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母亲没有写完的序
饺子包到第三盖帘的时候,电视里开始唱歌了。
父亲把声音调小,小到只听得见鼓点。他包饺子是跟许砚秋的母亲学的,学了三十年也没学会捏褶,就拿两只手一合一挤,一个一个站不住,歪在盖帘上,像一排打瞌睡的人。有一个挤破了皮,他捏了捏,捏不严,搁在盖帘边上,那是留着他自己吃的。
窗外楼下有小孩在跑,接着是一声小炮,很脆,炸完了一楼道的回音。
许砚秋擀皮,擀得快,递到后来父亲包不过来,皮在案板上摞成一摞。她就歇了,洗了手,坐在桌角看手机。馆里的群里有人发了拜年的红包,一块两块的,她没点。蓝馆长上午发的一条还在最上面:各位,年后初七上班,年度计划表初十前交齐。
她那张表去年腊月就填了一半。别的格子都好填,只有“本年度主要成果”一栏,她写了一行,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留下的是:
《灯市百神录》(许南枝遗稿)续编:以馆藏许南枝册页为本,按二十四组补齐,年内成稿。
馆里明年要报一批策展人资格,一个馆两个名额,要一项成果。她报的就是这一项。
“你看什么呢?”父亲问。
“馆里的表。”许砚秋说,“年后要交,今年做什么。”
“今年做什么?”
“把我妈那本补齐。”她说,“名录那个,我原来想的就是这个。”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挤。
“你那个名录,”他说,“写完了,就是你妈那本?”
“不是。”许砚秋说,“目录是照园里的聘书排的,前几天我才对出来。我妈的本子不是这么排的,是按街记的。可是馆里就认这个名字,报上去,也得叫这个名字。”
父亲没再问。他把最后一张皮包完了,把盖帘端起来,往阳台上走,阳台冷,饺子搁在那儿冻不上也坏不了。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许砚秋听见他把盖帘放在洗衣机盖上的声音,又听见他没进来。
十点多,饺子下了第一锅。
父亲没吃几个。他端着碗,看电视里一群人穿着红衣裳跳舞,看了一会儿,把碗搁下,站起来,走到墙角。
墙角码着那几只纸箱,写着“她的”。去年三月开过最上面那一只,后来又封上了,胶带换了新的。父亲没动那一只,他把它搬下来,放在地上,又去搬底下那只。
底下那只小,比上头的矮一截,胶带是旧的,黄了,边上都起了毛。
许砚秋把筷子放下了。
“我不是——”她说。
“我知道。”父亲说,“你没叫我开。”
他蹲下,拿指甲抠胶带的头。抠了半天抠不起来,胶带老了,粘在纸板上撕不下。许砚秋起身去拿剪刀,走到厨房门口,又站住了,没去。
父亲自己去拿的。他从抽屉里拿出剪刀,蹲回去,沿着箱缝一点一点划开。
“这一箱,”他说,“是医院里带回来的。她那会儿住院,床头柜里的东西,我收的。收回来就封上了,没再开。”
箱子里是一只脸盆,一条毛巾,一双塑料拖鞋,一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写着床号。父亲把这些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拖鞋两只并着。
最底下是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拿棉线绕着,绕了三四道。档案袋上压着一只小东西,用一块手绢包着。
“我翻,”父亲说,“你看我翻到的。”
他先解手绢。里头是一支录音笔,黑的,比手指头粗一点,屏幕只有指甲盖大,一头拖着一截充电线,线是缠好的。
“这是她走街用的,”父亲说,“用了好些年。后来到医院,手拿不住笔了,就拿这个说。”
他按了一下,屏幕没亮。又按住不放,还是不亮。
“没电了。”许砚秋说。
“那是没电了。”父亲说,好像这件事也在他意料之中,“得充一会儿。”
他把缠着的那截线解开,插上,屏幕上亮起一个小小的电池,一格一格地走。
“得有一会儿。”父亲说。
等电的时候,父亲解那只档案袋。
棉线绕得紧,他解得慢,解开了,把袋子口朝下,倒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页目录。
方格稿纸,蓝墨水,竖着写,字一个一个站在格子里,是母亲誊清时候的字,不是她走街记本子的那种字。顶上写着“灯市百神录 目次”,底下一行一个神名,一个名字后头空两格,拿铅笔小字写着页码:
门 东段三,北巷二,西段十一……
灶 北巷四,东段七,河沿十二……
许砚秋一行一行往下看。有她认得的名字,也有她没见过的;有两个聘书上有的,母亲这里没有;母亲这里有一个,聘书上也没有。次序也不一样。可是一样整齐,一行一个神,一个神底下挂着一串街名和页码,像一棵树上挂满了果子。
她看到蚕神那一行。蚕神后头写着:河沿三十七。
三十七页,就是那一页,补贴过的,角上补写了页码的那一页。
她把目录搁下,手指头压着它的一角,没往下看。
另一样是两页稿纸,也是方格的,也是蓝墨水,第一页顶上当中写一个字:序。
父亲把这两页推到她面前,推了一半,停住了,手还按在上头。
“这个,”他说,“是写给你看的。”
他把手拿开了。
序写得很工整。
“灯市街百业杂处,诸神亦杂处。余走访街中住户,前后十余年,积册若干,所记门户、灶台、行业、会社诸事,大抵皆有所奉。今依所奉之神分目,凡门、灶、土地……各为一组,每组先列其来历,次列其俗,次列今日所见。务使条理可观,后之览者,一目了然……”
许砚秋读得很慢。
她读得出母亲写这几行的时候是高兴的。字是往前走的,一笔带着一笔,“一目了然”四个字写得尤其松快,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这是一个人把十几年的零碎终于摆成一排的时候写的字。
第二页写得密一些。
“……街中所传,每一神往往不止一说,有互歧者,有相反者。余初记时,悉照讲者原话,不加删并。今编为此录,不能不有所取舍。凡诸说互歧者,择其近古可信者为正,余附注于后,庶几……”
写到“庶几”,下面空着,空了大半页。
不对,不是空着。“庶几”后头还有一个字,写了一半,是个“不”字的头一横,横完了,笔就停了。那一横很短,墨水比前头的淡。
许砚秋看着那一横。
“她写到这儿,”父亲说,“就写不动了。”
屏幕上的电池走到了第二格。
父亲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一行小字,是文件列表,一串一串的数字,是日子。他拿大拇指往下按,按一下,走一行,按得很熟。
许砚秋看着他的手,明白他不是头一回按这个。
“最后一个,”父亲说,“是她走前九天录的。前头还有几段。”他顿了一下,“前头那几段,是跟我说的。”
“那几段我不听。”
“嗯。”父亲说,“我也没打算给你听。”
他按到最后一行,停住了,又往上按了一行,又往下按回来。
“这一段也有一截是跟我说的,”他说,“我放。你听我放的。到那一截,我往前拨。”
他按了播放。
先是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把录音笔放在被子上,被子动了一下。然后是一个很近的呼吸声,喘,喘得很慢。许砚秋坐着没动。
“……开了?”
是母亲的声音。比她记得的哑,也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开了。红灯亮着呢。”这是父亲,年轻一点,其实也就是那几年的父亲,可是声音里有一种她很久没听见的东西,是那种对着一个病人说话才会有的,放得很软的调子。
“好。”母亲说,“你拿着。别拿那么远。”
沙沙的一阵。
“序,”母亲说,“我写到‘庶几’,写不下去了。”
停了很久。
“不是手的事。手是一回事。”她喘了一口气,“是我写到那儿,想起来了。”
又停。
“我那个目次,按神排的。排的时候,我高兴得很。一个神一行,一行后头挂着页码,挂得满满的。我排了一个礼拜,排完了,在灯底下看,心里想,这下好了,这下谁来翻,都翻得明白了。”
录音里有一声杯子碰桌子的声音。
“满了,”母亲说,“满了,就不对了。”
许砚秋的手放在膝盖上。她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冷,就把手压在腿底下。
“我那些本子,是按街记的。”母亲说,“我去一户人家,坐一晚上,他说什么我记什么。门上的,灶上的,他爹他妈的,他当年在哪个厂的,都在一页上。一页上,就是一个人,一晚上。”
“我按神一排,一个人一晚上说的话,给我拆到四五行里去了。门上那一句,挂到门底下;灶上那一句,挂到灶底下。拆完了,每一行都满,可是那个人没有了。他自己来翻,他认不出哪一句是他说的。”
她停下来咳嗽。咳了好一阵,录音里父亲说:“你歇会儿。”
“不歇。”母亲说,“歇了就忘了。”
“……河沿那一页,”她说,“我改过。”
许砚秋抬起头,看父亲。父亲看着录音笔,没看她。
“改的时候,我觉得对。那会儿我想,这本要送印的,一页乱不得。”母亲说,“我现在躺在这儿想,一页乱不得——乱不得的,是谁?是那本书,不是那几个人。”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就该乱。”她说,“不是说乱就好。我没想好。”
又停。这回停得更久,久到许砚秋以为录音断了,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走。
“‘择其近古可信者为正’,”母亲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念,“这一句,写错了。”
“划了以后,写什么,我还没想好。”
“成梁。”
“嗯。”
“你别跟她说,我想好了。”母亲说,“我没想好。她要是问,你就说,她妈写到一半,觉着不对,没来得及。”
父亲的拇指动了。
录音里的声音一下子快起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鸟。拨过去了一截。许砚秋没有问那一截说了什么。父亲的拇指停住,声音又慢下来。
“……不说了。”是母亲,“今天先说到这儿。你关了吧。红的那个。”
咔哒一声。
父亲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放在那两页序和那一页目次中间。屏幕亮了一会儿,自己暗了。
许砚秋坐着,好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的头一件事,不是母亲,是她自己的那张表。“以馆藏许南枝册页为本,按二十四组补齐”——她原以为,这一句是在替母亲做完一件事。现在母亲自己在录音里说,按神一排,那个人就没有了。
她又想起目次上那一行:蚕神,河沿三十七。去年三月她在菜场,把被剪下来的那一页念给唐桂芬听。母亲在录音里说“我改过”,没说“我错了”,她说的是“我现在躺在这儿想”。
“她为什么,”许砚秋说,“没叫我听?”
问完了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她该问的。
父亲却答了。
“她说,改完了再给你。”父亲说,“没改完。”他看着录音笔,“我寻思,没改完的东西,给你干什么。给你了,你又要去替她改完。你那个脾气。”
许砚秋没说话。
“今天你说,要把她那本补齐。”父亲说,“我在阳台上站着,想,她要是听见了,她得急。”他把手放在桌上,放平了,“她也不是不想叫你补。她是怕你照着她写错的那一句补。”
他站起来,去厨房看锅。锅里的水早凉了,他又开了火。
许砚秋一个人坐在桌边。
她把序又看了一遍。
“庶几”后面那一横,很短,是“不”字的头,也可能不是。可能是“无”,可能是“可”,也可能母亲根本还没想好要写哪个字,笔落下去,先落了一横。
许砚秋拿起笔,又放下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刚才要干什么。她要在这一横后头,替母亲补上一个字。或者替母亲把“择其近古可信者为正”那一行划掉——母亲在录音里说了,这一句写错了,得划。
可是母亲没划。
母亲说的是,划了以后写什么,我没想好。她说的是,你别跟她说我想好了。
这一页,是母亲的一页。母亲写错了的,是母亲写错的;母亲没划的,是母亲没划的。许砚秋这半年学会的,是人家说的话,人家先认;她不能到了母亲这里,就忘了母亲也是一个说话的人。她要是替母亲划了,这一页上就有了两个人的笔迹,后来的人翻,分不出哪一道是许南枝划的,哪一道是许砚秋替她划的。
她把笔帽扣上,把两页序对齐了,放回档案袋里,目次也放回去。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张年度计划表。
“本年度主要成果”那一栏,她把那一行选中,删了。光标在空格子里一闪一闪。
她打了一行,又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留下的是:
原报《灯市百神录》(许南枝遗稿)续编一项,撤回。原稿作者生前自述目次按神分组有误,未及改定。续编之法,未定。
她看着“未定”两个字。按馆里的规矩,这一栏不许写“未定”,这一栏写的是“年内成稿”“年内出版”,写的是能交得出去、能数得清的东西。一栏写“未定”,这一年就是空的。空的一年,报不了策展人资格。
她没有改。
她把表存了,发给蓝馆长,附了一句:年后当面说。
十一点四十,蓝馆长回了:
“收到。这一项撤了,今年你这一栏就是空的。资格那头,今年报不上。想好了?”
许砚秋看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回:
“撤,想好了。往后怎么做,没想好。”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两个字:
“知道。”
父亲端着一碗新热的饺子出来,搁在她面前。
“吃。”他说,“凉了的,我热过了。”
她吃了一个,馅是父亲自己剁的,粗,白菜梗一截一截咬得出来。
“这个袋子,”父亲说,“你拿走?”
许砚秋看着档案袋。
“序和目次,”她说,“我想放在您这儿。”
父亲看着她。
“不放馆里?”
“不放。”许砚秋说,“放到馆里,就成了馆藏。馆藏的东西,人家来查,一查,是许南枝的《灯市百神录》目次,按神排的,二十几组,人家就照着排了。”她停了停,“她自己说了是错的。可是录音不在馆里,人家只看得见这一页。”
“那录音也放馆里。”
“录音里,”许砚秋说,“有您。”
父亲没说话。他坐下来,把录音笔拿起来,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又拿手绢包上了。
“那你往后写你那个,”他说,“还用不用她的本子?”
“用。”许砚秋说,“她的本子是按街记的,一页一个人,一晚上。那个没错。”她想了想,“错的是我们两个——她排了一回,我照着园里的单子又排了一回。”
父亲点了一下头,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那你这一年,”他说,“馆里算你什么?”
“算空的。”
“空的,”父亲说,“扣钱不扣?”
“不扣钱。扣别的。”
父亲“哦”了一声,拿筷子夹了一个破了皮的饺子,是他自己留的那个,吃了。
十二点,楼下有人放了一挂小鞭,响了七八声就断了,有人笑,有人骂,笑的骂的都是熟声音,是南区的人。
电视里的人在倒数。父亲看着电视,许砚秋看着父亲。
手机亮了一下,是孙榆在朋友圈发了十四张图,第一张是白底黑字,她没点开。
零点过了,父亲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听得见暖气片里的水响。
父亲把两只纸箱重新码好。医院那一箱,他把脸盆、毛巾、拖鞋、保温杯一样一样放回去,放的次序跟拿出来的时候一样;档案袋放在最底下,录音笔用手绢包着,压在档案袋上。他没封胶带,把箱盖折进去,压了压。
“不封了。”他说。
许砚秋没问为什么。
她穿上外衣,站在门口换鞋。父亲送到门口,靠着门框。
“她那句话,”父亲说,“你别跟她说我想好了——”
“嗯。”
“她跟我说完这一句,还说了一截。”父亲说,“就是我拨过去的那一截。”
许砚秋系鞋带的手停了。
“不是跟你说的。”父亲说,“是跟我说的。”他顿了一下,“你往后要是想听,你再来问我。我那时候,要是想放,我放。”
“好。”许砚秋说。
她下楼。三楼那一家门上的钟馗还贴着,还是没粘平。一楼门厅东墙那一具龛前,那碟橘子还在,又多了一只苹果。
回到自己住处,已经一点多了。
许砚秋没睡。她把自己的名录打开,翻到目录页。最上头那一行是她一月二十二日加的:本目录二十四组之名目与次序,据万神园项目聘书所列,非据馆藏。馆藏许南枝册页按街段记,不按神记。
她在这一行底下,又起了一行,写了,看了一会儿,又删了。
她原本想写的是:许南枝另有《灯市百神录》目次一页,按神分组,作者生前自述有误。
写上去,这一页就会有人去找。找到了,要看;看了,就会照着排——或者照着不排,照着去找那个“对”的排法。母亲说的是她没想好,写进名录里,就变成了馆里替她说了一句什么。
她把那一行删干净,只在自己的本子上记:
一月二十五日夜。父处。母亲《灯市百神录》目次一页、序两页(未完,止“庶几”后一横)、录音一段,均存父处。父自开箱,自放。所听一段,不录,不抄。馆表成果一栏撤回。
她看着“不录,不抄”四个字,想起母亲本子上那些“未详”“不强”“不允量”,想起北巷册子上那个空着的页码。母亲一辈子给别人留过好些空,最后给自己的书,也留了一个。
她把本子合上。
名录那二十四栏,她一栏也没动。怎么改,那不是她今天夜里一个人在灯底下能排出来的——母亲当年就是一个人在灯底下排了一个礼拜。
窗外又响了一挂鞭,很远。
许砚秋关了灯。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