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一批
三月一号,礼拜一,下午三点多,小符在居委会门口的公开栏里贴了一张新的。
旧的那张演练通知她没揭,往左挪了挪,新的压在右边,两张的红章一高一低。二月十九号那份闸上的告知还在最底下,一角被风掀起来,她拿一枚图钉把它按回去。
卢会计从楼里出来,看了一眼,说:"照字念。"
小符就念。林见潮站在栏前,听一句,抄一句。
"关于开展下湾片区第二次汛前避险演练的通知。一月二十八日演练,自转移指令发布至末户核查确认,用时六小时十四分,超出预计用时。为进一步检验分批转移安排,定于三月四日(星期四)二十时至次日六时之间开展第二次演练,具体时刻不预告,以转移指令发布为准。"
念到"六小时十四分",小符停了一下,看卢会计。卢会计没出声,从兜里掏出他那个小本子,翻到一页,拿指甲在一行上划了一下。
"一、分批转移。第一批:行动不便人员及其帮扶人、孕妇及有三岁以下幼儿的家庭,指令发布后即行转移,由网格员逐户上门告知。第二批:其余人员,于指令发布三十分钟后按网格组次序转移,以广播为准,网格员按组次沿街告知。组次由各组居民商定,于三月三日前报网格员。"
"二、需帮扶人员以一月二十二日底数表为基础,各户可于三月三日前向网格员补报、更正。帮扶人由户内自定,暂无的,由网格员登记。"
"三、避险点仍为下湾小学教学楼二楼以上。学校南门两扇开启,东西两侧楼梯同时开放。"
"四、登记按户进行,填写门牌、到场人数、到达时刻;逐人核对在避险点内进行。"
"五、广播首句、末句均为'这是演练'。其余事项按一月二十五日通知执行。"
落款是街道,三月一日。
东头老头拄着那根锯短的竹竿,在人后头站着,等小符念完了才问:"堤顶呢?"
"没写。"小符说。
"路线呢?"
小符又看了一遍。"其余事项,按一月二十五号那张。"
"那就是一号。"老头说,"一号写的,还是走到十一中。"
没人答他。他也不是问谁,说完就走了。
林见潮把抄好的那页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开头那一句。六小时十四分,它写上了。一月二十八号到今天,一个月零三天,头一回。它没写"经核实",也没写"情况属实",就写"用时"。用时是从哪儿来的,她知道——就是那天晚上桌子上那两沓表。
"它这个数,跟咱们的一样。"卢会计说。他把小本子合上,"它也是从那两张表上算的。一张表,两家算,还是一张表。"
"那也是它写的。"小符说。
"是它写的。"卢会计说,"写上了,就记它写上了。落款三月一号。"
三月三号,礼拜三,晚上七点,韩越轮值。
来了二十一个人,比哪一回都多。后排那两个老太太都来了,一个是她闺女陪着来的,一个是自己来的,坐在门边第一把椅子上,棉袄扣子扣到领口。
韩越把通知的复印件摊在长桌上,没有先念,先说:"今天两件事。一件是帮扶补报,一件是组次。明天小符要报上去。别的,今天不议。"
卢会计翻开账本,另起一页,在最上头写了日子。
"先说帮扶。"韩越说,"底数表上填了需帮扶的,挨个过一遍。本人在的,本人说。"
游家老大先开口。"我爹,第一批。帮扶人,我,我媳妇。"他顿了一下,"跟上回一样,还是椅子。楼梯还是抬。"
"两头楼梯都开,"马长顺说,"你走一头,别人走一头,就不堵了。"
"那是别人不堵。"游家老大说,"我这头,还是三个人抬。"
卢会计记:游父,第一批,帮扶二人(本人说);楼梯仍抬。
吴阿婆的小儿子没来,吴阿婆自己来了,拄着拐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她说话慢,一句一句的:"他换了白班。晚上在家。他背我。"
"帮扶,小儿子。"卢会计念着写。
轮到门边那个老太太。韩越还没问,她自己先说了。
"我第一批。"她说,"我自己走。帮扶那一格,写没有。"
小符翻底数表,看了看,为难了一下。"表上那一格,印的是'暂无'。暂无的,街道说由我登记。"
"你写暂无,"老太太说,"我说的是没有。"
屋里有两个人笑了一声,又收住了。小符低头想了一会儿,在那一格里写了"暂无",后头拿小字添了一行,念出来:"本人说,没有。"
"我跟着。"邱敏说,"跟上回一样,我不扶,在后头。"
"你跟你的。"老太太说,"我走我的。"
另一个老太太的闺女说她那天下午就从城东过来,住一宿。卢会计照记了。
然后杜姐举了一下手。
"六号,"她说,"她腿好,走得动。按这张纸,她算第二批。"
"算第二批。"小符说。
"第一批是敲门。"杜姐说,"第二批是喇叭。她听不见喇叭。她要是算第二批,就没人先敲她的门了。上回是你敲的,敲了两回。这回你第一批要敲一圈,敲完了,才轮到第二批——"
小符没说话。她把通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网格员按组次沿街告知"那一句。
"沿街,是喊。"杜姐说,"不是敲。"
韩越看着杜姐:"那你说怎么记?"
"我前天问过她了。"杜姐说,"我问她,第一批还是第二批。她说她腿好,不跟老的抢。我问她,那你听不见怎么办。她说:'你来敲。'"她停了一下,"我住她隔壁。帮扶那一格,写我。"
"帮扶人由户内自定。"小符念,"她一个人一户——"
"她自己定的。"杜姐说,"她定的是我。"
小符想了想,说:"表上没说非得是一家的。"她在六号那一行写了:第二批;帮扶,杜(邻,本人定)。
"那你第二批走的时候,先去敲她,"卢会计说,"你们两个一块儿,还是第二批。"
"一块儿。"杜姐说。
卢会计记了,又在后头添了三个字:敲门,杜。
四号那个挂耳机的小伙子没来。小符说她上礼拜去过一趟,人在,说知道了,电话还是不留。"他说,你们敲就行。"九号崔家那一户,小符说她前天打过电话,接了,说知道了。
"那演练那天呢?"邱敏问。
"那天照样得打。"小符说,"表上有,就得有个结果。街道说了,这回还按底数表。"
"那末一行,"卢会计说,"还是一个电话。"
没人再说什么。
组次议得比帮扶长。
通知上写的是"按网格组次序",没写哪组先。下湾这一片分三个组:后排一组,西头九号那一带一组,湾心街到湾心街以西一组。
"低的先走。"邱敏说,"后排最低。上回那根管子,前年水就是从那儿进来的,满到游家门槛底下。"
"后排第一。"游家老大说。他爹在第一批,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替后排那几户说的。
"湾心街高一点。"马长顺说,"我们最后。"
"西头呢?"杜姐问。
有人转过头看林见潮。是靠窗那排一个年轻的,林见潮叫不上名字。"林工,哪头低?"
林见潮坐在长桌那一头。她知道苗秀文那一片的线从哪儿走过去,也知道那些格子里的数还没出来。
"苗老师量的那一片,数还没出。"她说,"哪儿先进水,你们住着,你们知道。"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转回去了。
"西头第二。"杜姐说,"我们那条巷子,前年水也到过台阶。比后排晚。"
"湾心街第三。"马长顺说。
"柴呢?"韩越问。
柴坐在窗户那边,抱着胳膊。"我不演。上回说过了。你们排你们的。"
"那就记不演。"韩越说,"本人说。"
卢会计把三个组次写在黑板上:一,后排;二,西头;三,湾心街及以西。每一行后头写了是谁先说的。马长顺说"湾心街最后"那一行,他写的是:马说,湾心街最后。
"哪天苗老师的数出来,"邱敏说,"要是跟咱们今天排的不一样呢?"
"那就再排。"韩越说,"今天排的,写今天。"
九点多散会。小符把组次抄在她那张表上,揣进怀里。马长顺走到门口又回来了一趟,跟韩越说苗秀文下午来过电话,那一片下礼拜收尾,收完了再说。
三月四号,礼拜四。
早上的预报说,今天多云转阴,东风二到三级,夜里最低三度;六个钟头内无降水,二十四小时降水概率两成。林见潮把这几行抄在本子上,没加什么。
晚上七点半,她到了下湾小学铁门外头,还站在上回那块马路牙子上。门卫认得她了,出来看了一眼,没问,递给她一只塑料凳。她没坐,把凳子放在脚边。
七点四十,学校总务来了一个人,拎着一串钥匙、一只油壶,蹲在另外那半扇门底下,往地插的锁眼里滴了几滴油,拿钥匙拧,拧不动,又滴,又拧。拧开的时候"嘎"的一声,他站起来,把那半扇门往外推开,推到头,拿一块砖顶住。
两扇门都开了。门轨还在地上,一道槽,干的,没有冰。
楼门口还是那一盏灯,还是两张课桌。桌上的表换了,林见潮隔着门看不清字,只看得见格子比上回宽,一行格子少。东头楼梯口那道铁栅栏拉开了,折在墙边,锁挂在栅栏上,开着。
操场还是黑的。
八点半,周稚跟着后勤的老师上楼开教室,二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她下楼的时候,又在楼门口朝铁门这边看了一眼,这回看见了那两扇门,看了一会儿,上楼去了。
九点,葛师傅来了,还站在门里那个不碍事的地方。他把表摘下来看了一眼,又戴回去。
"我早上对的,"他说,"电台报时。"
林见潮点头。她的表还是没对过。
九点四十,喇叭响了。
还是隔着几条街,一个字一个字拖着尾巴:"……这是演练。"后面那一长段,她这回听清了"第一批"三个字,又听清了"行动不便""幼儿"几个词。末了又是一句:"这是演练。"
桌子后头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接了个电话,在表头空白处写:指令发布,21:40。看的是手机。
林见潮看了一眼自己的表,九点四十三。她没往下想。
头一个进门的,是五号那个女人。小的抱在怀里,大的自己走,背着一个书包,比上回多一个书包。她进门的时候两扇门都开着,她走在正当中,没侧身。
"几口?"小伙子问。
"三口。"她说,"五号。"
小伙子写了一行,看手机,写了时刻。她站在桌子边上等了一下,像是等他问下一个名字。他没问,说:"上楼吧,楼上对名字。"
她愣了一下,抱着孩子往西头楼梯去了。
十点零五分,游家老大推着他父亲到了铁门口。
林见潮看见葛师傅看了一眼表。
轮椅的前轮碰到门轨那道槽,"咯噔"一下,沉下去,又顶上来,过去了。游家老大没往后拉,也没压。他媳妇跟在后头,手已经伸出去了,又收回来。
轮椅一颠一颠地过操场,还是黑的,他媳妇拿手机照着前头的路。到了楼门口,前面有两户在登记,没有队。游家老大弯腰写了一行,写得很快,直起身,看着东头楼梯。
还是抬。游家老大在后头抬把手,他媳妇抬脚踏板。马长顺这回不在——湾心街第三组,还没叫——搭手的是吴阿婆的小儿子,他刚把他娘背上去,从楼上下来,看见了,没说话,蹲下去托住一只轮子。三个人一级一级往上,拐角转不过来,还是退下一级,斜着上。
西头那个楼梯上,有人在往上走,一个跟着一个,没停。
林见潮从二楼窗户里看见轮椅上去了,三个人影子在走廊里站直了。
后排那个老太太是十点半过一点到的。她走得还是那么慢,每一步先把脚放稳。邱敏在她后头五六步远。过门轨的时候,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槽,抬脚跨过去了,脚落下去的时候,邱敏在后头停了一下,没往前走。
进了门,老太太没回头,往楼门口去了。邱敏走到葛师傅边上,说:"我没扶。"
"看见了。"葛师傅说,看了表。
第二遍喇叭是十点十分前后响的,那时候轮椅还在楼梯上,说的是"第二批,第一组,后排"。后排的人是十点二十几分开始进门的,三三两两,有人拎包,有人什么都没拎。登记桌前面排了一截,短的,排不出台阶。
十点四十多,杜姐陪着六号那个老太太进了门。老太太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走得慢,杜姐走在她旁边半步。
"我敲的。"杜姐跟林见潮说,没停步,"敲了四下,她开了。"
"喇叭呢?"
"喇叭,她没听见。"
杜姐进去了。
十一点过五分,马长顺两口子到了。他走到铁门口,先回头看了一眼湾心街那边,才进门。
十一点二十几分,门口就没什么人了。
楼门口那一截队早没了。二楼的教室里亮着灯。有孩子在哭,有人在走廊里说话。林见潮站在门外,看着两扇开着的门,看着那一片黑的操场,脑子里又有一样东西自己要动——几点叫的,几点到的,中间是多少——她没让它动起来。那是它的表。
十一点三十五分,桌子上的人把登记表翻过来,从头对底数表。
这回对得快。一户一行,门牌对门牌,人数对人数。小符从西头回来,站在桌子边上跟着点,红马甲外头还是那件黑羽绒服。林见潮听见几句:"九号二号,一口,没到。""夜班。上回就是。""三号,两口。""挂着锁。""四号——"
零点过几分,对完了。小符出了铁门,走过林见潮身边,说了一声:"四户,七个。"往西头去了。
零点四十,四号那个小伙子到了,脖子上还挂着耳机。他走到铁门口,看见林见潮,站住了。
"又是敲门的。"他说,"我又没听见。"
他进去了。
一点,一点半,两点。二楼的灯暗了几盏。门卫在门卫室里打了个盹,醒了,出来看了林见潮一眼,把那只塑料凳往她脚边又推了推。她这回坐下了。
两点过了一些,小符从西头回来,没进楼门,站在台阶上打电话。打了一个,没人接,她看了看手机,揣回兜里,在台阶上坐下来。
两点四十几分,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站起身,听了一会儿,说:"好,知道了,谢谢,没事,就是问一声。"挂了,进楼门,摊开核查表,写了一行,看手机,在后头添了几个字。
三点过一点,二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人从楼门里出来,从两头楼梯下来,过操场,出两扇门,往西头走。五号那个大孩子走到铁门口,看见林见潮坐在凳子上,说:"阿姨,你又来了。"
"嗯。"
"这回快。"他说。
他妈妈拉了他一下。这回她停了一步,看了林见潮一眼,才走。
游家老大推着轮椅出来。下楼还是三个人抬的。过门轨的时候,前轮又"咯噔"一下。
葛师傅最后一个出来,摘下表,揣进兜里。
"礼拜三。"他说。
三月十号,礼拜三,晚上七点,周稚轮值。
她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没拿起来,先说:"今天对表。小符念,卢叔记。念完了再说别的。"
小符站起来。"街道说,表不给,念可以。跟上回一样。"
"一样。"周稚说。
黑板左边,附件二那五行还在。一月二十八号那一回的六小时十四分,在右边,底下五行小字,一个多月了,粉笔字边上起了毛。卢会计在它右边又另起了一栏,写上:三月四日。
"指令发布,二十一点四十分。"小符念,"登记表表头,看的手机。"
"第一批。"卢会计说。
"通知到户。"小符翻本子,"第一批,我们三个网格员,上门。我敲的最后一户,二十一点五十八分,我本子上的。"
"游。"卢会计说。
"铁门,二十二点零五。"葛师傅说,"我那天早上对的报时。"
"登记,二十二点零九分。"小符念。
"上了二楼,二十二点十六。"游家老大说,"我看的手机。"
卢会计写成一行:铁门 22:05(葛);登记 22:09(登记表);二楼 22:16(游本人)。
"铁门到桌子,四分钟。"马长顺说。
"桌子到二楼,七分钟。"游家老大说,"还是抬的。三个人。换了一个人,吴阿婆家的小儿子搭的手。"他停了一下,"涵洞那一段,还是没推。"
卢会计添:楼梯仍抬;涵洞未推(本人说)。
"后排那个老太太,"小符念,"登记,二十二点三十三分。"
"铁门二十二点三十一。"葛师傅说。
门边那个老太太今天又来了,坐在第一把椅子上。"我自己走的。"她说。
"本人说,自己走。"卢会计念着写,"帮扶,暂无,本人说没有。"
"第一批,最后一个登记的,"小符念,"二十二点三十八分。后排,另外那位,她闺女陪着。"
卢会计算,嘴里念:"二十一点四十,到二十二点三十八。"他写:第一批,五十八分钟。
写完了,他拿粉笔指了一下左边附件二的第二行。"它这一行,一个半钟头,行动不便的,转移完毕。"
"在里头。"马长顺说。
"在里头。"卢会计说,"是这一回在里头。没下雨,没水,三度。"他在"五十八分钟"后头又添了一行:没雨,没水,夜三度。
"第二批。"
"广播,第二批第一组,二十二点十分前后。"小符说,"我在西头,没看表。喇叭是街道放的,几点放的,我这没有。"
"写没有。"周稚说。
"六号,登记,二十二点四十七分。"
"我二十二点二十五敲的。"杜姐说,"我看的手机。敲了四下,她开了。"她停了一下,"喇叭,她还是没听见。"
卢会计写:六号——敲门 22:25(杜本人);登记 22:47(登记表);喇叭,未听见。
"马,二十三点零五。"小符念,"第二批,门口来的,最后一个登记的,二十三点二十一分。"
"第二批到点,"卢会计说,"不算核查叫来的,一个钟头四十一分。"他指附件二第三行,"它这一行,三个半钟头,其余的,到点。"
"也在里头。"马长顺说。
"清点。"小符接着念,"二十三点三十五分开始对,零点零四分对完。一户一行,对底数表。对不上的,四户,七口。"
"上回四十一分钟,"邱敏说,"这回二十九分钟。"
"一户一行。"周稚说,"通知上改的。"
"核查。"小符把核查表那几行念得很慢,"九号二号,零点十二分,不在家,后头注,本人说夜班。四号,零点二十一分,敲开的,其他,注明:没听见。登记,零点四十分。三号,零点三十分,不在家——"她停了一下,"我写的是:门外挂锁,未见人。"
"末一行呢?"卢会计问。
"九号,崔,户籍三口。"小符说,"零点五十打的,没接。一点半,没接。两点十分,没接。两点四十七,他们家的人回过来的,说看见了未接,问什么事。其他,注明:户籍在此,不在此居住,电话确认。"她抬起头,"还是一个电话。"
卢会计没有马上算。他把粉笔在手指头里转了一圈,才写。
"指令,二十一点四十。最后一个人到,零点四十,四号。"他说,"三个钟头。"
他写下来:到人,三小时整(至四号登记)。
"末一行,两点四十七。"他说,"五个钟头,零七分。"
他写下来:五小时七分(登记表表头—核查表末行)。
"附件二,四个半钟头。"马长顺说,"还是多出来。三十七分钟。"
"三十七分钟,是一个电话。"杜姐说。
"是一个电话回过来的时候。"卢会计说,"上回我说了,不减。这回也不减。"
"三号那一行呢?"邱敏问,"挂着锁,没见人。它算有结果,还是没结果?"
屋里静了一会儿。
"锁,是锁的结果。"周稚说,"不是人的结果。"
"表上它是填了的。"小符说,"街道算它填了。"
"那就两样都写。"卢会计说。他在三号那一行底下写:核查表已填(门外挂锁,未见人);人在何处,未知。"它算它的。咱们记咱们看见的。"
周稚这才把粉笔拿起来。
她没擦左边,也没擦一月那一栏,在最右边空的那一块上,一行一行写。写得不快,写一行,回头看一眼卢会计的账本。
三月四日,第二次(分批)。
第一批:五十八分钟(到二楼:游 22:16)。
第二批到点:一小时四十一分。
清点:二十九分钟(按户)。
到人:三小时(四号,核查敲开,没听见)。
末一行:五小时七分(九号崔,电话)。
三号:锁。人未见。
写完了,她在底下又写了一行:不能证——
"没雨,没水。"韩越说。
她写了。
"叫之前那一段,还是不在表上。"邱敏说。
她写了。
"楼梯,是抬的。"游家老大说,"涵洞,没推。"
"堤顶,没走。"东头老头说,"它没回。"
"操场,黑的。"葛师傅说。
"四号,还是没听见。"杜姐说,"六号,还是没听见。是敲开的。"
她一样一样写上。写到最后,底下那块已经挤满了,她把字写小了。
"上回是一个数。"卢会计看着黑板说,"六个钟头十四分。这回是好几个数。"
"它那个四个半钟头,"马长顺说,"是一个数。"
"它是一个数。"卢会计说,"咱们这是一截一截的。哪一截在里头,哪一截在外头,写上。"
"这一张,"周稚说,"不是它的附件二。是咱们两回演出来的。"她转过身,"要不要交?"
"交。"马长顺说,"先照程序,交小符,转街道。别抢。"
"交上去,它看不看呢?"柴在窗户那边说。
"看不看,是它的事。"韩越说,"交没交,是咱们的。"
周稚让举手。举了十六只,柴没举,靠窗那个年长的也没举。
"十六个。"卢会计记,"柴,没举。说,看不看是它的事——"
"我说的是,交上去它看不看。"柴说。
"那我照这个记。"
周稚在黑板最上头添了一行:下湾两次演练实测时序(居民自记),三月十日。底下写:算,卢。念,小符(登记表、核查表,街道的)。对,葛(表对报时)、游(手机)、杜(手机)。
"林工。"韩越说。
林见潮抬起头。
"你那天看见什么?"
"两扇门都开着。"她说,"两头楼梯都开着。操场还是黑的。"她停了一下,"表没对过,不算。"
韩越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卢会计在账本上记:林说,门开两扇,楼梯开两头,操场黑。表,不算。
散会的时候九点多。小符等周稚把黑板上那一块抄完了,接过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明天我交。"她说,"交了,回来跟你们说一声,交了。"
"说交了就行。"卢会计说。
林见潮回到旅馆,把本子摊开,写:三月十日。第一批,五十八分钟。末一行,五小时七分,还是一个电话。门开了两扇,是总务来开的。楼梯开了两头,是通知上写的。
她停了一下,又写:组次,是他们排的。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这一行,没有划。
包在椅子上,内层她没有碰。窗外起了一点东风,湿的,从河那边过来。二十四小时的趋势她下午看过,转阴,没有雨。她把窗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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