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过站
二十号，礼拜四。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到早上还没停。
旅馆窗台上那只罐子，布袋外头蒙了一层水汽。林见潮九点多下楼买了两个包子，回来坐在桌前吃，手机搁在包子袋旁边，屏朝上。
十一点，指挥部的公众信息更新了一回，还是那两句：上游控制站水位持续上涨，预计未来一至两天临潮站出现一次涨水过程。前天是"两到三天"，今天是"一至两天"。别的没变。
她在本子上写：十一点，一至两天。控制站，涨。没过站。
中午韩越发来一张照片，是葛师傅的烟盒背面：九十四，十一点四十。底下一行小字，是韩越添的：表快二十秒。
她看了看，没回。
下午三点零五分，手机响了。
指挥部的公众信息：上游控制站本轮洪峰已于今日十三时三十分前后通过。受上游来水及天文潮共同影响，预计明日凌晨至上午，临潮站将出现本轮最高水位，最高水位预计在四点一零米至四点四零米之间，接近或略超警戒水位。请沿河低洼地区居民做好防范准备，关注后续发布。
她看了一遍。第二遍，她看的是那两个数。
这是它头一回发数。四月那一回，只有"可能接近"四个字，邱敏问接近多少，没人答得上来。这回有了，一个在四点二零底下一截，一个在上头两截。
她翻开本子排钟点。十三点半，加十四，明天凌晨三点半；加十八，早上七点半。礼拜三周会以前，她在居委会门口把这个月的潮汐表抄过一遍：二十一号，高潮早上六点一刻前后。顶托那四五个钟头，从四点来钟压到八点来钟，正压在三点半到七点半的后半截上。
它写的是"凌晨至上午"。跟她排的，是一回事。
多高，她不排。它发的是四点一零到四点四零，就是四点一零到四点四零。
天气跟着出来了：未来六小时，小雨转中雨，雨量四到十毫米；二十四小时趋势，中雨，局部大雨，降水概率八成。
她合上本子，从椅背上摘下包，拉链拉好。内层那一格她没碰。包背上肩，出门。
三点四十五，居委会门口。
小符站在屋檐底下打电话，一只手按着公开栏上一张还没贴牢的纸，胶带被雨汽泡软了，一松手就翘。林见潮走近的时候，她正好挂了。
"二级。"小符说，"街道十五点三十五发的，我十五点四十接的。"
屋里已经有七八个人。这礼拜的轮值还是马长顺，他从长桌那头过来，站到门边。
"它写了个'略超'。"小符把手机举起来，"我问街道，略超是不是就是三级。街道说，三级要等指挥部发'可能超过'那几个字，或者等转移指令。现在，二级。"
"略超，不就是超？"邱敏说。她下午请了假，头发让雨打湿了一绺，贴在额角上。
小符看着手机，把刚才那句又说了一遍："街道说，二级。"
屋里有几个人看林见潮。
"它写了两样。"林见潮说，"接近，略超。四点一零到四点四零。街道定的是二级。"
"你看是几级？"
"级不是我定的。"她说，"是街道照指挥部的字定的。字在那儿，谁都看得见。"
马长顺说："写街道定的，也写它的原字。两样挨着。"
卢会计已经把账本摊开了。他先抄公众信息，一个字一个字抄，抄到"接近或略超"停了一下，抬头问小符："标点，是顿号还是'或'？"
"'或'。"
他接着抄。抄完，另起一行：十五点四十，二级（街道，小符手机接）。街道说：三级待指挥部"可能超过"之提示或转移指令。
"几点？"邱敏问，"它写凌晨到上午。凌晨是几点？"
"它写的是十三点半过的站。"林见潮说，"往下走十四到十八个钟头，是明天三点半到七点半。门口那张潮汐表上，明天早上高潮六点一刻前后。这两样，一样是它发的，一样是表上印的。我只是加了一下。"
"加减我来。"卢会计说。
他在账边上自己加了一遍，嘴里没出声，笔尖一顿一顿。"十三点三十，加十四，三点三十。加十八，七点三十。"他抬头，"对的。"然后在那两个钟点后头写了一个"卢"字。
"多高呢？"
说话的是柴。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伞收着，伞尖往地上滴水。
"它发了几，就是几。"林见潮说，"四点一零到四点四零。"
"你肚子里，没有一个数？"
林见潮看着他。
"排得出来的，也是一个范围。"她说，"它已经发了一个范围。我再说一个，就是两个。两个数，你们得挑一个信。"
柴哼了一声，没走，也没进来。
"第一批。"马长顺说。
小符翻底数表，分人。这回跟四月不全一样。游家老大今天没去厂里——礼拜二看见"两到三天"，他就找班长换了两天假，扣的钱他媳妇记在挂历上。吴阿婆的小儿子还在车间，六点下班，七点到家。六号那一户，帮扶的是杜姐，杜姐自己去敲。后排那位阿姨，帮扶那一格，空着。
"空的，还是空的。"小符说，"我上门。"
她拿起那张登记表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一下。
"林工，这回第一批，走不走？"
"纸上写的，二级是准备。"林见潮说。
"我知道纸上写的。"小符说，"我问你。"
林见潮看着她。小符手里那张登记表，一个角已经让雨洇软了。
她知道小符要的是什么。要一句"走"，或者一句"不用"。有这一句，小符到了后排，就可以照着说：林工说的。
"我要是说走，"林见潮说，"就是我定了。走不走，第一批那几户，自己知道自己腿要走多久。你把钟点告诉他们。三点半到七点半，高潮六点一刻。它发的是几米，也告诉他们。"
小符看了她好一会儿，把登记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一行钟点，一行数。写完，她出去了。
四点五十，周稚从学校回来，伞都没来得及收，站在门里跺了跺脚上的水。
"钥匙还在门卫。"她说，"总务说，二级是准备，准备就是钥匙在。我打了校长电话。校长说，街道还没来话。我问他，街道的话来了，门几分钟能开。他说十分钟。我请他写下来，他说他记着。"
"记着，"马长顺说，"不是写下来。"
"我写下来了。"周稚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几点打的，他说的什么。是我写的，不是他写的。"
卢会计接过去，照着抄进账里，后头加了个括号：周稚记，校长电话说。
五点一刻，小符回来了。登记表摊在长桌上，卢会计一行一行对。
游家老大，本人在家，上门，十五点五十八分。游家老大当着小符的面，把他爹的外套、鞋、药袋子都搁到轮椅边上，说："夜里我不睡，衣服穿着。喇叭一响，我推。"
吴阿婆，电话，她小儿子接的，车间里还是那么吵。"我七点到家。"他喊，"七点以后，我在。"
五号，那个带两个孩子的母亲，已经把幼儿园那个接回来了。
六号，杜姐敲的，敲了三回才开。杜姐进门，把二级两个字写在一张纸上，拿给她看。她看完点头，杜姐又写了"夜里我来敲"。她又点头。
九号那一门牌，最后还是崔。头一回没接，第二回十七点零四分接了："知道了。我不在那儿住。"
"写，他知道了。"小符说。
后排那位阿姨，小符上门。阿姨坐在门里那只竹椅上，听完，让小符把登记表背面那两行念一遍。小符念了。阿姨说："三点半。我记住了。"
卢会计写：二级，十五点四十接到；第一批告知末户十七点零四分（电话，崔）；一小时二十四分。帮扶人白天在者：游。余无。
他没说快，也没说慢。上一回是两小时二十七分。两个数他都没挪地方，上一回的在上一页。
五点半，马长顺排夜里的班。
"还是那个规矩。"他说，"两个人，不是一家的，各读各写，写完了一块儿念。今天加一样：下雨，涵洞两个钟头看一回，看篦子往下走还是往上冒。"
他一个钟点一个钟点往下排。十七点，葛师傅、邱敏。十八点，杜姐、韩越。十九点，他跟卢会计。二十点，葛师傅、韩越，看完钉子去涵洞。二十一点，邱敏、杜姐。后半夜的他排到一半停了："后半夜，看三级来不来。来了，读钉子的人也得走，另排。"
"站上整点，韩越截图，两个钟点都写。泵房，郑师傅自己念，邱敏十一点去听。"
这回林见潮没问"我呢"。马长顺也没说。她自己知道，她看站上，跟以前一样。
五点，埠头。
雨比下午密了，落在河面上起一层白毛。葛师傅蹲在第四级台阶上，邱敏站在他后头打着伞，两个人都不说话。钉子在第五级立面上，葛师傅拿手电照了一会儿，在烟盒背面写。邱敏在自己手机上写。写完，两个人对了一下。
"七十一。"葛师傅说。
"七十二。"邱敏说。
"两个都写。"
林见潮站在上头。韩越的截图发过来：十七时，站上三点六三。
六点，杜姐、韩越，六十六、六十七。站上三点六八。高潮在五点五十前后，这是明天早上那一个之前的一个。水涨到这儿，往下走了一点，没走多少。退潮拽不动它，底下还有上游来的在往上垫。
七点，马长顺跟卢会计下去读。马长顺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跟四月一样。七十三、七十三。站上三点六一。
七点过一点，柴撑着伞从湾心街那头过来，站在埠头上面看了一会儿。
"你那张纸，"他说，没看她，"柜里那张。水来了，你还是那句？"
"在柜里。"林见潮说，"那天说。"
"我不是问那天。"柴说，"我是问今天。你刚才那些钟点，是你的事，还是水的事？"
"钟点是它发的，我加的。"她说，"加错了，是我的。卢叔又加了一遍。"
柴没接这句。他看着河，看了一会儿，说："我家不走。二级不走，三级也不走。我家三楼。"
"那是您定的。"
"是我定的。"柴说，"你跟卢会计说一声，记上。"
他走了。卢会计从台阶底下上来，林见潮把这句照原话告诉他。卢会计在账上写：柴，本人说，二级三级均不走，住三楼（林转，本人要记）。写完他又加了一句：待本人明日核。
七点半，葛师傅接了个电话。
他站到屋檐底下接的，背对着人，说话声音很低，前后不到一分钟。挂了电话，他回到屋里，在长桌边上坐下，把烟盒拿出来又放回去。
"闸上那边，"他说，"今天夜里有人备着。"
屋里的人都看他。
"谁说的？"邱敏问。
"谁说的，我不说。"葛师傅说，"他也就说了这一句：今天夜里所里多排了一个班，备着。备什么，没说。我没问。"
"记什么？"卢会计问。
"记葛听来的。"葛师傅说，"闸上今天夜里有人备班。不写谁说，不写哪个班。"
卢会计照着写。
林见潮坐在门边那把椅子上。备班——多几个人在闸上，就是闸有可能要动。要动，就是开。开，水往旧河道走，旧河道那头是——
她把这一串掐住了。那是她在往下排。人家只说了一句"备着"，她就排到西片去了。
"林工，"韩越问，"备班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们备什么。"她说，"备班，就是多几个人在。动不动，得有令。有没有令，我不知道。"
"要是动，"葛师傅说，"我想知道。"
"要是动，"马长顺说，"指挥部得先发转移。"
卢会计往前翻账本，翻了好一会儿，翻到去年十月那一页，照着念："'转移指令在启用前发布。'这是它自己写给你的，马师傅。"
"是写给我的。"
"那要是动了，"邱敏说，"没发呢？"
没人答。卢会计等了一会儿，写：问，邱敏。答，没有。
八点多，雨大起来了，打在居委会的铁皮雨棚上，屋里说话得提着嗓子。
游家老大从后排过来，裤腿湿到膝盖。他进门没坐，站在长桌边上。
"我就问一句。"他说，"三级要是半夜来，我爹那个轮椅，推过去，赶不赶得上？"
屋里静了。
林见潮知道这一句是冲谁问的。几个人又在看她。她肚子里的数，下午在旅馆里就排过了，排了三四遍。三级要是几点来，末一行要到几点，跟三点半差多少——一个一个都在那儿。
她没开口。
卢会计把账本往后翻，翻到三月十号那一页。
"第二回演练，"他说，"第一批，五十八分钟。到人，三个钟头。末一行，五个钟头零七分。这是咱们自己记的。"
"三级要是十点来呢？"邱敏问。
卢会计在账边上加。"第一批，十点五十八。到人，一点。末一行，三点零七。"
"三点半，它那个钟点开头。"
"三点零七，在三点半前头。"卢会计说，"二十三分钟。"
"十一点来呢？"
卢会计又加。"末一行，四点零七。"他停了一下，"在它那个钟点里头了。"
屋里没人说话。雨在棚顶上一阵紧一阵慢。
"那五个钟头零七分，"周稚说，"是三月那一回的。没下雨，没水，三度。不能证今天。"
"不能证。"卢会计说，"写上。"
他在那几个加出来的钟点底下，一行一行都写了"卢加"，最后写：所据，三月十日账（第二次演练，无雨无水）；不能证今天。
游家老大站着，把这几行看完了。
"我爹，是第一批。"他说，"五十八分钟，是第一批的。"
"第一批的。"卢会计说。
游家老大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回后排去了。
林见潮一直坐着。
她想，这些数，以前都在她一个人的本子上。那时候她觉得，排出来的数交给该知道的人，该知道的人去定几点叫，就是对的。现在这些数在卢会计的账上，是卢会计加的，所据写在底下，不能证也写在底下。游家老大看完了，自己回去了。他回去干什么，她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八点半，小符推门进来，雨衣帽子还扣着。
"后排那位阿姨，"她说，"拿着包出门了。她说她不等喇叭了，去学校。"
周稚站起来。"学校门没开。"
"我跟她说了。她说她知道。"
周稚拿起手机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拨校长的号。邱敏抓了把伞跟出去。林见潮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也出去了。
去学校那条路，雨打在路面上，路灯底下一层一层往下淌。低一点的地方，路边的水已经漫过了马路牙子。
学校铁门关着。门卫室的灯亮着。
阿姨站在门卫室外头那一截屋檐底下，一只手拎着一个布包，另一只手扶着墙。屋檐窄，雨斜着打过来，打湿了她半边裤腿。
邱敏在她身后五六步停住了，没往前。
门卫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阿姨，还没通知。"
"我知道没通知。"阿姨说，"我不进去。我在这儿站着。喇叭响了，我头一个。"
门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雨。他把窗子关上，过了一会儿，门卫室那扇小侧门开了。
"进来坐。"门卫说，"里头有凳子。"他顿了一下，又说，"这个不算开门。"
阿姨进去了。邱敏还站在原地。
"我没扶。"邱敏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她不让。"
周稚这时候赶到了，电话刚挂。"校长说，街道还没来话。"她说，"门卫室能坐，他知道了。"她在那张折了两折的纸上又写了一行，写的时候拿身子挡着雨：二十点四十一，后排（帮扶：暂无），本人自到学校。铁门未开。门卫让进门卫室，门卫说，不算开门。
林见潮站在街对面一家关了门的小店屋檐下。铁门底下那道门轨，槽里积着水，路灯照着，亮一截暗一截。地插那头，三月总务滴过油，现在看不出来。
门卫室的窗子里，阿姨坐在一张方凳上，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她朝外看了一眼，看见了林见潮。
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你那钟点，"阿姨说，"小符写在纸背面，给我念了。三点半。"她说，"我腿慢。我先来。"
林见潮点了点头。
窗子又关上了。
林见潮在那家小店的屋檐下站了很久。
这是今年头一个到学校的人。不是喇叭叫来的，不是哪一级叫来的，也不是她叫来的。是登记表背面两行字，小符念了一遍，阿姨自己算了自己的腿。
九点，天气又出来一回：未来六小时，中雨，雨量八到十五毫米，局部可达二十毫米；二十四小时趋势，中到大雨，降水概率九成。
韩越的截图：二十一时，站上三点五三。
九点多一点，她回到埠头。邱敏跟杜姐已经读过了：八十一、八十一。水比七点那会儿往下退了一点。
葛师傅跟韩越从涵洞回来，两个人的手电都湿着。
"洞底有水了。"葛师傅说，"三指深。雨水。篦子往下走，走得慢。"
"往下走，"韩越说，"写往下走。"
卢会计写：二十点五十，涵洞，洞底积水约三指，篦子下行（葛、韩越看）。
九点二十，小符的手机响了。她接了，听了一会儿，说了三声"好"。
"街道。"她说，"二级继续。夜里手机别关。三级来了，另通知。"
"指挥部呢？"马长顺问。
"没有新的。"小符说，"它那头，今天就那一条。"她想了想，又说，"修正意见那个，今天五十六天。"
卢会计在五十五天底下点了一个点，写：五十六天。
"一级到二级，二级到三级，"邱敏说，"它发一回，街道转一回，小符接一回，再一家一家敲。"她说，"这一截，也在钟点里头吧？"
"在。"卢会计说，"三月的表上没有这一截。叫之前那一段，你二月说过的。"
"我说过的。"
"那记上。"
十点前后，林见潮一个人在埠头最上面那级台阶上站着。包背在身上，肩带被雨打湿了，往下坠。
河面黑着，看不见水往哪边走，只听得见。下游闸那个方向，隔着雨，什么灯也看不见。
她把本子拿出来，拿身子挡着雨，写：
十三点三十，过站。三点半——七点半。高潮，六点一刻。
它发：四点一零——四点四零。接近或略超。
二级，十五点四十。三级：没有。
她往下写了一行："三级要在几点以前——"
写到"以前"，笔停了。
后头那一截，是她要替谁定的。几点以前该叫，叫了能不能走完，走不完的是哪几户——她心里有，一直都有。写下来，这个本子就又成了那个本子：一个人排好了，揣在包里，等着给该知道的人看。
她在这一行上划了一道。字留着。
另起一行，她写：后排阿姨，二十点四十一，自己去了学校。钟点，是小符念给她的。
又写：闸上有人备班。葛听来的。
两行挨着，她没往一块儿连。
雨打在本子上，洇开了一个字。她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钟点已经起了。从十三点半起，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往下走，不等谁开会，也不等谁想明白。下头钉子那儿，葛师傅又蹲下去了，手电的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