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水准点
十二月十七号,礼拜四,下午三点半。
埠头台阶上结着一层薄霜,太阳照不到的那一半还是白的。马长顺蹲在第五级前头,拿袖口擦那颗钉子。钉帽一点点大,擦出来也不亮,灰扑扑的,嵌在水泥里,跟去年七月他亲手敲进去的时候一样。
葛师傅站在上头一级,两手揣在棉袄袖子里。
林见潮是从菜场那头绕过来的,手里拎着一袋馒头。马长顺看见她,没站起来。
"林工。"他说,"问你一样。"
"您说。"
"这颗钉子,你那时候说,多高不知道。"他拿指头敲了敲钉帽旁边的水泥,"说市里有一个点,没复核,挂不上。去年六月的事。复核了没有?"
林见潮站在台阶下头。河面上没有风,水是冬天的颜色,灰里带一点黄。
"复核是我申请的。"她说,"那时候窗口说二十个工作日。二十个工作日到了,我在档案馆,后来——"她停了一下,"后来我没再去问。"
"一年半。"
"一年半。"
马长顺把袖口在膝盖上拍了两下,站起来。
"你没问。"他说,"那我去问。我问,算我的。"
葛师傅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指了指那颗钉子。
"上礼拜我说,量出来,算谁的。"他说,"我现在想,先得问那块石头算谁的。石头没了,图上还写着它在。那是谁的?"
没人答。
"明天上午,"马长顺说,"我去那个窗口。周老师说她学校礼拜五上午没课,跟我去。她那个操场,也在这里头。"
"窗口在哪儿,公开图上有。"林见潮说。说完她就知道这句多了。窗口在哪儿,周稚不会不知道。
马长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下台阶走了。葛师傅跟在后头,走到坡上回头说:"林工,你那馒头,要凉了。"
零点四二,晚二百七十。
十二月十八号,上午十点五十,她在档案馆阅览室,手机震了。马长顺的号。
她走到楼梯间去接。
"我们在窗口。"马长顺说,声音压着,旁边有叫号的广播,"它这里有个机器,公开的,能查那个点的记录。周老师在念,你听着。"
电话那头换了人。周稚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点号,XW—07。点位状态:在用。最近复核记录:Y10年六月四日,受理个人申请,申请人林,两个星。Y10年七月九日,外业复核。复核结论:现场未见标石,疑灭失,附照片三张。处理意见:建议废止该点,另行选址埋设,自邻近在用点引测,报审定。"
她停了一下。
"审定那一栏,空的。"周稚说,"下头还有一行:Y10年八月三日,已函复申请人,寄申请表所留地址。"
电话又换回了马长顺。
"申请人,林,后头两个星。"他说,"是你吧。"
"是我。"
"它说它寄了。"
"申请表上,地址那一栏,我填的是所里。"林见潮说。楼梯间窗户外头是档案馆的后院,一辆送卷的小推车停在那儿,车斗上盖着塑料布,"寄到所里,所里有没有收,收了放在哪儿,我不知道。我没去问过所里。这一样是我的。"
马长顺那头没声音,过了一会儿,说:"还有外业是谁量的。它写着:某某测绘事务所,复核人苗秀文,注册测绘师,后头一个编号。窗口的人说,个人电话不给,可以转一封信过去,事务所是它们按件请的。"
"写不写,是您的。"
"我写。"马长顺说,"周老师帮我看字。写我是下湾的,问这个点。别的不写。"
他挂了。
林见潮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十年前那张校核单,先归档,后复核。一年半前那张申请表,先递上去,后来就没去拿。一个是签了字不问,一个是递了表不问。她想把这两样放一块儿比,比出来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她没比。回到阅览室,把刚才看到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零点四二,晚二百七十一。
礼拜六、礼拜天,不是工作日。
礼拜天晚上九点,马长顺打来电话,只说一句:"她回了。礼拜一下午三点,学校西北角。她说申请人要是在临潮,请申请人也来。你来不来,你定。"
"我来。"林见潮说,"我是那张申请表上的人。"
十二月二十一号,礼拜一,下午两点五十。
天晴,冷,二十四小时趋势说明天还晴,夜里降到零下。学校西北角那段人行道是前年新铺的,灰色的方砖,一块压着一块,砖缝里嵌着沙。通信井盖在两块砖中间,铸铁的,上头的字已经磨平了。
来了四个人:马长顺、周稚、葛师傅,林见潮站得离他们远一步。
两点五十八,一辆电动车从湾心街那头开过来,停在电杆底下。骑车的是个女的,五十来岁,灰棉帽,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车后座绑着一根长条的帆布包,还有一只铁皮工具箱。
她下车,先看了一眼那只井盖,再看人。
"哪位是马长顺?"
"我。"
"我是苗秀文。"她说,没伸手,手上戴着一副线手套,指头那儿黑了,"信我收到了。你们问这个点,我先把我自己说清楚,你们再问。"
她说话不快,像是这几句在路上想过。
"我原来在市测绘院外业队,干了二十三年。五年前出来,自己开了个事务所,两个人。测绘服务厅的点位复核,我按件接,量一个点,拿一个点的钱。"她说,"指挥部的活,我没接过。许定山这个人,我知道名字,不认识。林工,我没见过。"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样。评估公司的活,我也接过,量房子面积。城东的,不是你们这一片。你们下湾评房子,是不是也是那一家,我不知道。你们要是在意,现在说。"
马长顺的脸动了一下。
"评估公司,是我的事。"他说,"我记着了。你先说这个点。"
"好。"苗秀文说,"申请人是哪位?"
"我。"林见潮说。
苗秀文看着她,看了两三秒。
"去年那封答复,你收到没有?"
"没有。我地址填的是单位。我也没去问。"
"那我问你一句。"苗秀文说,"这一年半,你拿这个点挂过数没有?不管挂什么,房子、墙、水印,挂过一回没有?"
"没有。"林见潮说,"挂不上,就没挂。下湾只有一颗钉子,在埠头。只拿它比同一颗钉子,今天比明天,今年比去年。高多少,不知道。"
苗秀文把线手套摘下一只,揣进口袋。
"那就好。"她说,"最怕的是挂上了。图上绿的,有人照着绿的挂,挂出来一整片数,数都是对的样子,底下那块石头没了。"
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塑料文件袋,袋里是一张复印件,折过好几道,边上起了毛。
"这是我去年的手簿,复印的。"她说,"原件在事务所柜子里。你们要看原件,去事务所看。"
复印件上是一张点之记:一个小方框画着学校的西墙,一根竖线是电杆,一个圆圈是标石的位置,旁边两个数,距西墙角多少,距电杆多少,都写到厘米。圆圈底下写着"Y4年复核:标石完好"。再底下,是她去年的字,小,靠左,一笔一笔都分开:
"Y10.7.9 按点之记量距,所指位置为新铺人行道砖面,距通信井东缘约0.9m。未开挖。现场未见标石。疑灭失。"
林见潮的目光停在那个"疑"字上。
"没挖,就写疑。"苗秀文说。不是对谁说,像是回答那张纸,"我没挖,我不知道底下还在不在。它可能在砖底下压着,也可能叫施工队连石头带钉一块儿拉走了。你们修鞋那个老头说拉走了,我去年也问过他。他说的,我写在后头了——'据路边住户称'。他说的是他说的,不是我看见的。"
她把复印件递给马长顺。马长顺没接,周稚接了,拿在手里看,看完递给葛师傅,葛师傅看了很久。
"那就是一年半,谁也没挖。"葛师傅说。
"挖要审定。"苗秀文说,"挖了发现在,还能用,那就恢复。挖了发现没了,那就废止。审定是服务厅科里的事,要签字。我写了建议,一年半没人签。没人签,图上就一直是绿的。"
她拿出一把钢卷尺,把尺头递给马长顺。
"你帮我拉一下。按点之记,从墙角起。我不是量高,是给你们看它原来在哪儿。"
马长顺拉着尺头蹲在西墙角。苗秀文往外走,尺子嘶嘶地往外吐,走到一个数,停下,又从电杆那头量一遍,两道线交在一块方砖上。那块砖跟别的砖一样灰,一样平,砖缝里的沙也一样。
她拿粉笔在砖上画了个小圈。
"原来在这儿。"她说,"底下。"
周稚低头看那个圈,看了一会儿,抬头往操场那边看。操场隔着一道铁栏杆,栏杆里头是篮球架,篮板上的漆裂了。
林见潮站在一步外头。
她心里那套东西自己就转起来了。旧点的数跟着石头走了,埋新点,得从城里别的在用点引过来;引过来得走一条线,一站一站地架仪器,往返两遍,两遍的差按线路长短有个限,超了重来。线走哪条,最短是沿湾心街往东,过东头那座老桥——她知道桥头有一个点,去年在公开图上看见过,状态在用,复核是Y9年——
她把这一串按住了。那是苗秀文的活,线走哪条是量的人定的。
"新点,要埋。"苗秀文说,"要埋在不动的地方。不能是人行道,人行道过几年又换。最好是老房子墙根,或者……"她看了一眼学校的西墙,"学校这面墙,是老墙。"
"学校不是我的。"周稚说,"我可以去问。问了是什么,我告诉你。"
"好。"
"那量出来,"葛师傅把复印件还给苗秀文,"算谁的?"
苗秀文把复印件叠好,装回袋里。
"点是市里的。埋点、引测,走服务厅的程序,数出来,是服务厅的点,签字的是量的人。"她说,"你们要拿这个点,再去量你们的门槛、墙、钉子——那是另一回事。那个数,谁量的,算谁的。"
"钉子也能挂上?"马长顺问。
"能。点有了,从点量到钉子,一站两站的事。"苗秀文说,"量出来,你那颗钉子就有了一个高。可我先跟你说:那个高,是你钉子的高,不是水的高。"
马长顺没说话,看着那个粉笔圈。
太阳往西偏了,墙影子压过来,砖面上的霜又白了一截。
"还有一样,我想问。"马长顺说,"不是这个点。"
"你问。"
"指挥部那张纸上说,要研究分区,各分区淹成什么样,测算完了另行公布。"他说,"测算,拿什么算?一片地,哪儿高哪儿低,现在有没有?"
苗秀文没马上答。她把钢卷尺收回去,一格一格地收,收到头,扣上。
"旧蓄洪道那一片的地形图,我见过的,是很多年以前的。"她说,"那时候农田带还是田,下湾西头还没盖那一排出租屋。后来填过的,垫过的,挖过沟的,图上没有。"
"那它拿什么算?"
"它拿什么算,我不知道。它没请我。"苗秀文说,"我只能说,要分区,要算一个区装多少水,得知道那一片地多高。一个点不够,是一片。一片,得实测。"
"你量不量?"马长顺问。
"量不量,不是我在这儿说的。"苗秀文说,"谁叫我量,给谁量,量了数给谁,谁出钱,谁看——这几样,你们得先有个说法。我也有我的。我的,我先说。"
她伸出一只手,戴着手套的那只,一根一根地数:
"手簿是原始的,写错了划一道,不擦,不撕,不誊。闭合差多少,写在上头,不管好看不好看。量的时候,有人跟着看,看不懂也跟着。量完了,谁要再量一遍,我把我从哪儿起、走的哪条线都给他。这四样,少一样,我不接。"
"就这四样?"葛师傅问。
"还有一样。"苗秀文说,"数出来以前,我谁都不告诉。你们也别问我。"
她说完,看了林见潮一眼。
"林工,你是干这一行的。"她说,"我刚才说的,你有要补的没有?"
林见潮心里有。限差怎么定,往返测还是单程双转点,仪器检定到哪天——三四样,一样一样都在嘴边上。
"没有。"她说,"您说的,是您的条件。他们的条件,是他们定。"
苗秀文点了一下头,没问第二遍。
"我再说一样,就走。"她转向马长顺,"你们要是定了,叫我量,我还得问一样:你们那边,要是有人不同意叫我量,你们记不记?"
"记。"马长顺说,"我们那儿,不同意的,照记。"
"那好。"苗秀文说,"礼拜三你们开会,我可以去,把我刚才说的,当着人再说一遍。说完我就走。你们定的时候,我不在屋里。"
她骑上电动车,车后座那根帆布包晃了一下。车开出去十几米,她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那个粉笔圈,别擦。下雨自己会没的。"
零点四二,晚二百七十二。
那天晚上,林见潮在本子上写:
苗秀文。市测绘院外业二十三年,事务所五年,服务厅按件。指挥部没接过,许不认识,我没见过——她本人说。评估公司接过,城东,她本人说,马说"是我的事,我记着了"。
"没挖,就写疑。"
她问我挂没挂过数。没有。
她问我有没有要补的。有。没补。
写到最后一行,她看着"有。没补。"几个字,想在后头加一句为什么没补,笔尖停在纸上,停出一个小黑点。她没加。
十二月二十二号,礼拜二,卢会计中午来电话。
"二十五号的意见,今天上午递了。"他说,"老头的、邱敏的、杜姐的,还有两张,交到我这儿的,一共五张,我登记,挂号,一张一张寄,回执各人拿。自己去邮局的,还有两个。"
"许定山那边——"
"没有。"卢会计说,"网站上没东西。他写不写,写了给不给人看,那是他的。咱们手里没有,就是没有。"
他顿了一下。
"马师傅说礼拜三那个苗工要来。我轮值。她说完走,是她说的?"
"是她说的。"
"那就照她说的。"
零点四二,晚二百七十三。
十二月二十三号,礼拜三,晚上七点。卢会计轮值。
来了十六个人。卢会计报:涵洞干,裂缝没长;趋势明天晴转多云,气温回升一点。零点四二,晚二百七十四。
苗秀文七点过五分到,坐在门边那把椅子上,没脱外套。卢会计请她说,她站起来,把礼拜一在学校西北角说过的,一样一样又说了一遍:测绘院二十三年,事务所五年,服务厅按件;指挥部没接过,许不认识,林没见过;评估公司接过,城东。然后是那个"疑"字,那个没人签的审定,那一片很多年以前的地形图。然后是她的四样和第五样。
卢会计一句一句记,记完念了一遍。
"对。"苗秀文说。
邱敏举手。"我问一句。你说图上那个点是绿的,其实没了。那你说的那个要从它那儿引过来的点,那个,在不在?"
"那个点图上也是绿的。"苗秀文说,"在不在,我没去看。去看了才知道。"
邱敏点点头,没再问。
苗秀文拿起工具箱,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们定了什么,告诉马师傅,他告诉我。我看了,接不接,我也告诉他。"
门关上了。楼道里她的脚步声往下走,一层,两层,没了。
"她说的是她的。"卢会计说,"咱们的,现在说。一样一样来。第一样,谁量。"
"她量。"马长顺说,"跟的人,两个,不是一家的,各记各的。跟钉子那时候一样。"
"跟的人,谁?"
"我一个。"马长顺说,"还有一个,没定。"
"我跟。"邱敏说,"我那排,在西头。"
卢会计记:谁量——苗量。跟的:马、邱敏,各记各的。
"第二样,"卢会计说,"拿什么量。"
"她自己的家伙。"葛师傅说,"可家伙准不准,也得有个说法。表还要对呢。"
"仪器有检定。"林见潮说。说完她停住了。这是她知道的,别人不一定知道,她要不要往下说——
"林工,"卢会计说,"你是本人事,还是这一样?"
"这一样。"林见潮说,"测量的仪器,要定期送去检定,检定了有一张证书,上头写着哪天检的,管到哪天。别的,我不说。"
"那就是,"葛师傅说,"证书,当面看,哪天检的,写上。"
卢会计记。
"第三样,"卢会计说,"从哪儿起。"
"从一个在的点起。"邱敏说,"图上绿的不算。得有人去看过,在。"
"谁去看?"
"跟她一块儿去看。"邱敏说,"跟的人去。"
"那要是那个点也没了呢?"杜姐问。
"那就再找一个。"马长顺说,"找到在的为止。"
卢会计记:从哪儿起——从市里图上在用、且跟的人亲眼看见在的点起。
"第四样,数归谁。"
屋里静了一会儿。韩越先开口。
"数是量的人的。"他说,"她签字,就是她的。可她是给咱们量的,咱们怎么记?"
"不写'下湾量的'。"卢会计说,"写'苗量的,下湾跟的'。手簿原件是她的,复印一份,进柜,不誊。"
"钉子那个高,要是量出来——"马长顺说。
"那是另一回事。"葛师傅说,"那天她说了,另一回事。"
"那就另记。"卢会计说。
"第五样,"卢会计说,"谁能再量。"
"得有第二个人。"周稚说,"不是她,不是她事务所的,拿别的仪器,从别的点起,再量一遍。两遍对上了,才算。"
"第二个人是谁?"
没人答。
"不知道。"周稚说,"那一格,先空着。"
卢会计在那一格后头画了一道短横,写:空。
"第六样,出数以前。"
"不外发。"马长顺说,"谁问都不说。指挥部问也不说,中城问也不说。"
他看了林见潮一眼。
"林工问,也不说。"
"我不问。"林见潮说。
卢会计记:出数前不外发——指挥部、中城、林,都不说。林本人说"我不问"。
"第七样。"卢会计说,"钱。"
杜姐先说:"咱们凑?"
"我出我那一份。"马长顺说,"是我问的。"
"不是那个意思。"卢会计说,"钱谁出,是一样。出钱的看不看数先,是另一样。我先定后头那样:谁出钱,数也不先给谁看。钱谁出——下回。"
"那点是市里的,"葛师傅说,"埋点,该市里出。"
"那一样,是它的程序。"卢会计说,"它签不签,咱们管不着。咱们管咱们叫她量的那一片。"
"一片,还没叫。"周稚说,"今天定的是条件。先是那个点。一片,等点有了再说。"
卢会计记。写完,他把七样念了一遍,念到第五样"空"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接着往下念。
"还有不同意的没有?"
韩越举手。
"我不是不同意她量。"他说,"我不嫌她这个人。评估公司那一样——她自己说了,城东的,不是咱们这片,是不是那一家她不知道。那就是没问清。没问清的,我不能当它没有。记上:韩越说,评估公司那一样没问清。"
马长顺转过头来。
"评估公司那张单子,是我的。"他说,"五个点,是我的。她说的时候,我在跟前。我问的她,我不嫌。"
"你不嫌,是你的。"韩越说,"我这一样,是我的。"
卢会计两样都记了。马长顺:不嫌,本人。韩越:评估公司一样没问清,本人。
"林工,"杜姐忽然说,"你看她,行不行?"
屋里的人都转过来看林见潮。
她坐在最后一张桌子后头。礼拜一那张手簿复印件她看得清清楚楚:点之记的距离写到厘米,"疑"字没挖不写灭失,路边住户说的另起一行、写明是住户称。一个外业干了二十三年的人,字是那样的字。她心里是有一个答的。
"行不行,我不说。"她说,"她说的,你们都听了。她的手簿,马师傅、周老师、葛师傅都看了。你们照你们看见的定。"
她停了一下。
"本人事,我说一样。"她说,"去年那个复核,是我申请的。答复寄到我单位,我没去拿,也没再去窗口问。一年半,图上一直是绿的。这一样,记我。"
卢会计抬头看她。
"记你什么?"
"记:申请是林递的,后来没问。"
卢会计写了,念了一遍:"林本人说:去年复核,林申请,答复寄单位,林未取,未再问。"
"对。"
马长顺坐在长桌那一头,看着桌面,说:"上礼拜四在埠头,她也这么说的。"
没有人再说什么。
"那就是,"卢会计说,"七样,十六个人议,韩越一样另记,马一样另记,别的无人不同意。马师傅明天告诉苗工。"
"我去告诉。"马长顺说,"她接不接,我回来说。"
散会的时候九点过十分。
葛师傅走在最后头,下楼梯的时候跟林见潮说:"那个圈,我今天下午去看了。还在。"
"没下雨。"
"没下雨。"葛师傅说,"下了雨就没了。可那块砖底下,是有过一块石头的。这个,她写上了。"
林见潮往旅馆走,路过学校西北角。路灯照着那段人行道,灰砖,砖缝里的沙,通信井盖。那个粉笔圈在灯底下看不太清,要蹲下来才看得见,细细的一道白。
她没蹲。
回旅馆,她在本子上写:
十二月二十三日。条件七样,下湾定的:谁量,拿什么量,从哪儿起,数归谁,谁能再量(空),出数前不外发,钱(后头一样定了,前头一样下回)。韩越、马各一样,本人,另记。
苗秀文的四样,加一样。
我的:申请,没问。记了。
去年七月底那个本子,现在压在旅馆抽屉最底下。钉子的读数一行一行记在里头,最上头是"高程未知"四个字,一年半,没划掉过。她没去拿,在今天这一页底下另起一行,写了一行小字:
点:疑灭失。新点:未埋。钉子:还是不知道多高。
写完她把笔帽扣上。"也因为"那一页,在这本的前头,她没往前翻。
零点四二,晚二百七十四。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