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处
五月十号,礼拜一,上午,人事的邮件到了。
附件两页。林见潮下楼,在旅馆前台借打印机印了出来。前台的小姑娘把纸递给她,顺手拿订书机在左上角订了一下。
她在楼梯拐角的窗台上看。解除日期,五月三十一日。经济补偿,按有关规定,另附计算表。第四条:双方确认,除本协议约定事项外,无其他劳动争议。第五条:乙方在项目部的个人资料已由甲方打包寄出,寄达地址由乙方提供。
计算表上的数,她拿笔对了一遍,对上了。
第四条她看了两遍。"劳动争议"四个字,管的是公司和她。公司以外的事,它管不着,它也没写要管。
十一号上午,她在两页上签了名,写上日期,去怀信路邮局挂号寄回。窗口的人问寄的什么,她说合同。回执她夹进本子,在当天那一页写:五月十一日。协议签了,寄回。三十一号以后,没有公司。
那几箱资料是下午到的,四只纸箱,胶带缠了好几道,箱角在路上磕瘪了一个。她没拆,靠墙摞在床头。
十一号夜里,她把包从椅背上拿下来,拉开内层看了一眼。
在。
她没拿出来。拉链拉上,包挂回椅背。
本子上她写:明天。议的是怎么。谁念,在哪儿,带不带。
写完她停了一会儿,又写了两个字:不排。
那天的预报:多云,未来六小时无降水;二十四小时趋势,多云转阴,夜间降水概率三成。指挥部的公众信息里,上游没有涨水的提示。
十二号,礼拜三,晚上六点四十,她从旅馆走到下湾。
埠头的水退得低,第五级台阶整个露在外头,立面上那颗钉子帽上结着一层干了的泥壳,像谁拿指甲刮过。四月二十六号夜里,这颗钉子只露出水面五十几公分。河面上有一条运沙船往下游去,吃水很深,船尾拖着一道黄。
她是把包背着来的。
居委会门口的公开栏上,分级告知那张纸还在,右下角被雨打卷了一点,小符拿透明胶补过。
七点,周会,卢会计轮值。十七个人。
小符先报程序上的事。指挥部那边,修正意见寄出去四十八天,没回。街道那边,分级告知的反馈交上去两个礼拜。"我上礼拜五打电话问的。"她说,"街道说,照通知第五条,汛期结束后总结。别的没说。"
卢会计在黑板角上又点了一个点,在本子上写:街道电话答,照第五条,汛期结束后总结(小符问,五月七日)。
"本人事。"
卢会计翻本子,念:"二月十七日议。四张,原字。未定。"他往后翻了几页,"四月十四日,林工本人说:五月十二日再议。公开不议,议怎么。"
他抬头:"今天是十二号。林工,你提。"
"我提。"林见潮说,"议的是怎么公开。二月那四张,在账上。我本人,不拟。"
卢会计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右下角周稚那一行小字还在——"林本人提;日子,本人说。五月十二日"。他在那一行上头空出来的地方写了三样,一样一行:
谁念。
在哪儿。
带不带。
"一样一样来。"他说,"先说谁念。"
邱敏先开口。"我那张写的是她自己念。现在还是。"
杜姐坐在靠门那一排,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念,我听。"
韩越把横格本摊在腿上,没往上写。"二月那回我跟她说过,我不一个人问她。"他看了林见潮一眼,"那天,我也不一个人听。谁念——本人。"
"还有没有?"
后头柴说话了。"谁念,我不管。"他说,"我那张,在二月那一页上。不变。"
卢会计在"谁念"后头写:本人(邱敏、杜姐、韩越说)。又在底下添一行小字:柴,不管;二月一张不变。
"林工,本人念。你——"
"我念。"
卢会计写了一个"念"字,在后头打了个括号:本人说。
"带不带。"
葛师傅这回没等人问。"二月我说过,那张纸别往这屋里放。"他说,"带。带出去,就别再带回来。"
"带出去,交给谁?"马长顺接着说,"交,得交给有权收的。收了,要给回执。回执复印一张,进柜。不然那张纸出了这个门,谁收了,收了以后到哪儿去,咱们谁也说不上来。"
"那交给谁?"邱敏问。
几个人都看林见潮。
"我知道的门,有两道。"她说,"注册那边,告知书第五条,原字是:'处理决定作出后发现新的事实或者证据的,可以重新调查。'这是它的程序。所里那边,那一联当年该交资料室,我没交。这是我二月说过的。别的门有没有,我不知道。"
"哪道先?"马长顺问。
"我不排。"
屋里静了一下。马长顺没再逼她,转过去对着黑板。
"她不排,我说我的。"他说,"我那张写的是,程序先,下湾别抢在程序前头。现在也是。"
卢会计写:带(葛)。交给有权收的,要回执,复印进柜(马)。门:注册告知书第五条原字;所里资料室,当年该交未交(林说)。哪道先:林说不排。
"在哪儿。"
这一回,先说话的是柴。
"要我说,就这屋。"他说。
好几个人回过头去。柴坐在最后一排靠墙那把椅子上,两只胳膊抱着。
"你要念,今天就在这儿念。"他说,"念完了,这屋里的人知道了,就完了。别往外头弄。外头一知道,湾心街又上一回报纸。房子,更没人看。"
他说完没再动。
林见潮的包在她脚边的地上,带子搭在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碰。
柴说的这一样,二月那四张里没有。二月他写的是不同意,今天他说的是就这屋——不是改了,是他那一张往前走了一步:拦不住,就圈在这屋里。圈在这屋里,湾心街那几栋房子就少挨一回。他算的是他家,他说过,他写的是他家。
这屋要是定了这儿,头一个听见的就是这十几个人。那是屋里定的头一个,不是她挑的。她二月就说过不放柜;可这屋要是定了当场念,念完了进不进柜,也是屋里的事。
她想到这儿,发觉自己又在替屋里往下排,就停了。
"议出来是这儿,"她说,"我就在这儿念。"
这一句出来,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卢会计的粉笔停在半空。
杜姐先开口,声音不大。
"在这儿,我听得见。"她停了一下,"可你在这儿念,外头的人听的,就是我们传出去的。我传的,是我听的。我听的,不全。"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年,一句话没传进来。我不想再传一句不全的出去。"
邱敏接着说:"我那张写的是听证那样的地方,当着那些人。那一页,当年是它们那头定的。它们那头的人得听见,是从她嘴里听见的,不是从咱们这个门口听见的。"
"当着那些人。"马长顺说,"那些人坐在那儿,是谁请来的?是它们开的会。请不请她念,是它们的程序。我还是那句话,程序先。注册那边,先交。交了,它查,它定。然后再说别的。"
韩越把横格本往前翻了几页,停在一页上。
"先交注册,就是先给注册看。"他说,"三月三十一号,她在这屋说的,我记着:'我先给它,就是我先定了,头一个给谁看。'我当时说,这也正好是你自己不给的理由。她说两样都有。"他抬头看马长顺,"马师傅,你排一个先,就是这屋替她定了头一个给谁看。"
"那总得有个头一个。"马长顺说。
"不一定。"
说话的是周稚。她坐在前排,这一晚上她一句话还没说过。
"卢叔,"她说,"我写一行,行不行?"
卢会计把粉笔递给她。
周稚在"在哪儿"后头写了四个字:一处。一回。
她转过身来,对着屋里说,没看林见潮。
"不分先后。一个地方,一回念完。那个地方要有四样。"她一样一样往黑板上写,"一,有笔录,说了什么,有人照字记。二,下湾的人进得去,听得见。三,能收原件的人在座,当场收,当场给回执。四,它们那头的人在。"
她放下粉笔。"四样都有,就是那个地方。缺一样,就不是。"
韩越看着第一条。"笔录,"他说,"听证那回也有笔录。它写的是'居民代表称'。"
"所以得加一句。"周稚说,又拿起粉笔,在"有笔录"后头添了几个字:下湾能核。"说了什么,它照字记;记了什么,咱们能看,能对。对不上,照去年那回,交补正意见。"
"补正意见附后,原文不改。"卢会计说,"那回它就是这么答的。"
"原文不改,补正附着,也是在纸上。"周稚说,"比没有强。"
韩越在横格本上写了一行,这回写了。
"下湾的人进得去——"靠窗那个中年女人问,"去几个?谁代表?"
"不代表。"周稚说,"谁去,是谁自己的。组不联署,前年七月就定了。那天去的人,念也不替谁念,听也不替谁听。"
杜姐说:"我进得去,就行。"
"它们那头的人在,"邱敏说,"这一样,是我那张。"
马长顺看着第三条看了半天。"能收原件的人在座——这一样,算不算我那张?"
"算。"周稚说,"交给有程序收的人,是程序先。程序先,是先有程序。不是先交给一家。"
马长顺没接话。他把手里那支烟在指头上转了两圈,没点。
"它要是不在座呢?"
"那就不是那个地方。"
卢会计看林见潮。"林工,这四样,有没有你办不到的?"
"念,我办得到。带,我办得到。当场交,我办得到。"她说,"那个地方有没有,不是我办得到的。"
韩越问:"现在有没有这么一个地方?"
没人答。过了一会儿,小符说:"街道那边,没有这样的会。"
"修正意见交上去四十八天了。"周稚说,"它回什么,不知道。它要是回的是——"
她停住了。
"那是它的程序。"她说,"它没回,我不猜。"
卢会计在黑板上"一处。一回"底下写:场合——现在没有。
葛师傅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口了,眼睛看着林见潮。
"有了呢?"他说,"我二月说过一样:别挑时候。"
"有了,本人事,我报。"她说,"不挑。"
"记上。"葛师傅说。
"一直没有呢?"韩越问。
"一直没有,再议。"邱敏说。
后头柴又说话了。"等一个地方——"他说,"那不就是还不说。"
屋里没人替她答。
"是还没说。"林见潮说。
"行。"柴说,"那这一句我也记着。"
卢会计说,分两样投。
"一样:本人念;原件带着,当场交给有程序收的,要回执,回执复印进柜。"
邱敏先举,杜姐、韩越、葛师傅、马长顺、周稚、卢会计自己、靠窗三个、湾心街两个、游家老大。小符没举——"我是网格员,"她说,"我不举。"卢会计数了一遍,十三。又数一遍,十三。
"不举的。"
柴没举。吴阿婆没举。小符没举。
林见潮也没举。
"这一样,是我的事。"她说,"你们定。我不举。"
卢会计写:同意十三;不举四(柴、吴阿婆、小符、本人)。
"二样:一处一回,四样都有,才是那个地方。"
邱敏、杜姐、韩越、葛师傅、周稚、卢会计、靠窗三个、游家老大——十个。湾心街那一个也举了,十一。
"不同意的。"
马长顺举了。湾心街另一个也举了。
"我不同意,"马长顺说,"是我还是那一张:注册先。可四样里头,有我那一样。这个我认。我轮我的。"
湾心街那一个说:"我跟马师傅一样。"
"不举的。"
柴、吴阿婆、小符、林见潮。
吴阿婆这回开了口。"那天我不去。"她说,"念的是她的事。你们去。"
柴说:"我不同意公开。二月写的,现在还是。今天议的是怎么,我不举。我那张,跟你们的一样大。"
"一样大。"卢会计说,一个字一个字往账上写。
写完,卢会计把账从头念了一遍:
"五月十二日议。一、谁念:本人(邱敏、杜姐、韩越说;柴不管,其二月一张不变)。二、带:带原件,当场交给有程序收的,要回执,复印进柜——同意十三,不举四(含本人)。门:注册告知书第五条原字;所里资料室(林说)。哪道先:本人不排。三、在哪儿:一处,一回(周稚写);四样:有笔录,下湾能核(韩越问,周稚添);下湾的人进得去、听得见,谁去谁的,不代表;能收原件的人在座,当场收、当场给回执;那头的人在。缺一样不是——同意十一,不同意二(马:注册先,认四样中第三样),不举四。场合:现在没有。有了,本人事本人报,不挑(葛问)。一直没有,再议(邱敏说)。柴:'等一个地方,就是还不说'——本人说:是还没说。"
他念完,问:"对不对?"
"对。"邱敏说。
杜姐说:"我那一句,一句话没传进来那一句,你记了没有?"
卢会计翻回去找,找到了,又念了一遍。杜姐说对。
"林工,本人,有没有要说的?"
林见潮看了一眼脚边的包。
"有一样。"她说,"记上。今天我带着来的。你们要是议出来是这儿,我就在这儿念了。"
屋里又静了一下。
卢会计的笔没停,写:本人说——今天带着。议出来是这儿,就在这儿念。
柴在后头哼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今天说那一句,你是当真听了。"
"当真听了。"
"那也记上。"
卢会计记了。
周稚把黑板上那几行抄进另一个本子,跟卢会计对了一遍,一句一停,两份对上。散会的时候,她先走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马长顺在楼梯口站着点烟,看见林见潮过来,往边上让了一步。
"我那一票,"他说,"不是冲你。"
"我知道。"
"程序先,是我怕。"他说,"怕这屋里一帮人,把一个人往一个地方推,推完了,没人收。"他吸了一口烟,"头一样我举了。二样我不同意,可四样里头第三样,我认。"
"账上都有。"她说。
马长顺点点头,下楼去了。
夜里,她给姑姑打电话。
"是我。"她说,"今天议了。定了一样。"
"哪天?"
"不是日子。是怎么。"她说,"一个地方,一回。我自己念。原件带着,当场交给收的人。那个地方,现在还没有。有了,我先告诉您。"
姑姑那头没马上说话。收音机开着,在报明天的天气,多云转阴。
"一个地方。"姑姑说。
"一个地方。"
"那天我去不去,"姑姑说,"我还是到时候定。"
"好。"
"罐子腌好了。"姑姑说,"礼拜六你来拿。来之前打电话。"
"好。"
旅馆四楼,四只纸箱还靠墙摞着。她把包挂回椅背,没拉开。
本子上她写:五月十二日。一处,一回。四样。不是我定的。
又写:今天带着。议出来是这儿,就在这儿念了。
她看着这两行。第一行是屋里定的,第二行是她自己的。两行挨着,她没往一块儿连。
两行都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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