月。钱后来还上了,那一个月,我爸从粮站门口过,都是绕着走的。”

许砚秋想起一张卡上的一句话,那句话是她自己写的:比往年多出十一斤,被街上人回头看。她没有说出来。那是很久以前另一个人的秤,跟老米家的黑板不是一回事。

烟酒铺在米店再过去两家,门楣上贴着那张黑面骑虎的像,一只手里举着一根鞭子。铺主是个女的,五十出头,姓邱,街上都叫她邱姐。她正蹲在门口拆一箱货,听许砚秋说完来意,把胶带一扯,站了起来。

“借像?”她说,“他先把欠我们的钱给了。”

许砚秋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邱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西段七户,过渡期的停业补偿,签的是分三期。头一期十月给了。第二期,合同上写的一月十五号,到今天,二十六号,没见着。打电话,他们说集团走流程。”她拍了拍门框,“我爸贴这张画的时候跟我说,骑老虎那位是管讨账的。不是他去讨,是替人讨回来——该是你的,得回来。我今年别的都不求,就求这个。”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许砚秋,看的是街口那台挖掘机。修配社的山墙正在往下落,一块一块,落得很慢。

“这些话,”许砚秋说,“我能记吗?”

“记。”邱姐说,“你记,你还去跟他说。我不怕他知道。”

许砚秋把这两句都记下了。然后她把本子合上,说:“话我记着。可我不替您带给他。您要跟他说,您自己去说,或者找街道。我带过去,就变成我说的了。”

邱姐看了她好一会儿,笑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蹲下去接着拆箱子。

二十九号,小邓在街道二楼会议室开了个会。

会是为初五开的。桌上摆着一份街道安全办的书面意见,小邓念了一遍,念得很平:西段为待拆区段,街面净宽不足四米,两侧门面多为木构,去年秋季联合踏勘已列为消防重点;开市活动不得设明火供桌、不得燃放、不得组织聚集排队进香;如需举办,须报备人流方案,现场设消防员。

魏今生听完,没有争。他翻了翻自己的策划案,拿笔把第四项划掉了。

“头香不搞了。”他说,“像也不用借了。初五还是要开,招商会前得有东西给人看。”

“你先说我们的钱。”邱姐坐在靠门的位置,身边是西段另外几户,老吕来了,老米也来了,还有做裁缝的一对老夫妻,和卖五金的一个年轻人。许砚秋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手上只拿着那份构件登记表,小邓让她来,是因为一号铺里还有两件修配社的挂板没登完。

魏今生没有绕。他说第二期补偿确实晚了,集团本地这一块的钱,要等三月复核以后才批下一轮,他手上现在能调的,只够付一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开什么市?”邱姐说。

“开了市,招了商,三月的钱才批得下来。”魏今生说,“不开,三月连一半也没有。”

这话是实话,屋里的人都听得出来是实话,所以更没有人说话了。

打破安静的是邱姐。“那你把欠我们的,写出来。”她说,“欠谁多少,哪天给,你签字,街道盖个章,贴在一号铺门口。初五那天,别人来看你开市,就看这个。”

魏今生看着她,没有马上答。许砚秋看见他的笔在纸上点了两下,停住了。她知道他在算什么:这张单子一贴,集团的现金流就等于贴在了街面上,初八来的那些招商的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项目欠钱。

“我不同意。”说话的是老米。

大家都转过去看他。

“你们要贴,贴你们自己的。”老米说,“我那一户,不许写数。欠我多少,我知道,他知道,够了。写墙上,人家看的不是数,是我。”他看了邱姐一眼,口气软下来,“我不是拦你。你要讨,你讨。我家那一行,我不愿意。”

邱姐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小邓把这两句话都记在了会议纪要上。最后定下来的办法,是小邓提的:一户一户问,愿意写数的写数,不愿意的,那一行只写户名和“已另行约定”,付款日子照样写。单子由项目方出、魏今生签字,街道作见证,纪要附后;贴出去以前,每一户先看一遍自己那一行,看了点头才贴。

轮到老吕,他半天没有出声。

“我那一行,”他说,“写数。”他顿了顿,“再给我加一句。”

“加什么?”

“吕记杂货,应收赊账,不列,不收。”

屋里好几个人都抬起头来。老吕的老伴没来,可做裁缝的那个老太太先开了口:“老吕,那是钱。”

“是钱。”老吕说,“三千八,四十一户,我算过。有的人家搬到南区去了,有的搬到城北,有两家人没了,找儿女要,我张不开这个嘴。我不写名字,不写谁欠多少,就写不收了。我要收的,是他魏家欠我的那一份。”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这个我要贴在他那张单子上,跟他欠我的写在一块儿。让人看看,欠钱的,不光是一头。”

许砚秋坐在墙边,手里的登记表压出了一道折痕。

她想起了另外两张卡。一张上,一个伙计要把大小字号的过期都记进一个簿子里,记是记了,宽不宽贷,还是东家一个人说了算。一张上,七户人家一只竹筒,记号刻在竹子上,谁都看得懂,谁也拿不去给外人念。那是旧时候的人在旧时候做的决定,跟今天会议室里这张单子,没有谁传给谁。她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只让自己想,没有让自己说。今天这张单子上,付款的日子是魏今生自己填的;四十一户的名字,老吕一个也不写。

没有人问她怎么看,她也没有开口。

正月初五,许砚秋八点半到的西段。

一号铺的卷帘门拉开了,修配社的山墙拆得只剩一半,露出后头的钢架,前面刷了一层新白。门口没有供桌,只有两张拼起来的折叠桌,桌上两只大保温桶,一摞纸杯,一盆洗好的橘子。桌子后面的墙上贴着两张大红纸。

左边那一张,是欠款清单。标题是打印的:灯市街西段过渡期停业补偿第二期付款计划。底下七行,一户一行。邱记烟酒那一行的数字写得最大,付款日期分两截:二月二十八日前付百分之五十,三月三十一日前付清。米记粮油那一行,只有户名,数字那一格写着“已另行约定”,日子照样写着。最底下是魏今生的签名,街道的章,章压着签名的一个角。

吕记杂货那一行后头,贴了一张小一号的红纸条,用毛笔写着:吕记杂货,应收赊账,不列,不收。

字是老米写的。老吕的字不好看,拿着毛笔找了一圈,是老米从米店里拿出一支写价牌用的笔,蘸了墨,站在梯子上替他写的。写完了下来,老米说:“你家的账,我不看。我就管写字。”

右边那一张,是捐助单。这是初五早上才定的。魏今生本来打算从开市赞助里出茶水钱,邱姐说,要喝茶,街上的人自己出。于是右边那张红纸上,一行一行,都是来的人自己写上去的:邱记烟酒,茶叶两斤;米记,橘子一箱;五金小顾,纸杯三百个;裁缝铺,门口两副春联,已贴;万神园项目部,保温桶两只、桌椅租金四百元。写多少,写不写,都是自己拿笔写,写完放下笔走人,没有人站在旁边念。

许砚秋没想到会来那么多人。

九点不到,人就从街口往这边走。大多数是老人,有的拄着拐,有的是儿女推着轮椅,从南区、从城北坐公交回来的。他们不是来看开市的,是来看这条街的。站在两张红纸前面,先找自己家从前的铺子在哪一行,找不到,就去找认识的人。有一个老太太在欠款清单前面站了很久,找来找去,最后停在吕记后头那张小纸条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老吕的杂货铺。

许砚秋站在对面公交站旁边,没有跟进去。过了一阵,老太太出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挂面,老吕把她送到门口,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隔着一条街,听不见。

她后来又看见两个人进去,出来的时候都拎着点东西。她不知道他们在里头有没有提起那个蓝皮本子,也不打算知道。

邱姐一上午没闲着,给人倒茶,说到第二期补偿,说到那两个日子,“二月二十八,你们给我记着”。有人问她骑老虎的那张像呢,她朝自己铺子的门楣一指:“在那儿,没动。他管他的,我管我的。”

孙榆也来了,背着相机,没有开机,先拿着一张打印的授权单一家一家问。邱姐签了,说可以拍她倒茶,可以拍她说那两个日子。老米说拍字可以,别拍人。老吕说:“铺子里头别进来。”孙榆就在街面上拍,拍红纸,拍保温桶口冒的热气,拍米记那一行“已另行约定”的时候,她把镜头移开了,只拍了底下那个付款日子。

许砚秋看着她拍,没有过去说什么。

十点多,魏今生在一号铺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讲话,流程上本来有一项“领导致辞”,也划掉了。他看着那些人站在两张红纸前面,一行一行地往下找,站在他签了名的那一行底下,站得比站在吕记那张纸条底下的时间短。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又收起来了。

“人不少。”他走到许砚秋旁边,说。

“嗯。”

“没有头香,没有像,没有鞭炮。”魏今生说,“就两张红纸。”他停了一会儿,“我干了十几年活动,没见过人来了不拍照,站着看字。”

许砚秋没有答。她想,这些人看的,其实不是字。

初八的招商会她没去,是孙榆发来的消息。

两家签约,一家意向。签约的一家是做早餐的,一家是本地的连锁药房;意向的一家是省城来的一个女老板,想开茶铺,招商会上她当着台下问魏今生,一号铺门口那张单子上的钱,二月二十八号能不能给。魏今生说能给一半。那女老板说,那我等二十八号,到时候给了,我就签。

三家没有签满。

二月十四号,魏今生自己来了一趟资料室,把一号铺剩下两件挂板的照片发给她,顺便说了结果。集团回了话:两家加一封意向书,不算三家。本地组十一个人,先减三个,二月底以前走,剩下的,等三月复核再说。走的三个里,有一个是贴通知的小潘,一个是开车的老柏,还有一个管前台的小姑娘,名字许砚秋叫不上来。

孙榆不在这三个人里。

“法务也来电话了。”魏今生说,“问我谁让我把公司欠款贴到街面上的。让我撕了。”

“您撕了吗?”

“没撕。”他说,“撕了,那个开茶铺的就不来了。”他看了她一眼,“你别以为我是好心。那张单子,给我换来一家。说不定还能换来第二家。”

许砚秋点点头。她相信这话一半是真的,另一半,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

魏今生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那个名录,这个能写进去吗?开市这一段。”

“这得问西段那几家。”她说,“问他们愿不愿意,愿意的话,他们说,我记。”

魏今生没说什么,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工作笔记里写了一行:西段初五开市,不借像,不设头香。——吕、米、邱三户本人所说,允记。旁边空着,没有写别的。她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欠款清单付款日:二月二十八日前百分之五十。这一行是贴在街面上的,谁都看得见。到了那天,她打算自己走过去再看一眼。

十点多,罗启明打来电话。

“我爸听说馆里今年要做鲁班的展,”他说,“让我问你一句,是不是要量他那把尺。”

许砚秋想起包德海在公交站长椅上的那一句“尺在家里”。那是另一把尺,是修配社的,不是罗家的。她把两把尺在心里分开放好。

“没有人跟我说要量。”她说。

“他说,谁要量,先上他家来,把话说清楚。”罗启明停了一下,“他还说,你妈当年来过,也问过这把尺。他没给量。”

电话挂了以后,许砚秋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又写了三个字:先说清。她看着这三个字,没有往下写。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