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一夜

十点，葛师傅和韩越下去读钉子。

马长顺后半夜的班排到一半就停了，这一格是他临时补的。葛师傅蹲在第四级上，韩越打手电，雨从手电的光里斜着穿过去，一根一根的，看得见。

"八十三。"

"八十四。"

"两个都写。"

韩越的截图发过来：二十二时，站上三点五一。

林见潮站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没往下走。水比九点那会儿又退了一点，退得很慢，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托着它，不让它往下落。十点到十一点，是今天夜里最低的那一截。过了这一截，它就开始往上走了，往上走到明天早上六点一刻那一个高潮，再加上面来的。

这些都在她肚子里。她没往本子上写。

十一点，马长顺和卢会计下去读：八十四，八十四。站上三点五零。

回到居委会，屋里剩下十来个人。小符趴在长桌一头，手机搁在脸旁边，屏亮着，眼睛闭着，没睡着——手机一震她就抬头，看一眼，又趴下去。是她妈发来的，问她几点回家。

卢会计的账本摊在桌子当中，压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早凉了。周稚坐在靠窗那头，面前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折痕已经磨毛了。

柴没来。

"后半夜怎么排？"杜姐问。

"排不下去。"马长顺说，"三级不来，就照这么读。三级来了，读钉子的也是下湾的人，也得走。"

"那钉子谁读？"

"没人读。"马长顺说，"写没人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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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四十，林见潮的手机先响，屋里接着响了三四部。

指挥部的公众信息：受持续降雨影响，预计明日凌晨至上午临潮站最高水位在四点二零米至四点五零米之间，可能超过警戒水位。请沿河低洼地区居民按属地安排做好转移准备。

她看了一遍。下午是四点一零到四点四零，现在是四点二零到四点五零，两头各往上挪了一截。时段没动，还是凌晨至上午。"接近或略超"，换成了"可能超过"。

小符已经坐直了，盯着自己的手机。

"是这几个字吗？"她问，也不知道问谁，"'可能超过'。下午街道说的，就是这几个字？"

"它写的是'可能超过'。"卢会计说。他已经在抄了，抄得比下午快，字往右倒。"二十三点四十，指挥部。"

屋里没人说话。都在等小符的手机。

小符的手机一直没响。

十一点五十，邱敏说："它发了，街道还没转。"

"街道也得看。"马长顺说。

"我知道它得看。"邱敏说，"我是说，这一截，现在就在走。"

卢会计在"二十三点四十"底下空了一行。

十一点五十六，小符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站着听，一只手在桌上找笔，卢会计把自己的递过去。她一边听一边在手背上写，写了几个字，手背不够，又写到登记表背面下午那两行底下。

挂了电话，她照着念：

"街道，二十三点五十六。三级，转移。第一批现在上门。第二批三十分钟后广播，按组次。学校，街道打给校长了。"

念完，她把登记表揣进雨衣里，往外走。

"小符。"马长顺叫住她，"第一批几户？"

"底数表上九户。"小符说，"后排那位阿姨在门卫室，不算。八户。"

她出去了。门没关严，雨声一下子大了。

马长顺站在长桌那头，一个一个点人。

"卢会计，账本带上，上学校。登记桌边上找个地方坐，街道的人来了，你别跟他抢，他写他的表，你记你的账。"

"好。"

"葛师傅，韩越，零点二十下去读最后一回，读完直接去学校，别回这儿。二十以后，钉子没人读。"

葛师傅点了一下头。

"杜姐，六号。"

"我知道。"杜姐已经在穿雨衣了。

"周老师——"

"我打校长。"周稚手机已经贴在耳朵上了。

马长顺转过头，看着门边的林见潮。

屋里的人也看过来。林见潮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她也知道马长顺不会叫她排。

"林工，"马长顺说，"学校铁门，门轨那道槽。你拿个手电，站那儿照着。有人过，你照着门轨。别的，不用你。"

"好。"林见潮说。

她从门后那只纸箱里拿了一支手电，按了一下，亮的。包背在身上，她拉了拉肩带，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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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学校那条路，比九点的时候又多了一层水。马路牙子只露出一条灰边，低的那一截，水漫到路当中，路灯照下去，黄的，底下看不见路面。她走在靠墙那一边，鞋很快就湿透了。

铁门还关着。门卫室亮着灯，后排那位阿姨还坐在那张方凳上，布包搁在膝盖上。

门卫站在窗子里，手里攥着一部老式的按键手机。

"校长还没打过来。"他隔着窗子说，"街道打他了，他得打我。"

十二点零三分，周稚到了，伞斜打着，半边身子湿了。她站在铁门外头，也在拨电话。

"校长说他打了。"她说。

"没打过来。"门卫说。

两个人隔着一道铁门，各举着一部手机。

零点零六分，门卫的手机响了。他听了几句，说："开了。现在开。"挂了电话，他拿钥匙出来，开了锁，拉开半扇。门轨里的水被门底下的铁板推着，哗一下漫出来一片。

"那半扇呢？"周稚问。

"地插。"门卫说，"三月总务来弄过。我试试。"

他弯腰去拔地插。拔不动。周稚把伞一扔，过去跟他一块儿拔。两个人使了三回劲，地插"咔"一声起来了。那半扇门推开，门底下又漫出一片水。

林见潮看了一眼手机：零点零九分开半扇，零点十四分开两扇。她没往本子上写。卢会计还没到，周稚在记。

阿姨从门卫室的小侧门出来，拎着她那只布包，走到铁门里头，站住了。她回过头来，看着门轨。

林见潮把手电打开，光照在门轨上。槽里满满一槽水，水面上一层一层的雨点子。

阿姨跨过去了。

"我还得登记吧。"她说。

"得登记。"周稚说。

楼门口过道里，两张桌子还是三月那两张，桌上什么都没有。周稚跑去门卫室，搬出来一只纸箱，是三月演练剩下的空表，街道的人走的时候留下的。她抽出一张，找不着笔，门卫把自己别在耳朵上那支递给她。

周稚坐下，写了第一行：后排。一人。零点十五分。

"东头那道楼梯开着，西头的钥匙在总务。"门卫说，"总务住城东。校长打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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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二十分，第一批到了。

先到的是五号那个母亲，大的牵着，小的背着，小的脑袋歪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到了门口，停下来，低头看门轨。林见潮把手电往下压了压。她一步跨过去，大的那个跟着跳过去，溅起一片水，自己先笑了，又看了一眼他妈，不笑了。

"三口。"她到了桌前说，"五号。"

周稚写。

零点二十四分，游家老大推着他爹过来了。

轮椅的两个小前轮在水里推，推一下，前头涌起一道水。游家老大媳妇在轮椅侧边走，一只手扶着扶手，一只手打着伞，伞全遮在老人头上。老人身上披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底下是那件外套。

到了门口，游家老大停下来。

"那道槽，"他说，"有水。"

"满的。"林见潮说。

她把手电照在门轨上，照得很稳。游家老大看了一会儿，把轮椅往后一压，前轮翘起来。

"抬前头。"他说。

他媳妇把伞塞给林见潮旁边的门卫，弯腰抓住脚踏板。两个人一起，前轮越过门轨，落下去。后轮到槽里，"咚"一声，陷了一下，槽里的水一下子全漫上来，漫过了游家老大的鞋面。

他往前一推，出来了。

林见潮的手电一直照着那道槽。她站着没动，手没伸，脚也没动。

游家老大推过去了，头也没回。

登记完，到了楼门口。三级台阶，一道楼梯。东头的。

"抬。"游家老大说。

他抬把手，媳妇抬脚踏板。第三个人没有。马长顺在湾心街，是第三组；吴阿婆的小儿子，背着他妈，还没到。

两个人抬了一下，抬上一级，放下了。

"等人。"游家老大说。

他们就在楼梯底下等。老人坐在轮椅上，塑料布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水磨石地上。游家老大媳妇拿袖子给他擦脸。

零点三十一分，吴阿婆的小儿子背着他妈进了铁门。吴阿婆的铝拐夹在他胳肢窝底下，拐头朝后，一颠一颠。他跨门轨的时候，林见潮把光往他脚底下照。他跨过去，没低头。

到了桌前，他弯着腰，不放人。

"妈，你报。"

"吴。"吴阿婆说，"两口。"

"一口。"小儿子说，"我不算，我还得回去锁门。"

"两口。"周稚说，"你人在这儿，就写两口。回去了，再写回去了。"

小儿子没争。他背着他妈上了楼，放下，下来，又转到游家老大那边，一句话没说，抓住了轮椅的另一边。

三个人抬上去了。楼梯拐角转不过，退一级，斜着上。跟三月一样。

零点三十七分，总务到了。电瓶车停在铁门外头，人从雨披里钻出来，钥匙串在手里哗哗响。他开了西头那道楼梯的铁栅栏。

"我住城东。"他说，也不知道跟谁说，"校长十二点零几分打我，我就出门了。"

周稚点头，在表的边上写了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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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二十六分，喇叭响过一回。

林见潮在铁门边上，听见的是这样的：一阵一阵的，雨打在门卫室的铁皮棚上，打在铁门上，打在地上的水里，喇叭的声音从西头那边过来，被雨剁成一段一段的——"……第二批……第一组……后排……下湾小学……"

中间那些，她没听见。

她站在铁门边上，离喇叭比后排近。

零点四十分以后，第二批陆陆续续来了。后排的先来。三三两两，有的打伞，有的披着雨衣，有两个年轻的什么都没打，头发贴在脑门上。有人拎着暖壶，有人抱着一床被子，被子用塑料袋套着。到了门口，都停一下，看门轨。林见潮照着，他们跨。

桌前排起了一截队。周稚一个人写，写一户问一户：几号，几口，名字。一户写一行，一行四格，比一月那张一人一行七格少，还是慢。队排到了楼门外头的台阶底下，雨淋着。

零点五十二分，街道来了一个人，是一月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骑电动车来的，裤腿湿到大腿。他从周稚手里接过笔，坐下，从自己包里又掏出一沓表。

"用我这个。"他说，"新的，按户。"

周稚把手里那张推给他。"前头这些，写在这张上了。"

"我抄过去。"

"不用抄。"周稚说，"两张都交。前头是我写的，写上是我写的。"

小伙子看了她一眼，没争，把两张摞在一块儿，从新的那张接着往下写。

周稚上楼去开教室了。

卢会计是跟着第二批来的。他没站队，在登记桌边上找了个墙角，把账本搁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戴上老花镜，开始记。他先问了周稚那张表上的几行，一行一行抄，抄到"零点十五分"，抬头问："门几点开的？"

"零点零九分，半扇。零点十四分，两扇。"林见潮说，"是周老师记的。我看了手机，没对过。"

"写周老师记的。"卢会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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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过五分，杜姐带着六号来了。

六号老太太自己走，杜姐在旁边打伞。到了门口，老太太看门轨，看了半天，杜姐扶了她一把，她跨过去了。

"敲了几回？"卢会计问。

"一回。"杜姐说。

卢会计抬头。

"她没睡。"杜姐说，"灯开着，衣服穿着，坐在门里等我。我下午写的那张纸，'夜里我来敲'，她压在桌上，拿茶杯压着。"杜姐停了一下，"喇叭，她还是没听见。她是等我。"

卢会计写：六号，杜敲，一回开（本人等，灯开着）。喇叭，未听见。

邱敏是跟着西头那一组来的，孩子抱在怀里，拿雨衣裹着。她跨过门轨，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林见潮，没说话，进去排队了。

一点二十分，东头那个老头来了。他不是从后排那条路过来的，是从南边那条路，身上湿得比别人都透。

"我去了一趟坡上。"他在队尾站着，跟谁都没说，像是跟自己说。后来看见卢会计在墙角，就走过去，对着账本说。

"西头最南那个坡，我上去了一半。上头有人，两个，穿着反光的雨衣，打着手电，一个一个石头缝往下照。巡堤的。我说我是下湾的，问这儿能不能走。人家说，这儿不走人，走学校，快去。"他停了一下，"人家也没凶。人家在干人家的活。"

"你上到哪儿？"卢会计问。

"一半。坡上滑，我没往上。"老头说，"一月那回，那块牌子写的，巡堤的道。今天夜里，它就是巡堤的道。"

卢会计在"堤顶"那一行底下，另写了一行：五月二十一日零点五十前后，老头本人去看：坡上有人巡堤（二人，手电），本人问，答"这儿不走人，走学校"。南段站书面，未答。

"写上，"老头说，"是我去看的。不是人家不让我走——是人家说，这儿不走人。"

"写原话。"卢会计说。

林见潮站在铁门边上，听着。一月那天在堤上，她心里有一句没出口：最该走的那天，是不是最不让人走的那天。现在这一句有了一个样子。两个穿反光雨衣的人，在石缝里照手电。他们没错，老头也没错。

她把手电换了一只手。

一点三十五分，马长顺两口子跟着湾心街那一组到了。马长顺进了门，先看楼梯，两头都有人在上。他又看登记桌前的队，还有五六户。他没说话，排进去了。

葛师傅和韩越零点四十几分就到了，一直在楼上帮着周稚搬桌子、拉教室的灯。这会儿才下来，两个人的手电都还攥着。

"零点二十，"葛师傅说，"八十。"

"八十一。"韩越说。

"两个都写。"卢会计说，"最后一回。"

他在钉子那一行底下写：零点二十后，无人读（马定，读钉者转移）。

韩越把手机屏转过来给林见潮看：一时，站上三点六四。

"往上走了。"韩越说。

"往上走了。"林见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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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五十分，楼门口没人了。

小符回来了，雨衣底下那张登记表背面，下午那两行字已经洇成了一片蓝。她跟街道的小伙子一块儿，拿登记表对底数表，一户一户对。对到两点十几分。

"还有六户没对上。"小符说。

小伙子报了门牌。小符一个一个说：

"二号，夜班，下午问过了，本人说今天上夜班。我再打一回他单位。"

"三号，还是那把锁。"

"四号，那个戴耳机的。"

"九号，崔。"她没往下说，当场拨了。

"湾心街，柴。"

"湾心街，郑师傅。"

"郑师傅不走。"卢会计说，"泵房要人。邱敏十一点去听的，他在。"

"他本人说的？"

"十一点他本人说的。"邱敏在楼梯口，孩子已经放在楼上了，她下来的，"他说泵不能没人看。泵停了，湾心街先进水。"

小伙子在表上写：其他（注明：泵房值守，本人说）。

两点二十分，小符和另外两个网格员拿着核查表出门了。

林见潮还在铁门边上。门口已经没人进了，她的手电还照着门轨。门卫出来看了一眼，说："没人了，你进来坐会儿吧。"

"我照着。"林见潮说。

门卫看了看她背上的包。"包湿了。搁门卫室？"

"不用。"林见潮说，"我背着。"

门卫没再说什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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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号是小符出门以前拨的，两点十八分，头一回就接了。

"我知道你要打。"崔在电话里说，小符开的免提，卢会计听着记，"你下午说了，夜里手机别关。我没关。我不在那儿住。"

小符写：其他（注明：户籍在此，不在此居住，电话确认）。两点十八分。

"头一回，"卢会计说，"就接了。"

"他下午知道了。"小符说。

四号是两点四十一分敲开的。网格员敲了四回，敲到第四回，门开了，耳机还挂在脖子上。他跟着网格员来的，三点零二分登记。

"又是敲门的。"他在桌前说，"我这回听见喇叭响了，没听清说的什么。我以为是说下雨。"

小伙子写：其他（注明：听见广播，未听清）。卢会计也写，写的是原话。

"跟一月、三月都不一样。"卢会计说，"一月、三月是没听见。今天是听见了，没听清。"

"两样都写。"周稚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来了，站在楼梯口。

二号，网格员三点零九分打他单位，门卫室接的，说去车间叫人。叫了半天，没回话。

三号，还是那把锁。网格员敲了隔壁，隔壁的女人说，老头子昨天下午拎着包走了，说去城东他女儿那儿。网格员写：门外挂锁，未见人；邻居说，昨日下午去城东女儿家。

"未见人。"卢会计说。

"锁，是锁的结果。"周稚说。三月那句话，她又说了一回，声音比三月低。

柴，是小符自己去的。

三点二十几分，小符回来，雨衣帽子摘了，头发全湿。她在桌子边上站了一会儿，才说：

"柴，三楼，窗户开着。他在窗户里跟我说的。他说，不走。他妈八十三，下不了楼。背下来，到学校还得背上二楼。三楼，水上不来。他说，你写：柴，本人说，不走。他妈在家，他在家。"

"他让记的？"

"他让记的。"小符说，"他还说——"她停了一下，"他说，'你跟卢会计说，昨天林工转的那一句，我核了，是我说的。'"

卢会计把账往前翻，翻到昨天那一页，在"待本人明日核"后头写：五月二十一日三时二十分前后，本人对小符说，核。

又翻回来，在核查那一行写：柴，本人说不走（三楼，母八十三同住，本人说背不下）。小符上门。

小伙子在表上写：其他（注明：本人拒绝转移）。

"'拒绝'，"卢会计说，"他说的是'不走'。"

"表上只有这一格。"小伙子说。

"那你写你的格。"卢会计说，"我写他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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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天气出来了：未来六小时，中雨转小雨，雨量三到八毫米；二十四小时趋势，阵雨，降水概率七成。

韩越的截图：三时，站上三点九零。

三点二十六分，葛师傅接了个电话。他站在楼门口檐下接的，没背着人，接得很短。

"还备着。"他挂了电话，对卢会计说，"就这一句。"

卢会计写：三时二十六分，葛听来：闸上还备着。

"备什么？"邱敏问。

"没说。"葛师傅说，"我没问。"

林见潮站在铁门边上，隔着操场看见楼门口那一团灯光，看见葛师傅站在灯光边上，把手机揣回兜里。她心里那一串又起了个头，她没让它往下走。

三点四十七分，小符的手机响了，是二号单位门卫室回的电话。她听完，在核查表上写了最后一行：二号，单位电话，门卫到车间看过，人在岗。

"写完了。"小符说，"没对上的，都有了。"

卢会计看了看账，看了看表头。

"三级，二十三点五十六。"他说，"核查表末一行，三点四十七。"他在账边上加了一遍，"三个钟头，五十一分。"

没人说话。

"这个数，"周稚说，"是今天的。下雨，有水，夜里。"

"是今天的。"卢会计说，"柴没走，写没走。三号没见着人，写没见着人。钉子十二点二十以后没人读，写没人读。西头楼梯十二点三十七才开，前头只有一道。游叔在楼梯底下等第三个人。门十二点零九分开半扇，是校长的电话到了门卫才开的。"他一样一样往下写，"都写。"

"四个半钟头，"马长顺说，"它的附件二。"

"那是它的。"卢会计说，"这是咱们的。两个，不往一块儿搁。"

"那三点半呢？"邱敏问，"它那个钟点，三点半开头。末一行，三点四十七。"

卢会计停了一会儿。

"三点半，是它说的临潮站。"他说，"不是说咱们门口三点半进水。咱们门口几点进水，它没说，我不知道。"他看了看林见潮，"林工也没说。"

"我不知道。"林见潮说。

"那就写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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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雨小了一些。操场上的积水里，楼上教室的灯一格一格倒映着，有几格已经灭了——有人睡着了。二楼靠东的窗子里，游家老大他爹坐在轮椅上，头歪着，塑料布还没摘。

韩越的截图：四时，站上四点零一。

离四点二零还有十九公分。离六点一刻还有两个多钟头。

林见潮的手电黄了，光圈变小。门轨里的水还是满的，没人再从上头过。她还照着。

她想起下午小符问她的那一句，"这回走不走"。她没说走。她说了钟点，说了几米。小符写在纸背面，念给阿姨听，阿姨八点四十一就来了。别人是喇叭叫的、网格员敲的、杜姐等着的那一盏灯叫的。柴没来，是他自己说的，他让记的。

这一夜，她站在一道槽边上，照了三个多钟头的手电。马长顺派的。她说了一个"好"。

她没排一个人，没算一个钟点，没量一公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她只知道，要是她排了，今天夜里那张表上，就会有一行是她的，而那一行底下，会压着别人的一行。

门卫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热水。"他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包背在身上，还是湿的，内层那一格贴着后背，凉的。

操场那头，卢会计合上账本，在封皮上压了压，压平。周稚从楼门口出来，站在檐下，朝铁门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隔着一个操场，谁也没往前走。

周稚转身回楼里去了。

四点过一点，东边天还黑着。河在那头，隔着一片房子，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它还在往上走，照它自己的钟点，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往六点一刻那一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