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旁边一行
二月十八号晚上,葛师傅打来电话,头一句是:"陈打过来了。"
林见潮把笔放下。
"所里今天接了个件,指挥部来的。"葛师傅说,"三号孔,汛前试一回,开一回关一回。连着指挥部打电话到所里、所里打电话到闸上,一块儿练。哪天,件上有。他说件是给所里的,他不能念给我听,街道那边会有一份转过来,叫我看那一份。"
"他还说什么?"
"说这回他抄。前后都抄。"葛师傅停了一下,"说那一格,他还在想。"
第二天下午,小符把件贴在居委会门口的公开栏里,压在演练通知旁边。是一张复印件,右下角盖着街道的转发章,日子是十九号。
林见潮站在栏前,看完,抄了一遍:
"关于北三闸汛前设备试运行的告知。按照汛前检查工作安排,城北管理所定于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五)上午九时至十一时,对北三闸三号孔进行试启闭一次,同时进行指挥部、管理所、闸站三级指令传递演练。试运行期间旧河道内将有少量进水,请沿线居民勿在河道及沟渠内停留,看管好儿童。试运行开始前,由网格员沿西片及农田带沿线告知。城北管理所,二月十八日。"
抄完,她把"三级指令传递"几个字底下画了一道,又把那一道看了一会儿。一道令,从一个屋子到另一个屋子,再到闸上,每过一道门,就有一个人拿起电话,有一个人写下几点。写下的,未必在同一本上。
她没往下想。
二月二十四号,礼拜三,马长顺轮值。
小符先说,街道对六小时十四分,还没答。卢会计在那一行后头又点了一个点,现在是一排。
然后葛师傅站起来,把公开栏那份告知念了一遍。念完,他说:"去年十二月,我问过一句:闸上的格数,班簿上的钟点,电子的钟点,咱们接到的钟点,四样能不能放一块儿对一回。卢记的是'问'。演练那天闸没动,这一问就放着。这回动了。"
"那就对。"马长顺说,"谁对?"
"陈抄他的,我对。"葛师傅说,"他说了,在所里,两个人,抄两份,不拍,不写他班上的人。班簿,他念钟点,不念名字。屏上那一行,也是他念。"
"那咱们这头呢?"邱敏问,"咱们接到几点,谁记?"
"告知上写,网格员沿西片、农田带喊。"马长顺看小符。
小符点点头。"我喊。街道叫我喊,我喊完了在我那张表上写几点、喊到哪儿。表是街道的。"
"表是你的,"邱敏说,"我们听见几点,是我们的。我在沟边。"
游家老大坐在靠门那排,手揣在袄袖里。"我在后排。我拿手机看钟。"
卢会计写:二月二十六日。接到——邱敏(沟边),游(后排),各记各的。小符表,街道的。
"水来了呢?"游家老大又问,"进到旧河道,走到我们那条沟,要多久?"
没人答。葛师傅看了林见潮一眼,又看回去。"陈上回说了,他没放到那儿过。"
"那我看着。"游家老大说,"到没到,我写。"
"林工,"马长顺说,"闸上你去不去?"
"陈说过,要带人来。"林见潮说,"葛师傅带,我去。我在河这边站着,不抄,不对。"
"你看得懂。"
"看得懂。"她说,"看懂了,也是葛师傅记。"
葛师傅没说话,把烟盒纸折了一下,塞进胸口口袋。
二十六号早上六点,天气预报上写:多云,东北风二到三级,最高八度,未来六小时无降水,二十四小时降水概率一成。
七点整,葛师傅在家里对着收音机报时拨了表。八点二十,他跟林见潮站到了北三闸南边的堤上。闸站外头拉着铁栅栏,栅栏里是机房,一排四个启闭机台子,漆成灰绿色,底下是四扇闸门,关着。闸门外是河,河水灰黄,比堤脚低出一大截;闸门里是旧河道,河道底下只有薄薄一层水,冬天的芦苇倒在两边,一片枯白。
"三号是左边数第三个。"葛师傅说。
林见潮看见了。三号孔台子旁边立着一根刻度尺,漆得一截红一截白,从这儿看不清刻度。
八点四十四,葛师傅的手机响了。是邱敏。
"喊过了。"邱敏在那头说,"小符拿着喇叭从沟那头过来的。我在沟边听见,是八点四十三。游说他在后排听见,手机上八点四十一。"
"两个数,"葛师傅说,"都记上。"
他挂了电话,在烟盒纸上写:邱敏,沟边,八点四十三,听见。游,后排,八点四十一,手机。他说的,邱敏转。
九点过五分,机房的门开了,出来一个穿蓝工装的人,走到三号孔台子边,弯腰看了看什么,又进去了。林见潮认得那个走法——不是陈复生,比陈年轻,步子快。
"不是他开。"葛师傅说。
"他是检修班的,抄数。"林见潮说,"开,是运行班当班的。"
葛师傅没接话。
九点十三,三号孔的启闭机响了。声音不大,是一种低低的、闷在铁壳子里的嗡嗡声,隔着栅栏和半条河滩传过来。葛师傅看表,写。
九点十四,林见潮看见那扇门动了。门底下先是一道白线,接着白线变宽,变成一股黄水,从门底下拱出来,扑进旧河道,把倒伏的芦苇压下去一片。
葛师傅写:九点十四,看见门动。
水一直往里拱。林见潮看着那股水的宽度,心里有一串东西自己出来了——门开多大,外头水多高,里头水多高,一秒过多少——那串东西刚冒头,她就知道缺什么:缺开度尺上的那个数。那根红白尺子就立在台子边上,这时候有没有人看它,看了写没写,她不知道。她要是这时候说一句"得有人读那根尺",那就是她在排这件事。
她把那串东西停住了。
九点十七,嗡嗡声停了。黄水还在往里走,只是不再变宽。
葛师傅写:九点十七,停。
堤下有两个钓鱼的人收了竿子,往这边看。河上刮着东北风,吹得人耳朵疼。那股水在旧河道里铺开,颜色从黄变浑,往远处走,走了一百来米,就跟底下那层薄水混在一块儿,看不出头在哪儿了。
"陈上回说,他放了这么些年水,没来看过它到哪儿。"葛师傅说,"我这也是头一回看它从哪儿出来。"
九点二十六,嗡嗡声又响了。九点二十七,林见潮看见那股水变窄。葛师傅写:九点二十七,往下。九点三十,声音停了,门底下只剩一点白沫,一会儿,白沫也没了。
葛师傅写:九点三十,停,看不见水了。
他把烟盒纸叠起来,没有塞回口袋,捏在手里。"四个数,"他说,"我这四个,是隔着一条滩看的。"
十点五十,邱敏又打来一回:"沟里没见水。游说管子口也没动静。"
葛师傅写:十点五十,沟里无水,管口无(邱敏、游)。
下午四点,城北管理所一楼小会议室。
陈复生是下了班换了衣裳来的,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皮的小本,不是那本黑的。他坐在桌子一头,葛师傅坐他左手,林见潮坐在另一头,隔着三把椅子。
"先说是谁的令。"葛师傅说。
"八点五十八,指挥部值班室打到所里调度。"陈复生说,"这是所里调度跟我说的。调度本子在楼上,我没看,不念。九点零五,所里调度打到闸上,当班的接的,班簿上头一行就是这个。"
"班簿上怎么写的?"
"九点零五,接所调度电话,三号孔按汛前检查试启闭一次。"陈复生说,"字是他的,我照着念。名字我不念。"
葛师傅写,写完了念一遍。陈复生听着,点头。
"往下。"
陈复生翻开塑料皮本。"九点十二,没开以前,我抄三号孔计数轮,零八一三三。班簿上:九点十三,开三号孔。九点十六,至试验开度,停。九点二十六,关。九点二十九,关闭到位。"他往下翻,"开到位以后,我又抄一回,零八一四〇。关好了,再抄,零八一四七。"
"屏上的呢?"
"屏上是秒。"陈复生说,"九点十三分四十,开启。九点十六分五十二,停止。九点二十六分零五,关闭。九点二十九分二十,全关。"他停了一下,"屏上的钟,所里说是全市统一对的,前些年改过以后就这样。对到哪儿,那根线我没见过。我就念它写的。"
葛师傅一样一样写。写完了,他把自己上午那张烟盒纸展开,摆在旁边。
林见潮坐着,看那两张纸。她不用拿过来,就知道它们对得上:屏上九点十三分四十开,班簿写九点十三,葛师傅在堤上九点十四看见门动——门先动,水先冒,人再看见,隔着一条滩,一分钟。屏上九点十六分五十二停,班簿九点十六,葛师傅九点十七。关也是一样,前后都差不出一分钟。
这些她都没说。
"对上了。"葛师傅说。他拿铅笔一行一行点,"开的钟点,四样——屏上,班簿,我看见的,还有他的格数。格数不管钟点,可开以前是一个数,开完是一个数,关完又是一个数。七格,七格。开多少,关多少。"
"它就管这个。"陈复生说,"动没动,走了多少。"
"那咱们接到的,"葛师傅把邱敏那两行点出来,"八点四十一,八点四十三,在它开以前半个多钟头。小符表上写几点,咱们没看见。"
"没看见,就写没看见。"陈复生说。
葛师傅在底下另起一行,写:对上的——三号孔今天上午动过,一开一关。开,九点十三四;关,九点二十六七到九点半。走了十四格,开七关七。西片接到,在开以前(邱敏、游各一数)。
又起一行:对不上的,或者没有——
他停下笔,看陈复生。
"开多大,"陈复生说,"班簿写的是'至试验开度'。没写数。尺子那儿,今天当班的看没看,我没问。我在计数轮那边。"
"谁叫开,"葛师傅接着写,"只有班簿头一行,跟楼上那本调度本。楼上那本,咱们没看见。计数轮不管这个。"
"水到哪儿,"林见潮说。
两个人都看她。
"游说管子口没动静。"她说,"今天这点水,走不到那儿,能证的是今天这点水走不到那儿。"她说完这一句就停了。
葛师傅把这一行写上,后头注:林说。
然后是那一格。
陈复生把塑料皮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他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是所里那张检查表的复印件,他自己复印的,只复印了一格。
"折算开度。"他说,"这一格,交上去的那张,我填了。"
葛师傅抬头。
"十四格,乘零点四二。"陈复生说,"乘出来是几,我不说,那张表是所里的,不出这个门。我跟你们说的是这个——"
他把复印件转过来。那一格里有一个数,被他用手指头压着,看不见;那一格右边的空白处,挤着一行小字,是新写的,墨色还发亮:
系数来源不明。原件写"见附表",附表未见。本人照往年乘,未经复核。陈复生,二月二十六日。
"表上那一格,不能空着交。"陈复生说,"空着交,它退回来,叫我补。补的还是这个数。我就填了。填完了,在旁边写了这一行。"
屋里没人说话。窗外头,有一辆车从所门口倒出去,倒车的提示音一声一声的。
"那个数,"葛师傅说,"还是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陈复生说,"我填了十几年,不知道。今天还是不知道。"他把复印件折起来,"可往后谁从柜子里拿出这张表,先看见这个数,再往右看,就看见我这一行。他拿这个数去干什么,他自己想。"
林见潮看着他那只手。左手食指第二节那道旧横疤,压在折痕上。
她想起苗秀文压在手簿上的那只手掌,只露出两格;想起她自己本子里那一页。一个数写在格子里,格子旁边又写了一行字,谁也没擦谁。
"林工,"陈复生说,"你没说叫我别乘。"
"没说。"林见潮说,"那一格是你的。"
"我知道是我的。"陈复生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乘了。"
葛师傅把烟盒纸上最后一行写完:折算开度——陈本人填,乘了,旁边写了一行(原字如上)。数不出门。然后他写了日子,写了"陈说,葛记"。
"去年十二月那一问,"他说,"算是问完了。能对的,对上了;对不上的,写上了。"
"还有一样。"陈复生说,"今天开的是一孔,开一点,关了。四孔全开、开到顶,还是没有过。"
葛师傅在"对不上的"那一栏底下又添了一行:四孔全开,没有过(陈说)。
他们各抄了一份。陈复生那份夹进塑料皮本,葛师傅那份叠成烟盒大小,放进胸口口袋。
回去是葛师傅坐公交,林见潮走了一段。天擦黑,趋势上说夜里转阴,明天多云,二十四小时无降水。
她在旅馆里写:二月二十六日。三号孔,开一回,关一回。四样放在一块儿,是葛师傅放的。陈乘了,旁边写了一行。
写到这儿,她停住了。包挂在椅背上,包里那一页,她没拿出来。
她把"旁边写了一行"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合上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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