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本压一本

十二月十号,礼拜四,晚上八点过一刻。

林见潮在旅馆里把第二天要调的卷号抄到一张纸上,手机响了。一个座机号,城南的区号。

"林工。我是许定山。"

她站起来,又坐下。

"这个电话,是我自己打的,不是办公室。"他说,声音比在会场上低,也近,像是离话筒只有一拳,"号码是那年办公室打给你的那一个。你觉得不合适,挂了就是。"

"您说。"

"办公室叫我给演练出一份技术上的意见。二十五号以前。"他停了一下,"演练怎么演,纸上我写得出来。写出来以前,我想听一个懂的人说。礼拜六上午,我在家。城南,水利局老宿舍,四栋四楼。你来,我们说一个钟头。你不来,也没什么。"

"下湾的事,我不替他们说。"

"我没叫你替谁。"许定山说,"我问你。"

她没马上答。楼下有人在收晾着的被子,竹竿碰着铁栏杆,一下一下地响。

"我去。"她说,"说什么,是我自己的。"

"好。"他说,"还有一样。告知你们那边收到了。上面少了两个字,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两个。"

她没有接。

"见了面说。"他把电话挂了。


她给卢会计打电话,把原话说了一遍,一句没添。

"他本人打的?"

"本人。"

"你去是你的。"卢会计说,"礼拜三周会,你要说,是本人事。你不说,我也不问。"

"我说。"

"还有一样。"卢会计说,"他要听意见,意见是二十五号前书面的,谁写谁的。你手里没有谁的意见。"

"我没有。"

"那就是没有。"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他在记,"林本人说:许约,礼拜六,他家。本人去。"

挂了电话,她在本子上写:许,电话,本人。演练,问我。"两个字"——他先说的。

夜里电视上说,明天阴,后天有小雨,雨量不大,气温继续走低。零点四二,晚二百六十五。

十二月十一号,她在档案馆坐了一天,调的是一卷跟下湾无关的市政排水改造图,看到下午四点,一张没抄。零点四二,晚二百六十六。


十二月十二号,礼拜六,上午九点二十。

雨是夜里起的,到早上还没停,细得看不见,只在公交车窗上攒成一道一道的斜线。早间预报说,上午小雨,六个钟头一到三毫米。

水利局老宿舍在城南一条巷子底,五栋楼,红砖,每栋前头一排自行车棚。四栋的楼道里没有灯,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开锁的小广告,一层压一层。她上到四楼,门开着一道缝,里头收音机在报潮位。

许定山来开门。一件灰毛背心,里头是衬衫,袖口挽了一道。

"进来。鞋不用换。"

屋子不大,两间,朝南那间做了书房。窗外是阳台,阳台栏杆上绑着一只雨量筒,铁皮的,漆掉了一半。晾衣竿上没挂衣服,挂着一块巴掌大的小黑板,粉笔写着:12-12,7:00,0.8。

"每天早上七点看一回。"许定山说,"几十年了,改不掉。它量的是我这一个阳台,不代表什么。"

书房一整面墙是书架。下头三格,一色蓝皮硬壳本,书脊上印着年份和《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几个字,一本挨一本。最右边那一本最新,书脊还白着:Y10年修订。

他给她倒了茶,自己坐到书桌后头那把藤椅上。书桌上摆着两张纸,她认得,一张是十一月办公室的听证材料,一张是十二月四号的告知。材料那一张,第五条底下有人用铅笔划了一道。

"先说演练。"许定山说,"演练要出一个数:从指令发出去,到最后一个人到避险点,多长时间。这个数,拿去复核四点五个钟头。告知第二条是这么写的。"

"是。"

"可这个数,演一回,演出来的是那一天、那一个钟点、那一批在屋里的人。"他说,"你是搞这一行的。换你来写,演的钟点怎么定?白天?夜里?礼拜几?"

她心里那张单子一下就起来了。夜里演,白天睡觉的人在屋里,上夜班的人在厂里;白天演,倒过来。不在的算不算走——邱敏那一排六户,三户——

她停住了。那是邱敏在屋里说的,要写进二十五号那张纸里,是邱敏的。

"定哪个钟点,演出来的就是哪个钟点的数。"她说,"一回是一回的。一回,不是全部。"

许定山看了她一会儿。

"这句话,前几天也有人说过。"他说,"办公室的人给我看了,中城那边业主群里转的,说下湾有个工程师讲,演练一回不是全部。"

"是我说的。在门口。"

"你现在说话,跟他们一样了。"他说。不是挖苦,像是在认一件事,"一样一样地说,说一句是一句,后头不接。"

"后头接的,是他们的。"

"下湾夜里屋里有多少人,白天有多少人,你知道。"

"我知道一些。"她说,"我知道的,是他们在屋里说的。二十五号以前,他们自己写,自己递。您要看,看他们写的。"

许定山没再追。他把茶杯往桌边推了推,手指停在杯沿上。

"办公室也是这么回我的。"他说,"意见征集没截止,不好先拿。"他笑了一下,很短,"我这个岁数,给自己找的路,都是走过的。"


"再说那两个字。"

他把十二月四号那张告知拿起来,又放下。

"告知的稿子是办公室拟的,发之前给我看过。第一条后头,原来还跟着半句,就是材料第五条那一句,'以涉及区域承担可控淹没'。"他说,"他们说,听证开过了,话在会上已经说了;纸上再写一遍,就是往下发的字。往下发的字,要稳。'承担'拿了,'可控'也拿了。"

"您呢?"

"我没拦。"许定山说,"字是它的。我是顾问,不是办公室。"

他说"没拦"两个字的时候,没看她,看的是阳台上那只雨量筒。

"那天在会上,我说那两个字是我写的,是实话。"他说,"今天我跟你说,拿掉的时候我在,我没拦——这个也是实话。两句话,你回去说不说,是你的。"

林见潮没有接。

一个人当着一屋子人认下的两个字,笔录上成了"作了说明",告知上连"可控"也没有了。下湾那块黑板上记着"谁换的,它没写"。现在写的那个人坐在对面,说拿掉的时候他在。

她忽然想,这一句要是上了黑板,那一行就填上了一半——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了。上黑板,得是他写的字,署他的名。她带回去的,只能是"林工说许定山说"。那不是填上,是另起一行,底下压着她的名字。


雨大了一点,敲在阳台的铁皮雨棚上。许定山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左边一本,又插回去,再抽出中间一本。

"这三格,是我手上过的。"他说,"从我还在下头算洪水的时候起,每修一回,编制那一栏,校核那一栏,后来是审定那一栏,总有一栏是我。Y10年这一本,是技术顾问。"

他把那本翻开,扉页后头一页,一张表,一列职务,一列名字。他没指,她也看见了。

"一个方案,没有哪一本是一个人写的。"他说,"可你要改其中一个数,改的不是一本。一本压一本,都是照前头一本校的。底下那一本动了,上头每一本都要重新看。那天在会上我说方案是一整套,就是这个意思。"

他把本子合上,插回去,拿手指把书脊推齐。

"我不瞒你。"他说,"方案改了,别人看的是方案改了。在我这儿,是我的名字改了。我干了一辈子,剩下的就是这三格书,跟广场上那面墙。"

"那面墙,也是您定的。"

"十七个名字,照通报刻的。"许定山说,"通报外头还有,我知道。Y2年有人发过一份二十六个的,我看过。学校墙上那块铜牌,五米四六,是我签的字。广场上那天我说下湾每一户都在方案里——那句稿子,是我自己写的。"

他转过身,背靠着书架。

"墙上刻的,要有一个口径。"他说,"口径一松,今年刻十七,明年有人报二十六,后年又有人说还不止——那面墙就成了吵架的地方。死了的人,不该待在吵架的地方。"

"活着的呢?"

"活着的,在方案里。"

"在线里头。"林见潮说。

许定山看着她。

"线里头的,在方案里。"他说,"线外头的,也在。在,不是一个意思,我知道。"


他坐回藤椅,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可控',你们问过我。"他说,"会上周老师问过,那个姓邱的问过。我那天说,可控,就是事先知道。今天我往前再说一句。"

"怀信路那一夜,水一寸没上来。"他说,"那一夜不可控的,不是水。水我算得出来,上游来多少,潮几点顶,闸开几孔。算不出来的,是一句话从哪条街传到哪条街,传到第几条,人开始往哪个桥洞里挤。从那以后,我这一辈子干的,就是把算得出来的都算出来,把算不出来的那一样,关在门外头。"

"十年,广播,避险点,指引,四点五个钟头,是一套。"他说,"你拿掉一块,别的块跟着松。我不怕你们查。我怕的是查到一半,这一套先松了,水来了。"

"它现在已经松了。"林见潮说,"告知上写了,分区要测算,四点五个钟头要复核。"

"是松了。"许定山说,"所以演练我要写出来。先定下来一个演法,演了,数有了,再说。不定,年一过,明年汛前,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

"总得有人先定。定错了,也是定的人扛。我这一辈子,替人扛惯了。"

先定下来,再说。替人扛。

她听见这两句,像听见自己。十年前那张校核单,先归档,后复核。这礼拜三韩越一句"你会量",她心里已经排好了从哪一个点起、先拉湾心街再拉学校。替人先定,定了再说;扛的时候,也觉得是自己在扛。

对面坐着的这个人,跟她是一个样子的。

她没往下想。那是她的事,不在今天这张桌子上。

"演法,是你们定。"她说,"演的人,是他们。谁演谁不演,他们在屋里已经说了,各人本人说的。您要定演法,先看他们写的。"

"我会看。"许定山说,"我这一辈子,看过的纸不少。"

"看了,再定。"林见潮说,"定下来的,您署名。"

许定山没有马上接。收音机还开着,报到一个站的潮位,数字很小,是冬天的数。

"我署名的东西,"他说,"从来不怕人看。"

她想说,您署了名的,我看;您没署的,下湾也在看。话到了嘴边,她没说。那是卢会计的话,是下湾那块黑板上的,不是她的。


一个钟头到了。许定山送她到门口,没出门。

"你父亲,"他说,"要是还在,大概也坐在下湾那间屋子里,跟着记。"

她站住了。

"他坐不坐,"她说,"我不替他说。"

"我也不替。"许定山说,"所以我说'大概'。"

她下了楼。楼道里那些小广告一层压一层,最底下一张的角翘出来,上头的电话号码只剩半截。雨小了。自行车棚的铁皮顶上,积水顺着一道锈边往下滴,滴在一只倒扣的脸盆底上,一下一下,很准。

回旅馆的公交上,她在本子上写:

许家。演练:问我钟点,问屋里人数——没答。二十五号前书面的,叫他看书面的。

"承担":拿掉的时候他在,"我没拦"。"字是它的。我是顾问,不是办公室。"——他说的,说我回去说不说是我的。

三格书。十七个名字照通报。铜牌,他签的。"下湾每一户都在方案里",他写的稿。"在,不是一个意思,我知道。"

先定下来,再说。

她看着最后这一行,没写是谁的。它是许定山说的。它也在她自己这个本子前头几十页里,换过几回字,意思没变。

礼拜六,不是工作日。零点四二那一行,今天不记。


十四号、十五号,她没出旅馆几条街。零点四二,晚二百六十七、二百六十八。

十二月十六号,礼拜三,晚上七点。周稚轮值。

来了十五个人。周稚报:涵洞干,裂缝没长;趋势明天多云转阴,后天有小雨。零点四二,晚二百六十九。

本人事,林见潮先说。

"上礼拜六,许定山约我去他家。他本人打的电话,本人约的。我去了。"她说,"他问演练定在什么钟点,问下湾夜里屋里有多少人。我没答。我说意见是二十五号前书面的,叫他看书面的。"

卢会计记。

"他还说了'承担'两个字的事。"林见潮说,"那是他跟我说的。他说我回来说不说是我的。我不转。转了,就是林工说许定山说。他要说,他有地方写,写了署他的名。"

屋里静了一下。

"他请你去他家说,"马长顺说,"不来这儿说。"

"是。"

"那就是他的。"马长顺说,"记上:许跟林说了,林不转。"

卢会计照写,写完念了一遍。韩越在横格本上也写了一行,没念。

周稚看着林见潮,看了一会儿,说:"下一样。二十五号的意见。"

老头那张,周稚替他写好了,念了一遍,老头说对,在底下按了手印。印泥是卢会计从柜子里拿的。按完了,老头看着自己的大拇指,在裤腿上蹭了半天。

邱敏那张写了两遍。头一遍写"我那排六户,三户上夜班",写完她说不对,三户里有一户上个月换了白班,改成"两户","三"字划一道,留着。

杜姐那张是邱敏写的。杜姐听邱敏念了三遍,第三遍念到"演的时候没听见",她说:"'演的时候'四个字,别漏。"邱敏说没漏。杜姐接过笔,在底下写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一个字占两格。

吴阿婆没写。她说她要演,演的那天看,用不着先写。卢会计照记。

柴没来。靠窗那个年长的来了,坐着没说话。

"马师傅那一圈,"周稚说,"要量,谁量——"

"没定。"马长顺说,"照记没定。"

"二十五号,谁递?"

"各人递各人的。"卢会计说,"挂号,邮局记着。不想跑邮局的,交到我这儿,我登记,一张一张递,回执各人拿。"

林见潮坐在最后一张桌子后头。

她看着那几张纸在桌上一张一张挪过去:老头的手印,邱敏划掉的"三",杜姐占了两格的名字。许定山说他会看。他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几张,不多一张,也不少一张。

她本子上那一行"先定下来,再说",还没写是谁的。

她没翻。"也因为"那一页,也没翻。

零点四二,晚二百六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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